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刑是給他還是給社會大眾一個痛快?從社會案件看《無臉之城》的寫實創作

2016/5/12 下午 03:25   資料來源:紀昭君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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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刑是給他還是給社會大眾一個痛快?從社會案件看《無臉之城》的寫實創作

「隨機殺人,是因為感覺不到愛,或太痛苦而無法同理他人」,這是上週五月七日,我與海苔熊老師於台中想想人文,《無臉》&《嘲笑》新書講座的部分內容。兩書同以多重人稱敘述的拼圖推理,去拼湊血淋淋的社會實況—隨機殺人。昨晚(五月十日)槍聲響起,人命過後,我們又獲得了什麼?

嘲笑的淑女.jpg

《無臉之城》犯案者動機的自白是:「只是覺得無聊而已」,中山七里《嘲笑的淑女》則摹繪犯案者由電車而下,於湧動的人群中張望獰笑著:「下一個目標是誰呢?」對比台灣近期層出不窮隨機殺人案如下,兩部小說不啻為社會警鐘。什麼時候,虛構性強烈的小說文類,卻也是一種真實?就在這裡。

—2012年12月,台南曾文欽湯姆熊隨機殺人事件
—2014年5月,台北捷運鄭捷隨機殺人事件
—2015年7月,台北捷運郭男隨機砍人事件
—2016年3月,台北內湖小燈泡事件

由端傳媒胡慕情採訪整理,〈血是怎麼冷卻的:一個隨機殺人犯的世界〉,凸顯出2012年曾文欽湯姆熊惡魔生成的種種—霸凌、失學、父母離異到被社會遺棄。當他們說出「在台灣殺一兩個人不會被叛死刑,毫無悔意」的說詞,其實只是想要一心求死,因為,隨機殺人往往便是帶有自殺性質的一種表演。

這其實跟我寫作《無臉》初心,關注「家庭失能創傷」與「童年經驗或親子互動關係將影響成人舉止思維」的關懷若合符節。而小說中使用的人性詭計,便是以「人物創傷癥結,做為推動主角人物行進的反應驅力」,這可先由推理的傳統說起。

推理小說有兩大傳統,一則為詭計謎團設計為主重心的本格派,重在科學辯證上的勘查過程,如CSI影集、法眼黑與白或關鍵時刻等,較注重科學證據的查找推演;另外則是社會寫實派,往往鎔鑄有社會時事議題,並特別關注人心變化的細膩側寫,總呈顯在「命運不可違逆而入魔的悲劇」,《無臉》與《嘲笑》便歸屬後者。

《無臉》與七月《小說之神》,以「人性詭計」概念來詮釋拆解與閱讀,甚至教學寫作推理小說,背後奠基的根據,其實是心理學,但此學科本就是「歸納人類情感、創傷與行為關係的研究」,歸根溯源的樣本對象正是殘酷真實的社會日常。(此段節錄《小說之神》(原名《暢銷小說的原型公式》)。或許談及社會關懷於心理學稍顯艱澀困難,不過《無臉》與《嘲笑》所使用的人性詭計概念其實很簡單,主要如下:

一.犯罪是受虐轉虐人的循環,犯案模式是創傷經驗的重複:

以前受過什麼傷,將來長大犯案模式便有可能有某種性質的重複。我們看《倚天屠龍記》張無忌幼年眼見其阿母被滅絕師太「妖女妖女妖女」巴掌連環呼的創傷,長大成為明教教主,如果他不是走正派的明教而是魔教,那麼犯罪的模式很可能不僅於對滅絕報復「妖尼姑妖尼姑妖尼姑」,而是類似款的呼巴掌作為一種模式。

這就是推理小說最愛用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以此症失序重播的創傷畫面與犯案場景一致或有某種程度上的呼應,作為混淆讀者與主角之利器或前後呼應的隱喻,或許表面事件有所不同(被強暴),但深究下便會發現有所共通(犯案有性與暴力)。

除了個人跳針的悲劇,也有可能作為親子間有如DNA的不幸遺傳。《無臉》與《嘲笑》的犯案者都是在幼年受創,即便痛恨失能父母的虐待與暴力,可沒想到自己長大成人,也變成那樣令人深惡痛絕的人,彷彿被詛咒了一樣。這就是代間傳遞(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親代對子代造就的虐待創傷,有可能被代代的沿襲,不停複製。

二.天使系惡女形象其實也與厭女情結相關:美麗恐怖女

此類推理小說如《失控謊言》《控制》《暗黑女子》只是把對女人的恐懼投射到美麗壞女人身上,又愛卻又不敢親近;另一種極端則是羅曼史霸道總裁小嬌妻系列,女人的地位被貶至最低,卻仍歡喜做,甘願受。

三.家庭失能影響,你會愛誰都與阿母有關(阿母表示無辜)

心理學研究發現,早期與主要照料者(通常是母親)的互動,將會影響,並且複製到未來的人際關係模式去。如果接受的只是暴力或空白,那麼將來與他人的互動,也僅存於暴力或空白的變形模式。從隨機殺人犯的種種背景,不乏被校園職場霸凌孤立、親子關係緊張暴破、失母失父等的創傷而萬劫不復。人的自我一歲多才發展出來,自我的出現都要藉由父母親的協助才可以建立,初期母親的作用像是鏡子,讓嬰兒理解自我主體,而社會化的標竿,則需由父親引領,缺一不可。

