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華語文壇的拓荒者:歐華作協永久名譽會長趙淑俠(上)

2016/4/21 上午 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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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華語文壇的拓荒者:歐華作協永久名譽會長趙淑俠(上)

圖片來源/趙淑俠

趙淑俠女士是近代華語文壇不可或缺的一筆,《海外華文文學史》主編陳賢茂教授曾經如此評論她:「趙淑俠,一位在海外華文文壇上馳騁數十年的獨行俠,在兩岸文學界原無任何淵源,既非文學院系的科班出身,又沒有文壇顯赫人物給與提攜吹捧,也不屬於文學界的任何圈子,僅憑自己的毅力、努力和打拼,獨闖出了一片天地,並且成為歐洲華文文壇的盟主,這不能不說是文學界的異數……」雖只是寥寥數語,卻道盡了她閃耀絢爛的創作歷程。 

孩提時代即展現創作天分

趙淑俠的祖籍是黑龍江省松花江畔的肇東縣,遠祖世居山東齊河,清末黃河泛濫和旱災,迫使她身為佃農的祖宗闖關東,在那片黑土地上扎下根來,經過數代人的開墾耕耘,到她爺爺時代成為富裕的農耕之家,還在哈爾濱經商。祖父讀過私塾,刻意培養她父親,要他好好讀書,學法律,為小老百姓主持公道。他父親不負家族厚望,考上北京政法大學,畢業後返鄉服務於政界,與出身旗人官宦之家的女子結婚,生下長女趙淑俠。


趙淑俠的母親典雅、清純,知書達理,懂音律,善丹青,有著不凡的繪畫和音樂之才,精心傳給了趙淑俠。母親教子有方,趙淑俠三四歲後,就要每日描紅、寫大字、認字、背唐詩,如果功課做得好,還有獎勵──「獎品就是母親的畫,多半是貓、馬、猴子和畫眉鳥;我非常珍視這些畫,每得一張就掛在我床旁邊的牆上,掛得一面牆滿滿的。」這是趙淑俠留在記憶裡最初的故事。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中國開始全面抗戰,趙淑俠一家倉皇南逃,在重慶沙坪壩定居下來。戰時物資奇缺,生活艱苦,妹妹們又一個個出生,要吃奶粉,要生病,她父親作官清廉,除了薪金之外沒有一星半毫的「外快」,每月收入只夠半個月的開銷。大富之家少爺出身的父親和滿族貴門小姐出身的母親,過慣優裕日子,忽然拖著一群孩子,艱苦勞累,被生活壓迫得仿佛無法應對,只好把她母親陪嫁的金寶首飾、貂皮斗篷之類或當或賣,換成米麵菜肉填飽肚子。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趙淑俠在小學上課。她對文學的偏愛和天分在小學時期就表現出來了,不少學生對文學還在蒙昧狀態時,她已經開始寫詩了:

啊!嘉陵江,我的母親


你日夜不停地奔流,一去不回頭


浪濤是你的微笑,水聲是你的歌唱


啊,我的母親,你日夜奔流


正在從我身邊溜走……



小學五年級下學期,趙淑俠班上來了一位姓傅的級任老師。這位傅老師看過她的作文之後,像在沙海裡發現了一顆明珠那樣興奮,一口咬定她可以當作家,趙淑俠從此便成了他最寵愛的學生。趙淑俠回憶說,傅老師對她倍加「培植」,為她開文學小灶,給她文學讀物,指導她看課外書,仔細地告訴她作文的方法,規定她每週至少寫一篇作文,派她代表全班參加作文、演講、美術、音樂等比賽,當她得了冠軍、亞軍之類的錦標回來,他和趙淑俠一樣高興,並口口聲聲地說:「你是一個聰明的孩子,你要做什麼都會成功。」

從那時起,她最喜歡的功課就是作文,每逢作文,便是長篇大論,沒完沒了。這時她也迷上了閒書,什麼《黑奴魂》、《魯濱遜飄流記》、《小婦人》、《海狼》及冰心的《寄小讀者》、朱自清的散文等等,都是她喜愛的作品,傅老師的愛護、鼓勵和肯定,使趙淑俠終於找到了自我。

