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时光倒流〉(九)

201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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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时光倒流〉(九)

第八章

雙環長大了,果然實現了她的理想,她不但經常“公出”,她“公出”時,還有前呼後擁。雙環已經是一個要害部門的領導了。

一切的一切,都緣於雙環的美貌。母親說過,這孩子,最像她姥姥!那應該是指的秉性。而相貌,母親說過,那鼻樑,眼睛,完全是從姨姥姥臉上扒下來的。

姨姥姥,就是姥姥的妹妹,當初那個念了護校的李園。姥姥一個人開了滿堂春,不讓妹妹下水,可是神不知鬼不覺,這個姨姥姥,自己把自己,嫁出去了,當了人家的小老婆!

母親給我講,她當小老婆,是假,真實的身份,是打入,打入那個大商人身邊,目的,是策反,讓他的軍火,支持山裏的遊擊隊。李園讀了書,受了進步的影響,她不再甘當亡國奴,以護士的名義,千方百計,接近那個商人。商人在國民黨裏有職位,亦官亦商,他的軍火,讓遊擊隊死傷慘重。李園為了讓丈夫相信她,進門就給他生了孩子,第一個,說是沒活,給扔了。不久,李園又懷了孕。她的策反工作進展不大,如何恩愛都行,一但關心戰事,關心商人的財力,那個老頭兒就用淩利的眼光看著她。一次,老頭兒發現她的手鐲不見了,那個東西價值連城,問她,她說不小心磕碎了。老頭要碎了的玉鐲,李園拿不出來。過不久,李園的鑽戒也沒了。老頭兒開始對她留心。

就發現了她的秘密。

姥姥知道妹妹跟了商人,當了小老婆,當時是痛不欲生。動用一切關係,員警王東山幫助出了大力,最後,尋到了,那時李園已經懷了孕。王東山告訴姥姥,這個心思,動不得了。那商人勢力太大了。日本人都要給面子。

姐妹兩個見面,妹妹沒有多說。只告訴姥姥,她現在的生活,很有意義。姥姥看不出她有什麼意義。姥姥說如果知道妹妹就這麼短的眼光,她早給她尋一個好人家了。開著堂子,手邊的巨賈,不多得是。

李園說不只是為了有錢。更多的,她告訴姐姐,“你現在還不懂。”

對這個妹妹,姥姥有點灰心。她帶出來三個弟弟一個妹妹,實指望能有點出息,可是,老大丟了,現在的老二,當著員警比匪還匪。老三,也不是個省心的。妹妹,也蹚了混水。家門不幸啊。看來爹娘,上輩子,沒積什麼德。

 

商人老頭兒發現了李園的秘密,他對她的懲罰,是大半夜裏,把她攆出了家門,讓她光著身子站在屋簷兒下,秋雨,滴嗒滴嗒淋著她。腳下,是碎石子兒。寒冷,疼痛,羞恥,讓她渾身打顫。共產黨的意志不是鋼鐵,李園越來越冷,呼吸都微弱了。待老媽子出來給她披上衣服,抱她進屋,李園就一病不起了。

流產,結核,李園的身體幾個月內變成了紙糊的。

她沒有扛過老頭兒的審訊,也抵不住活下去的誘惑,她還想見見她的姐姐。老頭兒告訴她,只要放棄立場,一切,還跟從前一個樣兒。

“只要不革什麼命,一個女人家,錢,可勁兒花。”

李園堅持了一陣兒,搖擺了一陣兒,最後,她放棄革命了。那個商人老頭兒,確實對她不錯,看她一心跟他過日子了,馬上給她換了洋房。

但,李園的病越來越重了。

母親只見過一次她的姨娘,也是最後一次。母親說,姨娘的臉上有結核紅,漂亮得像畫兒上的人。她管母親叫“小寶貝兒”,“我的小寶貝兒啊”——而姥姥一直叫她要帳的,欠帳的,小冤家,小祖宗。

母親說姨娘死前連張照片都沒留下,不過,看著環子,就看見你姨姥姥了。她們長得一模一樣。

雙環確實漂亮,小時候,雖然我們是雙胞,可常常是,她在母親懷裏,而我在地上玩耍。和弟弟宋財一同淘氣了,父親的巴掌能毫不猶豫的落在宋財身上,到了雙環那兒,就半天落不下來。吃什麼東西,也是可著雙環吃,這使她的嘴特別刁,就為了吃也發誓長大了要“公出”。家務活兒,也是我們幹得多,她做得少。雙環的美貌,在她童年少年和青年,一路特權。

母親常用“坐生娘娘立生官兒”來詮釋雙環的命運,我和雙環一胞,我痛快兒的就出來了,到了她,遲遲不動,費了老大的勁兒,才大模大樣的,坐著,屁股在前——坐著出來的。這樣的姿勢,叫“臀兒生”,是萬萬萬分之一,娘娘命呢。而眾多的庶人,不都是頭朝下就鑽出來的嗎。

雙環占盡了漂亮的便宜,她的漂亮就是她的通行證,上中學時,除了語文,她沒有一科能聽懂的。上課回答不上問題,多數學生都要罰站,最次老師也要貶損挖苦,而雙環,她沉默地站在那裏,尊貴而高傲,化學男老師像對不起她似的,直擺手,坐下吧坐下吧,宋雙環。下次別忘了復習啊。

