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黃鶴升--天鵝湖邊的隱者

2018/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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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黃鶴升--天鵝湖邊的隱者

       德國歷史悠久,歷代王公貴族在各地留下大大小小的宮殿古堡成千上萬,其中最為世界矚目的當屬新天鵝宮。這座古堡是多部迪士尼電影以及多座狄斯奈樂園裡古堡的原型,因而聲名遠播,乳白色的建築,別致的塔樓,是德國廣為流傳的名片。它矗立於阿爾卑斯山的一個山頭上,春天飽飲青翠,夏日揮灑墨綠,秋天塗抹紅黃,冬日素裹銀裝,一年四季是世人心中的夢幻童話。

       在歐洲各國中,德國算得上幅員遼闊,北部接壤北海、東海,南部背靠阿爾卑斯山,大大小小的湖泊撒落其間,特別是南部山上高山湖泊星羅棋佈,多少遊人慕名而來。可是在新天鵝宮的盛名之下,近在咫尺的天鵝湖鮮為人知,成為遊人過而不入之地。說來慚愧,我在毗鄰新天鵝宮的大都市慕尼克生活三十多年了,前不久因為文友黃鶴升兄的一篇散文《天鵝湖》,才得知在新天鵝宮腳下還有一個湖,叫作:天鵝湖。 

       既聞天鵝湖之名,不勝嚮往,於是在復活節前的週末,我們全家一早開車出發,拜訪鶴升兄,造訪天鵝湖。

       在歐華文友中,黃鶴升兄專攻哲學,是大家公認的哲學詩人,2015年被世界詩人大會授予榮譽文學博士學位。我和黃鶴升兄同為歐華作協會員,在歐華作協的華沙年會上相識,初次見面是在早餐桌旁,交流數語,得知黃兄同在巴伐利亞州,頗感驚喜。當時交換聯繫方式,歸來後因自己對哲學不著邊際,並沒有很多聯繫。偶然拜讀黃兄大作《荷芬湖》,文采斐然,古文功底深厚,字裡行間透露人生哲思,讀罷肅然起敬。後在一次晚會上意外偶遇,歡聚暢談,留下美好回憶,萌生登門拜訪之意。

       正是早春時節,乍暖還寒,連續數天雪花紛飛,難得到了週末,太陽卻露出明媚的笑臉,預示我們此行愉快。作為現代都市白領,勞心勞力,不免身心疲乏。偶爾遇到孩子學校放假,沒有學習壓力,能在週末輕鬆出遊,便十分享受。早飯後打開車門,我坐到副駕座位上,把身體交給座椅,把心情交給陽光。

       啟程,穿過慕尼克市區,穿過繁華都市,穿過縱橫交錯四通八達的高速公路網,我們來到鄉間公路上。車行平穩,我閉起眼睛,讓陽光浸透全身。

       再睜開眼,我們已經把都市遠遠地拋在身後。窗外,丘陵起伏,大片大片的綠色,草地、農田、樹林夾雜相間,自然和人工巧妙編制的一片錦繡在眼前鋪展開來。漸漸地,起伏的丘陵被一座座山頭取代,山石嶙峋,白雪掩映,我知道Allgäu 山區到了。

       黃鶴升兄在Allgäu經營中餐館,居住在新天鵝宮腳下的小鎮施萬高Schwangau。那是一個典型的山區小鎮,沒有高樓,沒有喧鬧,也看不出匆忙。馬路上三五行人衣著隨意,藍天下座座宅院花園整潔。在一座座普通民宅間,時不時有古色古香的歷史建築物挺立著,無聲宣告小鎮悠久的歷史和輝煌的過去。

       按照留下的地址,我們找到一座獨立的小樓。打通電話,黃兄下樓來接我們,引領我們來到二樓的一套公寓。

       公寓門打開,一條小狗搖頭擺尾地跑出來。它一點不認生,立刻過來跟我們親熱。進門,我們在開放的廚房和客廳相通的房間裡坐下來,喝茶。閒聊中得知黃大哥夫婦已經不再親自經營飯店了,黃大哥如今讀書寫作,完全按照自己心意安排生活,令人羡慕。

       那天為了我們來訪,黃大哥一早親自動手和麵調餡,包了兩大盤餃子。中午黃大嫂下廚煎餃子,我們美美地吃了一頓新鮮手工包的餃子,黃澄澄的,噴香。

       飯後趁著陽光正好,我們馬上到湖邊散步。天鵝湖離黃兄居所非常近,走路幾分鐘可達。午後陽光溫暖,積雪消融,雪水漫流。我們踏著清清的雪水,踩著軟軟的積雪,向天鵝湖走去。

