從結構主義看徐望雲籃球運動書寫(四)/詹紹廷

2016/9/9 上午 09:30   資料來源:詹紹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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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結構主義看徐望雲籃球運動書寫(四)/詹紹廷

圖片來源/詹紹廷

編按:詹紹廷為台東大學體育學系研究生,其畢業論文〈運動與書寫的結構意象──徐望雲的籃球運動文學 〉以著名籃球評論家徐望雲的作品為題,分析台灣的運動文學書寫,已於日前通過口試,順利取得學位。 

徐望雲,運動專欄作家,長期關注美國職業籃球,除了被球迷奉為圭臬的專欄「NB大家A」外,亦出版了《林書豪與NBA》、《絕殺NBA》等運動文學專集。作家生活誌取得詹紹廷授權,將於專欄中連載其論文分析徐望雲運動書寫模式與意象之研究成果,因本文出自論文,內有許多註解以及引文出處,為便於網頁閱讀,註解部分將逕行略過,不便之處敬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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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象到象徵的隱喻分類

在結構主義的文藝觀中,(一)、把文藝看作是「符號」或「形式」的排列組合,特別是人類特有的符號系統--「語言」的排列組合。(二)、把文藝看作是作者本身心靈活動的產物。也就是說,結構主義的「象徵的隱喻」,即是用一種人們看來是類似的東西去代替另一個東西,以便表達人們的某種意思。如:「女王蜂即代表王權」。

六朝平民文學中所說的「廋辭」,是一種文字上的象徵,換而言之即是謎語。在象徵使用上,起源是詩經三百篇,之後的楚辭也可見到象徵的用法,到了六朝便密佈在民間,平民的一吟一詠都含有象徵的性質。

如戰國楚辭中,屈原的離騷:

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

又說:

余既茲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
畦留夷與揭車兮,雜杜蘅與芳芷。

以上說的「美人」、「留夷」、「芳芷」這些名詞,都不是真的在是指人與草,細看之下,不過是用來做形容自己內心的象徵。

羅蘭巴特(RolandBarthes)思想中,即把文藝作品看作一種不受文風、格律束縛的純符號。116根據巴特符號論的原則,關心的是作品的內容本身,而不是他的形式,但是內容不是文字本身所表現的意義,而是文字背後的「密碼」所表達的訊息。於此,筆者擬在徐望雲的籃球書寫中,歸納分析其從現象(「符號」或「形式」)到籃球敘事的象徵隱喻。

結構主義中的文藝觀點認為,文藝作品的價值在於它可以表現出一種無法用其他方式表達的「經驗」或「心境」。這樣的文藝思潮匯合成結構主義的文藝觀,有兩個特點,第一是把文藝看作符號活形式,特別是人類特有的符號系統—「語言」的排列組合;第二是把文藝作品看作是作者本身心靈活動的產物。

一、「球員、球隊」的象徵隱喻

徐望雲在一篇〈留住公牛王朝最後的身影〉敘事中,引用菲爾.傑克遜所著的《公牛王朝傳奇》中,提到的籃球如戰場來形容每場客場戰役。將印第安達科塔蘇族的戰士化作籃球場上的球員,形容以團體之力獲得勝利的樣貌,以下是傑克遜自傳中的原文:

蘇族的戰士有時會忍受難以言喻的艱辛,橫越大半個蒙大拿州,潛入敵營,竟只為偷走一匹小馬。整個偷掠過程中,極可能有傷亡,甚至還未達到敵營時,就已有人不堪疲累而死;可是,他們依然會延續這樣的遊戲,因為蘇族戰士們享受著以團體之力,把很難的東西帶走。

蘇族以狩獵為生,生活在大草原上,能一邊騎著馬匹快速奔馳,一邊準確射箭和開槍,被認為是世界上最優秀的騎兵。球員以打球為生,在球場上以優異的體能和技巧完成一次次的競技與賽事,聚集到NBA的是經過篩選的球員精英,球員飛到各個不友善的城市(客場),和蘇族戰士一樣,過程有挫敗、有傷兵,但球員依然堅持著這樣的「作戰」,面對各式各樣的敵人,他們面對及樂此不疲、甚至是享受的,正是運動員勇於挑戰艱難任務的無畏精神,不放棄、不退縮,用團體之力帶來勝利,這是蘇族勇士與運動員共同嚮往及追求的價值及最終意義。

