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时光倒流》(四)

2015/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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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时光倒流》(四)

第三章

“跟你媽一樣”這句話,點醒了母親,也讓她傷心了。若說她對雙環恨鐵不成鋼,痛斥她“像姥姥”,起碼那裏面還有痛惜,而父親,說她“像她母親”,那不是在鄙視和唾棄嗎?這個,是母親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那時我已長到了十二歲,母親卻拿我,當了二十歲的閨密,傾訴她的衷腸。她告訴我,在她十四歲那年,隨姥姥逃債來到鐵驪,第一個相遇的,是一個叫孟什麼的男子。姥姥的商人丈夫破產了,他破產,就用一死來解脫,而逼債的人,天天來敲孤女寡母的門。姥姥沒辦法,帶著母親逃到了小縣城,這裏有先於她從了良的劉香香,香香成功地嫁了個光棍兒好男人,在小縣城過著隱居、安閒的日子。姥姥落難了,她不能不管。那時,姥姥的名頭已經由黃太太,改叫了李綿綿。劉香香幫助李綿綿住到了宋江林的叔叔家,母親和宋江林,得以相遇。

宋江林爹娘早逝,他在叔叔家長大。叔叔家因為窮,那院子顯得異常闊大。十七歲的少年宋江林,因為長年的勞動,他壯實的胸膛,即使在冬天的破棉襖裏,也現出迷人的剛毅。母親喜歡這樣的勞動者,他的辛勤勞碌讓母親看到了另外的風景——抽大煙推牌九一直是姥姥身邊的男人,現在,外面的世界是這樣。

宋江林的叔叔家是東西屋,滿族人的民居結構,姥姥她們賃了另一半,月租仨月才一塊大洋,姥姥一下子就付了一年的。債還不起,可這點吃喝用度,還是小菜。姥姥有過那樣的日子,即使遭難了,生活品質不減。她所有的細軟,都在隨身帶。一母一女,不幹什麼營生,飯食上有白饅頭,有醬肉,偶爾,還有燒雞。而房東家,天天是稀稀的包穀粥。即使這樣,姥姥還是想念哈爾濱,她習慣了“老鼎峰”的點心,哈爾濱的紅腸,俄式的大列巴。她一直跟母親說,等那邊消停了,咱們就回去。

“回去”,是姥姥那個時期的夢想。

但有兩件事,讓姥姥的計畫泡了湯。

一個是,闊綽的生活,讓姥姥的包袱迅速乾癟了下去,她們開始缺錢了。醬肉買的塊兒越來越小,直至斷頓兒。白饅頭,要時不時的換成黃色的,當地人叫大餅子,那個東西鐵砂一樣難咽,是包穀面貼到鐵鍋上的一種粗糧,比糠強點,它在進咽喉的一刹,像帶刺的木塊。母親咽不下,姥姥的嗓子更是早已不適應,首飾一件件的變賣,綢襖換成了布衣,母親的猞猁皮大氅,防寒的,都被姥姥給當掉了。這時的母親,她害怕坐吃山空了,她說她去工作。

姥姥說一個女兒家還養不起?你讓我這臉往哪擱。

姥姥一直覺得不工作,吃喝玩樂,才是上等人的日子。

母親已經有了自己的主意,姥姥讓她少跟東家那幫窮丫頭玩,可是母親照樣跟她們圍坐在一起,綽嘎拉哈(滿族姑娘流行的一種娛樂,其工具是豬羊的後蹄骨關節,狀如餃子。打磨光滑,四個為一組。姑娘們拋扔起拳頭大的布口袋,在口袋下落過程中,兩隻手,迅速把嘎拉哈弄成統一的骨面,全抓起來,接口袋的同時保證手中的嘎拉哈不掉,以此計分,越多越好)。宋江林的三個妹妹,禿丫頭,玉敏,三多兒,都是綽嘎拉哈的高手,她們小小的兩隻手,往胸脯上一拍,一摁,炕上的一堆嘎拉哈,就在她們眼睛都不看的情況下,悉數收入囊中。母親不嫌她們頭髮上長著蝨子,手指甲裏是黑泥。姥姥敲打過她,說母親是玩心之外,另有他想。姥姥還警告母親,宋江林一家窮得叮噹響,叔叔喜歡喝大酒,嬸子抽大煙,煙袋杆兒比胳膊還長。這樣的人家,沒好兒。

母親說要出去工作,姥姥嘴上不同意,可她的實際生活,是需要有進項的,不然,真要斷頓兒了。母親去了道北的手套廠,道北道南,是以一組鐵路線來劃分的。日本人修的鐵路,神經枝蔓一樣觸向了四面八方。道南的人家,較窮,以農耕、林木為主。道北的,商鋪繁華,手套廠,木器廠,均在道北。母親每天,要經過鐵道,鐵軌上沒有天橋,裝木材裝煤的貨車,一列列橫在那裏,死魚一樣,一橫就是幾小時。當地人好身手,飛身跳躍,或貓下腰來鑽,都非常熟練。而母親,每當這時,都傻在那裏,露出焦急,無助。這時,手執紅綠旗子的孟大哥,出現了。他走過來,問母親:姑娘,你不是本地人?

母親點點頭。

哪兒的?