       天鵝湖不大,三面環山,一湖碧水。慕名而來的外地遊客直奔天鵝宮,天鵝湖鮮少遊人,非常幽靜,大多是本地人偕同家人來此散步野餐,消磨一段悠閒時光。

       走近天鵝湖,路邊有一座木屋,黃兄介紹說這就是他文中寫到的天鵝湖主人一家的小屋。真想不到天鵝湖竟然是私人產業,交給市鎮管理,免費對外開放,供大家一起享受自然美景。木屋邊坐著一位老先生,小地方,人情味濃,老人友好地跟我們打招呼。

       走過小屋,踩著雪水,我們環湖散步,邊走邊看邊聊。我請黃兄講講,他是如何走到這樣一個美麗卻不為人知的小湖邊隱居的。

       黃鶴升兄是客家人,1957年出生於海南島。出生時,父親在家鄉的伯公山上見到一隻黃鶴升起,因客家話“鶴”與“學”是同音,父親為他取名:黃學升。黃鶴升是他的筆名。黃兄說,或許冥冥之中已有天定,“黃鶴”暗示他後來的漂泊,而“黃學”,古黃色之學,黃老之學,預示著黃兄多年後研究黃老之學很有心得,他的著作《老莊道無哲學探釋》獲得有關機構頒發人文科學學術佳作獎,並被一家美國的中文雜誌評為佳作獎第一名。

       黃兄成長于六、七十年代。那是人人皆知的年代,各種運動不斷,上小學時趕上文革,更是難以安心學習。在時代的浪潮中隨波逐流,讀小學,讀中學,中學畢業回鄉務農,沒有出路,一度非常頹廢,後來算幸運地做了民辦教師,得以繼續與書本親近。

       高考恢復後,他立志參加高考,爭取深造機會,奈何數理化理科基礎薄弱,兩次名落孫山。第三次,黃兄辭職,專心備戰高考。臨近考期,卻被一位朋友說動轉而考中專。在廣州中專畢業後進入機構工作,數年後再進入機構系統內的學院深造,期間應朋友邀請放棄了機構工作,出走到香港辦雜誌,任雜誌總編輯。幾年後短期到泰國任報社編輯幾個月,然後於1990年來到柏林,開始他在德國的生活。

       到德國,首先學習德語,約一年後入大學學習。那時黃兄三十出頭,自覺已經過了讀書的年紀,而且他經人介紹認識了黃大嫂,夫婦二人連袂南下開創新生活,非常偶然地來到天鵝湖邊。

       當時黃大嫂的一位密友到新天鵝宮腳下的小鎮上開了一家中國飯店,經營不易,轉讓給他們。他們夫婦接手飯店,胼手胝足苦心經營。最初一段時間生意慘澹,黃大嫂細心打理一切,黃大哥見縫插針抽空讀書,慢慢地生意有了起色,幾年後有了兒子,他們一家三口在天鵝湖邊安定下來。黃大哥時常帶兒子至此遊玩,樂享天倫。如今他們的獨子已經成年,在慕尼克讀大學。

       說話間我們環湖走了一段路,黃兄突然抬起手來指著對面山上。我們抬頭看去,對面山上的建築物,那不就是新天鵝宮嗎?遠遠的,看起來竟然那麼小。若不是對那錯落有致的塔樓太過熟悉,或許還真不敢肯定呢。

       我舉起手機拍照。陽光照耀下,湛藍的天空融化湖中,化作一潭碧藍,天上雲朵跌落人間,在對岸堆積成一片白玉。早春,湖邊常青樹木仍是一樹灰綠,落葉喬木一派蒼然。對面山石間一堆堆殘雪隱現,新天鵝宮矗立於岩石上,聲名赫赫的新天鵝宮和默默無聞的天鵝湖,一同被阿爾卑斯山環抱著,顯赫和無名同時同地融洽共存。

       走下去,我請黃兄講講他怎樣發現自己愛好文學,並最終走向哲學研究。

       鶴升兄回憶起小時候渴望讀書,可是正值文化大革命,學校課本單薄,在偏僻的鄉村,其它書籍可遇而不可求。小學四年級時,偶然遇到一位同學在讀一本小說《香飄四季》,那是一本講鄉村生產隊的小說。那位同學的父母有幸擔任公職,家境較為寬裕,因而有些藏書。他央求同學借來看,從此愛上小說。那時能夠接觸到的多是俄羅斯文學,他在小學五年級時,就知道普希金、萊蒙托夫、托爾斯泰等俄國文學家。他青年時代喜歡詩歌,看不到人生出路,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因此寫下大量傷感詩歌,抒發心中積鬱。