十六歲時,雙環讀夠書了,她也想上山,當知識青年。她還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宋朝陽,她覺得宋雙環太土。她要上山下鄉,去工作,去掙錢,不再過這吃包穀面的窮日子。

母親問她,“你才十六歲,上山吃得了那份苦?”。

雙環說把年齡改大兩歲唄,她不回答吃不吃得那份苦。有錢掙,比上學強。她是這樣認為的。至於年齡不年齡,很多同學都是這樣改的。

當時三哥宋榮已經是縣團委的資深幹事了,有弄副科級的指望。母親就把改年齡改名字這樣的重擔,落實到了他的肩上。

宋榮說,“雙環啊,你以為那山,是那麼好上的嗎?多少男的,都扛不住,你小小年紀,就掉錢眼兒裏了。”

雙環不接他們的問話,堅定的閉著嘴角,不說話。

然後,宋榮就按母親的旨意,給雙環辦成了知識青年。

雙環去的地方,叫香水河,名字很詩意,地方很糟糕。景色優美,那得遠看,離近了,草叢裏的花斑大蟲子,毒蛇,讓女知青們發出一聲接一聲的尖叫,慘叫。飯菜,那就不是人吃的,大鐵鍬翻炒豬食一樣的大鍋燉,麵食裏有蒼蠅,清水一樣的湯裏,飄著的不是油花,是蚊蟲的屍體。

雙環是第二天早晨去的香水河,第二天晚上回的家。

黑咕隆咚的,外面撲進來一個人。母親一看,這不是雙環嗎?雙環滿臉淚痕,像一尾魚,嗖地一躍,一頭趴到炕頭兒上,打著挺兒,號啕大哭了。

雙環說我不當知青了,我還想念書。

想上山就上山,想下山,還得再改年齡回學校。這樣的擔子又落在了宋榮的肩上,誰讓他是公家的人,跟知青辦認識呢。三哥宋榮抱怨母親,你這樣慣著她,讓她以為,她是生在了縣長家嗎?

雙環沒有生在縣長家,但是,雙環碰到了亞麻廠的廠長,她嫁給了廠長的兒子。

大哥宋富已經是亞麻廠的工會幹事,無所事事的雙環,去省城找哥哥玩,就巧遇了廠長。當時,雙環像一道陽光,讓老廠長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他就被老廠長分配給了剛剛當兵轉業的兒子。他兒子叫李兵,接過父親的槍,進廠沒一年,就當了勞資科長。雙環第一步,是勞資科長的太太。

四室兩廳的房子,雙環可著勁兒的住。飯食上,也遠遠超過了她曾羡慕的會議飯“四菜一湯”。廠長家有保姆,雙環生了兒子,又給顧了廚娘。母憑子貴,雙環再上班,公公把她從化驗員,一下就調到機關當幹部了。雙環有過一段幸福的時光。

這時候,雙環又把自己的名字,從“宋朝陽”改為“昭”陽,覺得“昭”更能母儀天下。有一天,雙環出差回來,她看到家裏的床上,丈夫正跟一男人,赤身裸體。此前,她只想過,不定哪一天,她會抓到丈夫跟女人,因為她覺出了丈夫對她的冷。眼前,是一個男人,兩個男人,她的驚駭,讓她發出了聾啞人一樣的驚叫。她實在不明白,眼前這是怎麼回事。

公公婆婆都沒給她解釋,丈夫,更是一言不發。雙環過後想了很久,如果丈夫跟的是女人,她現在,只有心痛,心傷。而眼前,那一幕,讓她怎麼想怎麼噁心,怎麼都過不去那個噁心勁兒。一想床上,她無論正幹什麼,吃飯,或是哄兒子睡覺,她都要跑向衛生間……

雙環離婚了。

若干年後,雙環對我說,“當初誰知道,那是同性戀呢。”

雙環說這話時,她已經離婚十多年了。一直單身。不是她不想找,是找不到中意的。雙環就化悲痛為力量,把精神頭兒都用在了工作上。不到三十歲,就當上掃黃打非處的處長了。經常跟文化、電臺等部門,聯手對全市的歌舞廳進行掃黃。有錢有權。即使星期天,雙環休息在家,那些打電話、遞條子的,找人,求情的,都在候著。雙環在我們家,可以說是一言九鼎,那份中流砥柱的作用,可以和當年的姥姥有一拚。雙環手中,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公安,法院,地稅,財政,家裏誰有了事兒,比如宋財打架被抓了,宋華下崗沒工作了,都是雙環打電話,找人。

但雙環也有苦惱,她跟母親抱怨,請她評理:“媽,你說說,就算我哥他們當年對我有恩,幫我改過年齡,也不能訛我一輩子啊。是事兒就找我,是事兒就找我,好像我是市長似的。忙了半天落個好兒也行啊,不,我都知道,那幾個嫂子,背地裏講究我,看我熱鬧,說我怎麼怎麼找不著男人……媽你說他們有良心嘛,用著妹妹,使喚著妹妹,還講究妹妹,看妹妹笑話——都是什麼東西嘛。”

“一個一個的,還真沒冤枉他們,可不都像了你那些舅姥爺!”母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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