我力量雖微薄,但也希望《無臉》能為關注「家庭失能創傷影響」相關,略盡棉薄之力。不過,重要議題,自然是要嚴肅看待,但因為太過嚴肅而使人難以進入,就將失了本意,所以我採用的方式略微不同,在這也請各位讀者放心,背後思考雖深,可我的演講場,幾乎都用最簡單的概念講給大家聽,還會一邊帶領與會者放鬆玩遊戲,歡迎大家來找我玩(請叫我桌遊女王),就且容我以不一樣的方式,達成關心社會的使命吧!

另外,上述理論也不是說所有的犯罪都需歸因於父母,在台灣,上一代認為衣食富足便已飽足的歷史背景,面對子代處理親子關係的多重思考,他們更是手足無措,也請耐心寬容。如何與孩子好好相處,這不管在哪一代都是需正視的議題,請讓我們一起努力。

鄭捷的母親,才剛度過了最後的母親節,可是未來,還有多少個心碎的母親節?而受害者及其家屬的暗夜哭聲,又有誰人聞問?

隨機殺人犯的告白、拒於道歉,對受害者家屬都是情何以堪,而社會大眾的正義心切是好,但效用若僅存於熱血沸騰、交相指責找代罪羔羊或遊行活動瞬間,悲劇仍會再重演。失去這麼多條人命,我們更要理解,問題點在於整體社會的失衡病態。如我於〈生而為惡,我很抱歉〉所寫,現在有太多社會問題,需要我們共同來正視,解決,因為,層出不窮的隨機殺人其實是社會的警鐘。

★所以我們為什麼要讀寫推理小說?讀推理小說有什麼好處?

每當社會有重大案件發生,眾人便將矛頭指向內容含有大量暴力、血腥、犯罪等的電玩或文類(推理小說躺著也中槍,它們表示無辜);甚至過年時親戚來訪,問我「昭君妳一個好好的女孩子,什麼不寫,為什麼要寫這種有謀殺與犯罪的?」,講著講著,他們甚至覺得我寫羅曼史還更有前途些(窘迫少女)。

可我想跟大家分享,研究已證明,寫作、閱讀與諮商,其實都俱有療癒功能。諮商的目的在於讓我們理解,自己的人生,可能正跳針的陷入悲劇,亦即受限在過往創傷,不自覺影響往後種種應變模式,如果能清晰理解這點,便能跳脫束縛自己的框架,緊急煞車,並轉向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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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昭君和作品《無臉之城》合照

或許推理小說裡的人物,總陷溺於悲劇無可自拔,但藉由閱讀悲劇的運作,看穿這諸多種種、造就人生不幸的SOP,便能進行修正。如此,我們在真實的人生裡,反而更有機會獲得自由。

最後,不管是哪種不幸,現實還是小說,隨機殺人都是社會警鐘,這類型犯案,往往是因為生活過於痛苦,匱乏愛,感覺被麻痺了而無法「銅鋰他人」或融入社會,講出讓人覺得惡劣的話語,只是因一心求死,想結束人生的逃避、作為一種自殺性質的表演,因他們無法結束或停止空虛、跳針與重複的悲劇人生。但我們真正需要在意的是,導致一切的源頭,在於社會體制的完善與架構。

20160331針對死刑存廢提出的公開質詢內文裡,段宜康曾說:「當我們用這樣最直接的、最簡單、最容易滿足大多數人期待的手段,我們是不是忘記了,我們這個社會沒有提供這些家庭,沒有提供在這個成長過程有可能是先天、也有可能後天扭曲的這樣一個人格,提供公平的機會?我們的政府、我們的制度,是不是盡到責任?(http://bit.ly/1VSQvBx

犯罪,直指的是家庭失能、教育、與國家防線的多重崩毀,在高舉正義旗幟或死刑存廢的爭議之時,我們或許可以想想,在社會體制上,還有什麼可以做的?

也許讀寫推理小說的你們,可能常跟我一樣,被誤會是個總泡在「不良讀物」(?)裡的魯蛇宅,可是,我要說,推理小說寫惡也寫善,是承載「社會殘酷日常」的絕佳載體(惡的載體),意在使人理解悲劇而跳脫不幸,把焦點打向社會最暗處,那裡便有光。

我很願意努力,也謝謝各位讀者的支持。

本文源自《無臉之城》作者紀昭君小姐臉書,原標題:【敲響社會警鐘的隨機殺人小說】紀昭君《無臉之城》&中山七里《嘲笑的淑女》,已獲作者同意轉載
紀昭君臉書粉絲團:少女的移動城堡

衍伸閱讀
劉黎兒評論《無臉之城》:「所有當代人的問題都寫在這裡了!」
錯落交織的人物視角變換 文學才女紀昭君用文字編織推理迷宮
林斯諺:屬於台灣的細膩犯罪小說──《無臉之城》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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