從前方奔騰過來一個遙遠的年代,一大群蘇族人嬉嬉鬧鬧地衝進敵人寂靜的農莊、一隻小馬嘶鳴著被擄走、月光下揚起的則是漫天煙塵與逐漸散去的狂笑…

在某年的季後賽,徐望雲書中提及菲爾教練剪接「神秘戰士」片段的影片,討論蘇族戰歌的歌詞:「靈魂在我們前面」。這是戰士赴沙場、不惜付出一切、全力以赴的精神,也是球員共赴戰場、及多少球員爭取榮耀的聖地,將蘇族的精神融入訓練,把蘇族奮戰精神變成一種精神力量,無時無刻為自己、為隊友、為城市贏得歡呼與尊敬。

徐望雲在形容NBA1985年的選秀狀元尤恩,挾持著超然的體格與球技、NCAA冠軍主將、加上奧運金牌的身份,以如此萬眾矚目的姿態進入NBA,尤恩的籃球職業生涯卻一度度與冠軍戒指擦肩而過,好似上帝對他百般的試煉與折磨,徐望雲對此描述如下:

我想起古老的希臘神話裡,那位因向河神亞索波斯告知天神宙斯擄去了她的女兒愛基娜,而阻撓了花心宙斯對愛基娜求愛的悲劇英雄薛西弗斯,卻被宙斯懲罰在一個險坡上不斷地推一塊巨石上山,然後再眼睜睜看著巨石從山頂滾落山底,他必須再一次推石頭上山,日復一日地接受折磨,永無止盡…因為聖杯之可貴難尋,使得NBA的悲劇英雄們就這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被天神宙斯戲弄,遭命運折磨…

薛西佛斯猶如選秀狀元尤恩,上帝給了尤恩「過人」的體格與籃球技巧,但是卻同時也給了另外一人--喬丹「完美」的籃球天份。喬丹彷彿那塊巨石,一次次的阻礙他獲得總冠軍的機會,讓他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重頭來過。薛西佛斯在神話中詭計多端的本性,欺騙天神宙斯遭到滾巨石的懲罰,好似尤恩在職業球員生涯中過分計較於合約的金額,而遭到上帝讓他無法奪冠的捉弄。

此令人再一次想像,尤恩在NBA的十七個年頭裡,每當打進季後賽,甚至總冠軍賽,又再一次的季後賽、總冠軍賽,正如一次次推動巨石,雖然終究是巨石勝利,心中也滿是憂忿、悲傷甚至痛苦,但也因為這般努力的過程,為自己拿下兩屆奧運金牌,並於1996年獲得NBA50大球星、2008年進入NBA籃球名人堂,這些肯定,同時也帶有快樂、甚至可視為另一方面的成功。歐拉朱萬說:「我的生涯若沒有尤恩相伴,人生就沒有色彩!」121這無疑是對尤恩正面的稱許。

神話的意義並不只存在於文學價值,更重要的是它的哲學意涵。所有經歷的一切並不是徒勞,也非無益;每顆石頭都有它的意義,未奪冠雖是職業生涯的遺憾,確實是失敗,卻也充實了尤恩對往後人生的理解;當有人能體會他的努力過程,也會激勵著無數人,為理想付出努力、堅持著上山的力量,這就是尤恩的成功之處。

這樣的例子,筆者在其它文章也可以發現,其中徐望雲曾以曹操形容歐尼爾:

《世說新語》的容止篇,提到曹操在當上魏王之後,匈奴使者求見,曹操答應了,但又嫌自己相貌平庸,怕被匈奴人瞧不起,就安排了一個相貌俊美的部下崔季珪假扮自己。曹操則洋裝侍從,手握鋼刀站在「假曹操」崔季珪後面。匈奴使者覲見完畢後,有人問他,對曹操的「觀感」如何?使者回說,魏王曹操(崔季珪)相貌堂堂,但見面不如聞名,反而是站在他身後那位捉刀侍從(曹操)氣度不凡,看起來才是真正的英雄人物。

1996年NBA五十週年時,由一群籃球專業人士票選了五十年的五十大球星,當選者中有一人爭議性很大,即是「俠客」歐尼爾。當時最大的爭議是,他才剛入聯盟四年(1992年選秀狀元,被奧蘭多魔術隊挑去),雖然在94/95球季帶領魔術打進總冠軍賽,但手上畢竟還沒有冠軍戒指,成就還沒展現,如何有資格獲選五十大球星。至今已十七年,再回頭去看,不能不說當年支持歐尼爾為五十大球星的人,如同三國代那眼光銳利的匈奴使者。儘管歐尼爾才進入聯盟四年,站在一群明星和普通球員中間,就能看出這位「真曹操」氣宇軒昂,很難不讓人望之生畏!