       接觸哲學,最早源於課堂上的政治課,唯物辯證法是當時必修的內容。他至今記得當年課堂上批判英國哲學家柏克萊的“存在就是被感知”。小小年紀,他就暗暗以為柏克萊其實是對的。小時候他還寫過一篇寓言,說路邊的一棵樹因為長刺而避免被人們傷害。很多年後他讀到莊子關於散木的觀點,訝異於那驚人的相似。

       到了德國經營飯店,門庭冷清時黃大哥就躲到一邊讀書,隨手記錄讀書體會。那一時期,他開始深入思考人生。幾十年努力奮鬥,可是出生於五十年代末,“出生於饑餓年代,成長於動亂年代,工作在調整年代,結婚在計畫年代,下崗在改革年代”,註定被歷史特別“眷顧”。黃兄抗爭半生,奮鬥半生,“做過農民,當過老師,幹過員警,出任過出版社主任,玩過雜誌社的總編輯”,經歷社會各個階層,品嘗人生酸甜苦辣,最後一無所有地來到德國,“沒有錢財,沒有驚恐,沒有希望,沒有思想,也沒有後顧之憂”,只能喟歎“時耶,命耶”。三十幾歲,人生似乎已經定型。生活的意義何在呢?冥冥之中,命運指引他走向哲學,走向老子。

       在德國這個哲學大國,在喧鬧的天鵝宮腳下,僻靜的天鵝湖邊,黃兄安定下來,苦讀哲學經典,康德、叔本華、尼采、胡塞爾以及薩特。這樣大厚本的哲學典籍並不好讀,最初進度很慢,一天只能讀幾頁,一邊工作,一邊讀書,一邊思考,一邊做筆記,五六年下來慢慢弄懂了德國哲學大家的體系。黃兄對康德的“先驗論”非常欽佩,深入思考,卻又感覺迷惘。苦思之際,偶然接觸到《道德經》,如醍醐灌頂茅塞頓開,一股清流緩緩流過,心境清明。黃兄看來,老子“至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複。夫物芸芸,各複歸其根”的道無回歸,正是解開康德的“物自體”之謎的鑰匙,將康德的“先驗論”與老子的“道無”相涵接,最終可抵達哲學的最高境界。

       至此他開始深入研究中國哲學,一頭鑽到故紙堆裡,馳騁于孔孟之學,游刃於聖哲之門,逍遙于老莊之道,寫出不少對儒、道特別有見解的著作,先後出版《老莊道無哲學探釋》《孔孟之道判釋》《宇宙心論》等幾部哲學專著,引起廣泛關注。三本著作,先後獲得學術專著佳作獎。作為一個有追求的寫作者,當然不甘心做一個平凡的作家,他內心一直懷有一個宏願,要寫出一些與眾不同的東西,寫出一些別出心裁的東西,為往聖續絕學。仰望山頭,他悠然神往。

       談話間我們走到天鵝湖的另一面,那裡緊靠高山,部分地段山勢陡峭,一塊塊怪石盤踞,巨大的山石縫隙裡竟然有一棵棵小樹冒出頭來,倔強地生長。 我停下腳步,特地指給孩子看那小樹頑強的生命力。

       繼續走下去,走過一棵棵參天挺立的大樹,我們回到天鵝湖開闊的一面。站在這一面完全看不到天鵝宮,只有一湖碧水靜靜地躺在大山的懷抱裡,笑對藍天綠草。

       那天我們跟黃大哥夫婦在一起,漫步,閒聊,喝咖啡,度過愉快時光。傍晚告辭踏上歸途,車子沿山路往復盤旋。我靠在座位上,貪婪地享受最後的陽光,注目一座座積雪的山頭,迎面而來,又悄然遠退。注視前方的道路,我知道我離天鵝湖正越來越遠,前邊等待我的是現代都市里的滾滾紅塵。但是我會再來,我暗暗對自己說,夏天吧,在夏天逃離都市的繁華喧囂,避開天鵝宮穿梭的遊人,到天鵝湖邊靜靜地走一走,或許約黃兄一家坐到草地上自由自在地野餐。

201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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