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时光倒流〉(七)

2015/1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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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时光倒流〉(七)

第六章

把姥姥她們“解放”了的人,是李連長。李連長那天帶領一個連的人,沖進滿堂春。李連長不像國民黨軍隊,進到這地方又打又罵。李連長是共產黨的部隊,解放軍。解放軍一進城,處處給老百姓好印象,都是寧肯住在大街上,也不進百姓家騷擾的人。當他向姥姥打了個立正,開始宣講共產黨的政策時,姥姥愣了,他也愣了——這不是當年闖關東,那個被兵痦沖散的大弟弟嗎?姥姥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姥姥。但那一刻,他們都克制住了,裝作不認識。

李大是被抓了壯丁,然後從國軍,到共軍,又新四,到八路,最後是東北民主聯軍,解放軍。李連長一路北上,他也有尋找親人的意思。但老家那邊,東北這邊,他都尋遍了,也沒有姐姐,兄弟。老母親,還下落不明。當他端著槍,一片兒一片兒的接手,一個城一個城的解放,最後到了哈爾濱,這塊繁華的街道,“滿堂春”掛著牌子,他們叫這種地方為“窯子”。上面命令,把這些妓女,都解放了,讓她們去工廠幹活,做自食其力的勞動者。這些女人不但要改造肉身,還得改造思想,改造她們四肢不勤五穀不分的本性。統統送去亞麻廠,搓麻繩,縫麻袋。姥姥因了李連長是她弟弟,成為漏網之魚。香香呢,也走得從容,金銀細軟,一併收拾了,才奔向了事先商量好的那個山東光棍兒。其他姐妹,有的害怕吃不了苦,跑掉了。有的,乾脆嫁人。送去亞麻廠,她們認為是火坑。

李連長還給姥姥弄了個五保戶,新政權,運動一個接著一個,名頭一個接著一個。開憶苦思甜大會,憶舊社會的苦,品新社會的甜,李連長讓姐姐上臺,控訴舊社會如何把她變成一個鬼,新社會又怎樣讓她變回了人。做動員工作的時候,那個街道的婦女幹部,盯著姥姥手腕上的玉鐲,真漂亮啊,配在大理石般的玉腕上,渾然天成。婦女幹部說,李綿綿同志,這個,就不要戴了,新社會,婦女們不興這個做派了。如果不是李區長保護你(李連長已經升任李副區長了),我們大家同情你,你早就跟那些受改造的——婦女幹部停頓了一下,她沒有再叫出“妓女”,而改用了——“女人”,——和那些女人一樣,搬石頭,縫麻袋去了。勞動改造,你哪還有心思臭美!

綿綿在臺上訴苦的時候,一個小姐妹揭發了她。那小姐妹說,這個老鴇,跟劉香香一樣,看著蜜兒似的,毒著呢。我們幾個小姑娘,你讓她看看,她下了什麼毒手,看看我們現在,還有一個能生出孩子的嗎?沒有!她給我們吃了什麼藥,斷子絕孫,她狠著呢,比日本子還狠。

姥姥無力的爭辯說,是你們願意的,是你們自己願意的嘛。

我們願意也是你教唆的,不聽,就打貓。

打貓是一種殘酷的刑罰,在妓女中通用了千年。

姥姥說沒我這廈子,你們得餓死。

餓死也比天天縫麻袋好!

兩人越說越不像話了,聽不出社會主義的優越性,更體現不出改造救人。主持會議的李副區長揮揮手,讓人把她們都弄下去了。李區長說,咋說,李綿綿同志也是受害者,她的女兒是抱養的,窮人家養不起,是她發了善心,救下、收養了。現在,她養著一老一小,沒有工作,她是我們的階級姐妹,不能不管。要說有罪,是那個時代的罪,國民政府無能的罪。這筆帳,要算到蔣介石的頭上。

到了“鎮反”時,又有人揭發李綿綿,說她的“滿堂春”,曾經養過日本人,日本的嫖客。李綿綿是潛伏下來的日本特務。

好在有李區長,他說李綿綿是地下黨發展的線人,只有利用這個身份,才好潛伏,跟敵人鬥爭。李綿綿同志對革命勝利有功,不能鎮壓她。這樣,姥姥躲過了一場一場的劫,清洗。為了安生下來,李區長把姥姥的戶口遷到了道外,江北一處人煙稀少的地方。李大還幫助姐姐介紹了從前的戰友,現在的房管科科長。李大說,要想牢靠,還得找政府幹部。可是,兩年後,反貪污反浪費又開始了,房管科長抽過人家的煙,喝過送的酒,都算貪污,揪出來投監獄了。

姥姥又成了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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