對於運動員外在形容到場上的奮鬥歷程,用蘇族戰士象徵運動員的場上無畏的精神、薛西佛斯的苦難象徵無法奪冠的命運、曹操散發的英雄氣息象徵偉大球員不同於一般球員的雄偉氣勢,不同時空的角色寓意,在心境上,把自己模擬教練、球員、球隊在相似的環境上,處於一種自身狀態脫離現實建構出心靈之所想,投射出心中的想像,是徐望雲書寫的一大特色。

二、「球員關係」的象徵隱喻

徐望雲把球場上許多球員與球員之外的「組合」,看似一種男女愛情的結構,彼此在同個場域一起工作(打球),留下每一滴珍貴的汗水,都看成一種難得的緣分,將這樣好似天經地義的緣分,仔細觀察、描述,顯得分外特別。

例如:徐望雲將球隊中的球員組合,比喻成是我們大眾愛情裡的情侶,如「一見鍾情」型、「拋棄糟糠」型、「冤家」型、「破鏡重圓」形、「破涕為笑」型、「牛郎織女」型,這幾種類型,把球員們相處的模式與遭遇,透過巧妙的聯想,讓人對運動員的了解多了一道想像,讓球員與球賽本事,多了幾分劇情,引領進入我們理解運動的世界。以例子來看,徐望雲形容牛郎與織女:

八八~八九年球季冠軍賽,活塞卯上湖人,第一場開賽前,活塞的運球教科書艾西亞.湯瑪斯走到湖人隊的休息區,他不是去挑釁,而是上前握住了魔術強森的手,墊起腳,在魔術強森的頸子上輕吻了一下,魔術則在湯瑪斯的臉上也回吻了一記,這一幕被攝影記者拍了下來,隔天世界各大報紙以大篇幅報導了出來…

同樣是球員的互動,除了是外人看到的英雄惜英雄外,也象徵世代交替:

我們都會回憶起九一年最後一場季後賽打完,湖人隊當家後衛魔術強森趨前向喬丹擁抱致意,象徵兩個世代強權的交替(第二年魔術強森就因罹患愛滋病而退休);同時,電視影像又把我們帶到球員休息室,我們看到了飛人正緊緊擁著一顆圓球的金盃,暗自哭泣,當時,喬丹想必不會知道,那一刻才是公牛隊八年間六度稱霸的起點,作為球迷的我們當然也不知道。

如果語言文字表達是人類文化結構的基礎,神話結構就是人類通過語言表達自身心靈內部深層結構的方式,透過自由想像體現出的無意識,就會呈現出心靈的結構,神話就是在思想高度自由的時候被創造出來。在球員與球員中的表現變成一種戀愛的素材(牛郎與織女),是脫離現實的,所要呈現的意思想就能越真實呈現出來,在運動場上,球員的互動容易成為焦點,這樣的舉動與問候,我們常稱為是「英雄惜英雄」的一種表現,更是牛郎與織女的愛意,透過籃球,以球會友,在場上,常看見表面的互相廝殺、竭盡所能展現想要獲勝、打垮對方的一面,私底下是球員相知相惜,是尊重、也是認同,運動場外則又夾雜著NBA種種商業考量因素,使這對「才子、佳人」無法「共組家庭」,為籃球這樣充滿野性的運動,增添了一絲柔情的氛圍,也堆疊出球員行為的意義、背後傳達的意念給體現出來。

球員的互動,當然少不了隊友的互相扶持,以下是一個耳熟能詳的例子:

從一九八O年代跨過一九九O代,再衝進二OOO年代初,真是猶他爵士隊的黃金時代(雖然沒有拿過總冠軍)。要談這個時代,就不能不談郵差馬龍和史塔克頓,這兩人若只談一個,就像一雙筷子少了一根一樣。…連打奧運金牌也都在一起,有如電影《尖峰時刻》(RushHour)的成龍和那位逗趣的黑人演員塔克(ChrisTucker),超越種族的合作成就,堪稱典範。

以上的球員間互動,成為捕捉的焦點,在球員與教練的互動,徐望雲舉一則故事與球員與教練間的關係作為寓意:

朱熹在岳麓書院興學之際,朝廷有些人誣指他的學說為「偽學」,不久,又把他的「偽學」升格為「逆黨」,大肆拘捕,連他的學生也不例外。一一九七年,當差的即將拘捕他的得意門生蔡元定,朱熹知道後便召集一百多名學生在拘捕行動前一天,為蔡元定餞行,有的學生難過的哭了出來,但蔡元定仍很鎮定,為他敬愛的老師與他的學說去受罪,無怨無悔。宴席結束後,朱熹對蔡元定說:「我已經老了,你這一去,今後我們可能難再相見了,今晚,你和我共住一個房間吧。」這天晚上,師生倆在一起,竟未談分別的事,而是通宵訂了《參同契》一書,直到天色微明,蔡元定被官府拘捕後杖枷三千里流放,蔡元定後因體力不支,而死於道州。一路上,他的回憶裡,就只是那個通宵...