哈爾濱。

孟大哥說我說嘛。孟大哥說這火車,一時半會兒開不了。想過去,只有跳了,鑽也行。說著,他指指那些正貓下腰鑽過去的人,有的因為起身早了,後背蹭了一大塊,疼得直咧嘴。孟大哥說我看你還是跳吧,來,我幫你。

母親的細腰,在孟大哥的雙手一舉中,上去了。再一托,下來了。

下班回來,又如是。接連幾天,母親在前面走,孟大哥在後面偷偷相送,沒有路燈,冬天的道南黑冷荒僻,有人暗中保護,很好。

一來二去,母親和孟大哥熟悉了。跳車這種危險的方式,也被母親所掌握。和宋江林相比,孟大哥的相貌沒有他英俊,但那厚實的嗓音,好聽的普通話,也很吸引人。母親慢慢的知道,孟家也是哈爾濱的,母親沒了,父親隨國軍去了臺灣。孟大哥現在,是單蹦兒一人,住在鐵路宿舍,是正式職工。

姥姥不同意母親跟當地人談婚論嫁,無論是誰。但姥姥卻接受了孟大哥帶來的好吃喝,也不拒絕宋江林女婿一樣的劈柴擔水。母親反感她這樣使喚人,她拚命的幹,十指都磨出了串串水泡,碰破一個,鑽心的疼。即使這樣,她掙的一點工資,也才夠買一袋麵粉。不知不覺中,她們家已經接受了孟大哥的太多太多……

一天早晨,母親還沒上班,院兒裏來了一撥人,穿著鐵路制服,為首的,要找李綿綿李老太太。姥姥正跺著小腳,從後院兒出來,她問什麼事兒?她的臉嚇白了,以為逼債的,從哈爾濱追到這兒來了呢。

此逼債非彼逼債,也是清賬的。他們說孟同志這段時間花錢大手大腳,你們知道那錢是哪來的嗎?他貪污的,那都是公款!

那一刹,母親恨不能鑽到地逢裏。

他們給姥姥擺了兩條路,要麼退賠,把吃下去的折成錢,退回來。要麼,這個孟同志就得蹲號子,姥姥,也脫不了干係。

母親說,如果不是姥姥貪心,花別人的錢不心疼,何至於讓老孟出那種事?如果不出事,他怎麼能從此無音訊?人啊,一輩子就是命。後來,是宋江林的叔叔,東挪西湊了幾個錢,堵上一部分窟窿。代價是,母親跟宋江林,訂婚了。

人生就是拆東牆補西牆。姥姥說。

 

剛消停,哈爾濱那邊傳來消息,逼債的,出事了,打人失手,進去了。這個消息,就意味著,姥姥可以重返哈爾濱了。她耷拉著眼皮兒對母親說:“連生,咱們走,收拾收拾,走”。

“往哪兒?”

“回哈爾濱呀”。

“不是欠了人家的,跟宋江林都訂婚了嗎?”

“你這個孩子,死心眼兒。以後還唄。誰的日子沒個變故”。姥姥的眼皮兒還是耷著,她也有羞愧之心。

“媽,你這樣可不好,禍害了人家老孟,又耍江林。”

“有什麼不好?我看你是小小年紀,就離不開漢子了,就知道漢子好了。還沒嫁呢,就胳膊肘往外拐,你他娘的向著誰?”

“向著誰也沒這麼做事的,花了人家錢,又想偷偷跑。你看宋江林,一年四季都沒有第二件衣裳,湊幾個錢,容易嘛”。

“這輪不著你操心。跟我走吧,等回去賣點東西,把錢給他家寄來就是了。”

“我不走”,母親說,眼皮兒也耷下了。

“你真想跟一個窮光蛋過一輩子?在這兒受窮一輩子?”

“那也比天天胡吃海喝,亂七八糟強”。

“誰胡吃海喝了?什麼叫亂七八糟?沒良心的,養你這麼大,沒他們你早餓死了?!”姥姥拿著她的右手食指,到母親的腦袋上點了一下,點一下不解恨,又來一下。母親長到十四歲,最嚴厲的責打,也就是這一指頭,一指禪。一指禪點不死人的,母親的心也開始軟,她知道她的母親從來捨不得打她。

“有狠心的兒女,沒有狠心的爹娘啊。看著吧,有她後悔的那一天!”姥姥最後是自己走的,在火車站,好姐妹劉香香送她,她這樣預言。

一晃兒二十年,母親後悔了嗎?她嘴上一直沒說。可是,父親指責她,說她“像她母親”,母親請我評判,如果像她母親,她會留下來呆在小縣城?像她母親,能一輩子守著他宋江林?還為他生養了一大堆兒女。哼,像她母親,像她母親一點,都不該挑選這樣的日子!

母親一定是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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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狗    
阿狗
從第二章末母親被罵「妳就是妳媽生的」,展開母親對姥姥的敘述,延伸到第三章說明姥姥年輕時的故事,此段的時空、畫面轉換得非常流暢。不過,來到第四章一瞬間接回母親的視角,我則還停留在姥姥要去接她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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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明霞    
曹明霞
谢谢阿狗的阅读,阅读得这样仔细,认真:) 我会努力克服上述问题,力求使结构更流畅,更天衣无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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