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26】迴返的目光:讀阿潑《日常的中斷》

2019/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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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篇書評26】迴返的目光:讀阿潑《日常的中斷》

 陳伯軒

 「天災」這個詞彙,其實饒富意味。這大概是通俗用語當中,最堂而皇之將人與自然區隔開來的概念之一。所有大自然的現象一旦衝擊到人類的生活領域,我們就不得不從天人通洽的理想中回顧人寰。災難發生之後,我們更期盼凝望及周濟每一個受難的細節和縫隙。即使災難並不發生在自己身上,也總喚醒人人內在的純善悲憫。然而也正因為這樣情懷太過恢弘,旁觀他人的災難時,往往太過於強調同的一面:感同身受、同理心、同體大悲……。以至於我們可能會缺少某些現實感,從而將所有的痛苦都化約成扁平的情緒或想當然耳的創傷反應。讀阿潑《日常的中斷》時,最首要觸動我心之處,便是在災難之中看見了不同國家、不同地區、不同村落、不同民族、不同宗教,乃至於每一位不同的災民,他們面對災難有著或多或少歧異的反應。

 《日常的中斷:人類學家眼中的災後報告書》記錄了亞洲地區的三大災難:二○一一年日本三一一地震、二○○八年中國汶川大地震、二○○四年南亞大海嘯。作者以記者的身分深入災區,並且透過長時間與災區人民的接觸,將調查的報告以流暢的筆觸娓娓道來。在講述日本三一一地震與海嘯〈第一部 海的子民〉中,阿潑對日本人民災後反應的描寫,確實如同日常媒體所形塑的樣貌:節制與內斂。但正當我們要以既定的印象論定日本人民族性格時,我們也看到了日本東北地區人民遠比我們所知道的更壓抑。災後的日本,在媒體放送的影像下,那種沉靜與守秩序的形象,也屢屢傳為美談。這似乎容易給我們一種幻覺,以為災後重建也能夠迅速,然而「所謂重建,是一環一環解決、一圈一解套的困難交錯。」(頁87)

 汶川大地震發生之後,中國內外的救援團體紛紛湧進災難現場,這時候中國內部的救援人士才注意到,四川的民間團體開始活絡了起來,而成都市政府對這些公民論壇的態度竟然也挺寬鬆的。當時較為樂觀的一派說法是,川震給了一個機會,讓民間的力量組織起來。然而這樣樂觀的氣氛並沒有維持多久,〈第二部 大地呻吟〉提及,後續幾年黨國體制不斷打壓所有對於災難的質疑聲音,甚至以「顛覆國家政權」入罪,災區隨處揚起了許多振奮人心的標語,都是如此大而空洞。阿潑在對川震的描述中,不時回溯與連結到一九七六年的唐山大地震,在不同的肌理與脈絡中,讀者似乎可以不斷地去伺察中國黨政體制對於災民的管控與許多不易言明的規則。

 對於台灣的讀者而言,相對於日本與中國,也許〈第三部 海嘯過後〉所記載的亞齊(Aceh)就陌生許多了:「海水是在地震後半小時,從蘇門答臘(Sumatra)西北角一個名叫亞齊(Aceh)的地方灌進來的。」(頁258)亞齊因著複雜的政治情勢,連旅行手冊對於它的介紹都十分模糊稀少,然而「海嘯將亞齊帶到世人面前,人們終於親眼看到它的悲劇」(頁278),在此之後亞齊內戰平息,也逐漸對外開放。作者在此訪問到不同的信仰、種族、身分的災民,支持他們度過災難的動力各不相同。但當外來的奧援進入,也默默地改變了亞齊的生活方式與習慣--物價上漲、貨幣經濟更被重視,而傳統的換工輪工制度漸漸消失。他們也許一方面感嘆亞齊變了,卻同時也覺得亞齊終於成為了世界的一部份。

 《日常的中斷》內容厚實豐富,有太多的場景細節、文化引介、感觸哲思,需要讀者反覆披煉咀嚼。但很值得一提的是,本書在描寫這三大天災的時候,常常會有一種折返的目光,常常回想到台灣的重大災難,或是連結到國內的故事。畢竟台灣並沒有自外於災難,無論是救援隊或宗教慈善團體的資源挹注或行動介入,都成為作者撰寫時的鮮明參照--或者是思考日本與台灣媒體對於災難報導的差異,或者是從中國的羌族想到了台灣日月潭的邵族的文化處境,甚至書中也提到了台灣在國際社會中長期被忽略而產生的問題:「來到亞齊,最震撼我的是,看到那麼多國際組織施展拳腳,但台灣團體在這樣的場域中,卻不知道能做什麼。」救援團體感嘆「覺得自己像捲入了一場援助漩渦,找不到自己的位子。」(頁283)

 天地不仁,所謂的「天災」不過是大自然本然運作的狀態,但是事前的預防與事後的救助,就往往牽涉到各種人事的價值糾葛。天災難以遏止,但是防災的意識與行動卻理是可以代代精進與延續。這或者也是最終章〈記憶與遺忘〉所關懷的主題,隨著世代的更替,這一代的人還記得神戶大地震嗎?忘記神戶大地震如同忘記唐山大地震、九二一大地震、莫拉克風災等。對於災民而言,遺忘或許只是暫時,那是一個將中斷的日常重建起來所不得不有的暫時拋卻,如此才有辦法繼續生活下去。但對整個社會而言,唯有記憶,才能讓殉難的民眾得到真正的安息。

--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366期(2019年12月),頁98-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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