在NBA97~98球季開始不久後,公牛隊的連霸事業就因皮朋的腳傷而產生危機,然而,一般球迷並不擔心,只要公牛隊能打進季後賽,公牛三巨頭喬丹、皮朋、羅德曼,又能完好無缺的話,縱使公牛例行賽戰績不佳,依然衛冕有望。但隨著皮朋放話:「我再次上場時,就不在是公牛隊了。」意味著他等不及要下個球季才能成為自由球員,他立刻就要換東家。皮朋在對媒體說完這些氣話後,大鬍子教頭傑克森還趕忙出面緩頰:「皮朋說要離開芝加哥公牛隊是鬧著玩的。」沒想到皮朋在另一個公開場合接受記者採訪時,又說:「我受到很不公平的待遇,我不可能再披公牛球衣了。」一巴掌打的傑克森顏面無光。

每次當我腦海重複著皮朋與傑克森的話語時,也不禁會浮現八百多年前某個深夜,在湖南長沙岳麓書院,一盞燈亮著的一個小房間,蔡元定正陪著他敬愛的老師校訂著一卷厚厚的書籍,完成他做為學生的最後一個晚上...

馬龍和史塔克頓好比成龍與塔克,朱熹相較於傑克森,蔡元定相較於皮朋,是一個很有趣的對照。關係是受到描繪體現出來的心靈狀態,這正是體現徐望雲心裡活動的軌跡,把感受到人與人關係與形式,加以提煉和比較,最後以一種最符合自己心靈模式的方式呈現,描述事件與片段,再把事件的結構加以比較,找出最具相通的因素作為總結,在結構主義看來,這就是神話各種關係的交結點,在事件中編造內心所要表達的的那些關係,因而表現心靈所決定呈現交互影響的樣貌。

若非球員間的組合,在描述單一球員時,徐望雲比喻的例子也很多、很有趣、很生動,把球員的工作形容像是我們日常生活的角色,例如,形容籃球場上「大前鋒」的角色:

在一支球隊裡面,有一種人的工作,很像工人階級,如果我們到捷運工地,或一些在施工的建築地,可以看見那些工人正在挑這個堆那個的,他們這麼辛苦的成果,就是造一個漂亮的、可以令人歎為觀止的、可以造福人群的建築,有時候我們會稱他們叫「苦力」,他們獻出體力,為的就是成全大眾,在籃球場上,這種人,有一個學名,叫「大前鋒」。

徐望雲寫到籃球隊員的小前鋒與大前鋒,他們的相同處在都容易且頻繁的身體碰撞,他們的差異在於:小前鋒工作的危險來自「得分」,若順利完成工作,容易受到注目成為英雄;而大前鋒工作的危險則來自「搶籃板」,比起小前鋒更接近禁區,完成工作後是默默把球傳給隊友,然後隊友得分;相較起來,好似一份吃力不討好的工作,但也是成就團隊的重要「基礎建設」。苦力的基礎建設象徵地位,籃板的重要性是作者要傳達的訊息,重要的不是大前鋒這個位置的角色,而是呈現它相較於其他如後衛、中鋒完成工作對比賽影響的功能與價值。

徐望雲形容球員的觀點非常生活化,透過「角色」或是「地位」,凸顯當中所要傳遞的訊息,可以使更多喜歡籃球運動的讀者,不管是內行還是外行,能跳脫球員本身的形象,建立起各種不同特質的想像,傳遞內心的想像和所要描述的事件,表達對籃球場上不同的認知。

作者介紹/詹紹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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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東人,1989年生,畢業於台東大學體育系研究所,學會騎腳踏車開始也學會打球。學生時代起把打球視為專長,然後長越大發現只能把它跟寫作一樣當作是興趣。參加過的文學獎是運動競賽的萬分之一,那之一、也是唯一是高中時被迫繳交一篇作品當成寒假作業,因而撿到校內新詩組的文學獎。這是人生路上首次與文學兩個字有過的擦邊球。

在二十七歲前給自己的人生定義是:不是運動員的運動員,並且憑著這股信念想辦法要養活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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