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集〈亲爱的小孩〉之四

2015/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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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集〈亲爱的小孩〉之四

散文

                        送禮的小孩

                              明霞

應該是三十多年前了,在咱們的縣城老家,平房所在的那條街上,那個叫小波的女孩,她又一次讓我好奇的觀察:大冬天裏,呵氣成霜,她左手扶著自行車把,右手,去提車把外側掛著的松花江牌革制大兜——地上滑,冰凍的霜雪像石頭,車滑倒了,她的手指也一定凍僵了——大兜掉在地上,發出哐當的一聲脆響,是玻璃碎裂的聲音。小波顧不得她的自行車,猛的蹲到地上搶救——她的提兜裏,是玻璃瓶的水果罐頭和煙及白酒,槽子糕,那個年代典型的四盒禮。遇到這麼硬的冰地,玻璃瓶如同雞蛋碰上了石頭,全碎了。槽子糕包裝紙上浸著油,兩條煙也有薄薄的一層塑膠,使甜水和酒精沒有浸潤進去。小波心疼她的兩瓶罐頭和酒,看著無法收拾,她橫起一隻胳膊到眼睛上,就嗚嗚哭了,嘴裏含混說著讓他們別鎖大門,別鎖,就是不聽。這下好了,送禮,送個屁吧嗚嗚嗚……

我跑上去幫忙。她家的大門,是用一塊塊豎著的板子,連起來的,中間斜拉一道鐵絲,算固定,上下的板端是參差不齊的,如果小孩或大狗從下面鑽,一點困難沒有。門框是兩根圓木,權作立柱,一條鐵鏈子,從板子的縫隙穿過,再鏈到門柱上,加一把鎖,算是防盜了。這樣的大門,確實無鎖必要,剛才小波,就是一手想扶車子,又怕兜子滑掉,又得兼顧著掏鑰匙開大門——我安慰她說小波姐,別哭了,拿鑰匙,我幫你開——小波哭掉的眼淚流到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冰洞,她側過身讓我自己去她兜裏掏鑰匙,她的手指已經凍僵,她嘟囔著說這麼冷的天,我爸他也不著個家,這是什麼爸啊。

小波的爸爸在我們那條街非常有名,一是他喝大酒,二是打老婆。小波的媽媽在她十三歲那年,就喝毒藥絕決的死了,留下三個孩子。她爸爸從此愈加的以酒度日,那時候,一元錢能買一斤散裝酒,有一個相聲諷刺過這樣的男人,說他們是“一元康夫”,小波的爸爸因此也有了“一元”的綽號,像個日本人的名字。小波家中長女,十五歲那年,她就不念了,找了一個縣裏的物件。小波家族有混血,她長得非常完美,橫看豎看都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因此她找了個縣政府的物件。據說那男人正思謀著帶她去送禮,把小波的工作也安排到縣上去。

縣上,在我們的概念裏是政府,最有威嚴的一個廟,能在那裏上班的人,都是大人物。後來,有半年多的時間吧,小波果然,到縣裏去上班了。先是打字員,後是辦公室機要,再後,轉戰到糧食局,當了一個風不吹雨不淋的開票員。那還是一個吃糧食要憑票供應的年代,開票員,搶破頭的工作。

“四盒禮”的鮮明記憶,就來自於小波。後來,我上班了,同事的爸爸是廠長,我們去她家玩,在她家的酒櫃裏,經常看到森林一樣的各式白酒,水果罐頭。想必“四盒禮”中的槽子糕,已經被她們隨送隨吃了,煙,也僅供得及她爸爸抽,而留得長久些的,是這些白酒和水果罐頭,它們一批批更迭著品牌,商標的普通或豪華與她爸爸的沉浮成正比。

民諺說:大小是個頭,強其戳崗樓。這是咱們國度的特色,只要手中持有權力,哪怕僅是一個蓋公章的權力,也是一道鬼門關。

 

媽媽帶著你來到異鄉生活,十幾年裏,孤苦,不單表現在家庭人口上,你可能一直奇怪,為什麼在咱們家,是媽媽一個人掙錢?記得每次要交那名目繁多的學雜費,你遞給媽媽記錄單時,都伴著膽怯和擔心,你看媽媽的眼神,小心,憂慮,媽媽無聲,你知道媽媽有點發愁——這時,你會拿過去,在上面劃掉一兩項,說要不,這個就不交了——似乎你就有權力可以作主哪個該減免——那樣的動作至今讓媽媽想來揪心,慚愧。有一次,咱倆正吃飯,天熱,咱們把報紙鋪到床上就著臥室的空調吃。吃著吃著,你看到了報紙上的一則消息,是關於撫養費的,好像法律有了什麼新規定,不付撫養費的要承擔什麼責任。你輕輕的移開了碗,把報紙遞給媽媽,怯聲說,媽,你看看這個。

那頓飯,媽媽吃得艱難,噎得嗓子生疼啊。你才多大啊,一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心裏卻裝著這樣重的大山,媽媽覺得深深的對不起,對不起一個這麼小的孩子。當你升高中時,我們要改名字,你隨媽媽的姓。我們去了戶口所屬的派出所,那是一個面相還善、且有福氣的女人的臉,額上一顆飽滿的圓痣。媽媽對她滿臉堆笑,討好的笑,乞求的笑,請求她能根據實際情況,實現我們的願望。

但她公事公辦,一二三條,一條都不行,這是規定。

下一次,媽媽自己去了,像當年的小波一樣,我也帶了幾樣禮,帶去了孝敬——只是時代不同了,不是四盒禮的行情了,土特產,也已經過時,也許它還讓人生氣。女戶籍員看了我及東西一眼,聲音當時就提高了,並清白地站起來,離櫃檯遠些,更遠些,她大著嗓門給我講道理,批評教育,甚至嘲笑我的異想天開。公安部的規定,現在犯罪分子老改名,查都不好查,給工作人員添了極大的麻煩,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憤怒至極兼無地自容的我,終於發飆了,氣出的淚水在我臉上一定洶湧成河,你們無能,你們這群廢物抓逃犯難,就給良民設置障礙嗎?你們,你們……我的痛斥也許有一點道理,她的臉色和聲音漸漸回到人位,她開始解釋,說一個多要好的姐妹,也是這種情況,來辦,她都不敢,這是上級規定啊。最後,她給我出主意,兩條,一是找關係,托局長,批。二是,等孩子到了十八歲,自己申請,帶好手續,或有希望。

然後,你就到了十八歲。

長大了的你,已經獨自辦過很多事情了。你知道媽媽怵頭,說你自己就可以去。走時,媽媽問你要不要帶點東西,禮物?

你說不用。

我給你準備了一盒女式用品,你看了看,還是搖頭。

禮物不重,我暗想,或可看在一個孩子的面上,她們動惻隱。

你沒有接受媽媽的提示,就那樣去了。來來回回,跑了幾趟,還真成了。如今我想,讓一個小小的孩子去送禮,是太難為她了。時光雖然過去了近四十年,小波冬天送禮的情景,還時常浮現。前幾年回老家,她已經到人大工作了,丈夫也升任組織部門的一個頭頭。她的那個一元爸爸,有她供養,還長命的活著。小波胖了,一個生活優渥的婦人。鄰居說,現在,已經是別人總來給她家送禮了。風水輪了過來。可是,一個十五歲的小女孩冰天雪,面對一兜的碎玻璃橫一條胳膊到眼睛上哭的情景,至今想來,還傷慟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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