初中時的趙淑俠在中央大學附中讀書,「這時,我是兩個老師最看重的學生,一個是教國文的安老師,另一個是美術老師。」趙淑俠說,「每次作文本子發下來,安老師都要全班傳觀,再不就朗誦一段給全班同學聽,他認定我有走寫作路線的本錢,那位美術老師則認為我在色彩的感應方面十分敏銳,可以學美術。」由於她文章好,繪畫好,再加上寫得一手娟秀小字,她便成為辦壁報的能手──不僅主持編務,寫文章,還設計、繪製刊頭。每當兩丈長的大壁報掛在牆上時,她心裡躊躇滿志,同老師一樣陶醉。趙淑俠說,仿佛她編的不是壁報,而是成人大報的主筆。

1945年,抗戰終於勝利,趙淑俠告別師友、告別重慶,隨父母回到東北,進入瀋陽國立東北中山中學繼續讀書,文學仍然是她至真至誠的愛好。在東北只滯留了一年,內戰又使得她家「倉惶出逃」,她懷著不解和恐慌,看一眼漫山遍野的烽煙,又隨著父母,先北平,後南京,1949年末,最後到了臺灣。 

受台灣作家孟瑤指點寫作

到台灣之初,她在臺中女中讀高中,像之前一樣把自己的感情獨交文史,仍然做文史老師最好的學生,當數理老師最糟的學生。高中三年級時她開始向臺中一家報紙《民聲日報》的副刊投稿,當她的名字和那兩千多字的散文赫然出現於報端時,那種「自我陶醉」第一次成為難忘的鼓勵。

高中畢業,趙淑俠已滿十七歲,唯一志願是去讀臺大國文系,因為想讀她所愛的古典文學,唐詩宋詞元曲漢文章之美、之成就,遠超過新文學,是她至今未變的認同,於是她跟誰也不商量,私自做了這個決定,但是考試因為數學吃了鴨蛋而名落孫山。

青年趙淑俠.jpg
●青年趙淑俠

趙淑俠被父親責備了一頓之後,進了臺中農學院,由於興趣缺缺,不知該從哪裡學起;倒是那個給學生用來實習的農場,開闊幽遠,阡陌縱橫,她最喜愛。她常獨自在田壟間的小徑上漫步,心裡充滿悲傷,一邊走一邊自問:「我就這樣漫無目標地混下去嗎?天地之大,竟沒有一個適合的地方容納我嗎?」頃刻之間,她決定另擇「新路」,於是動手寫長篇小說,內容是海盜的故事,洋洋灑灑二十多萬字(手稿現存臺灣文學館),那年她剛十九歲。


當時,她羞怯地跑到臺中師範看望名作家孟瑤(1919-2000),坦白地向她傾訴心中的苦悶,求教創作的秘訣。孟瑤平易近人,真誠地對一位文學青年講述自己的寫作心得,告訴她寫小說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需要生活經驗,更要有成熟的思想。寫作應先從短文寫起,寫自己最熟悉的事,要多讀多看,鼓勵她:「……只要肯寫,多寫,一定會寫出成績的。」趙淑俠從這次不長的談話中,獲取了這樣的信心:「我可以寫,有一天我會成為作家。」
 

瑞士又醒文學夢

1960年代出國熱,青年人最大的夢想仿佛就是飛出臺灣。趙淑俠本無此奢望,但當機會來到時,唯一的念頭就是緊緊抓住,那時她迷上油畫,便前往藝術之都巴黎求學。到了巴黎才知道,以自己的畫藝要深造油畫,恐怕永無出頭之日,而且學純藝術將來怎麼生存?她失望得好像一下子被丟在枯井裡。折騰了好一段時間之後,終於接受現實考慮,轉到瑞士學習美術設計。

在瑞士成了領有執照的專業美術設計師之後,趙淑俠在一家頗具規模的公司裡,得到一份收入不錯的工作。這時她已有自己的家,日子好過了許多。還旅行了不少國家,把所見所聞寫成遊記,寄給臺北《自由談》雜誌去發表。倒也受讀者喜愛,總計約寫了二十萬字。

1968趙淑在瑞士做美術設計師.JPG
●1968年,趙淑俠在瑞士做美術設計師

1973年,趙淑俠回到臺灣省親,看到了太多的變化。偶爾上街,「迷失」路上;與友話舊,蔓生隔膜……感觸是深切的:「出國前的我,軟弱、多感、彷徨;今天的我,較堅定、成熟、有自己的人生觀和做人的目標……」趙淑俠一下子又找回了早已失踪的文學女神,悟出:「生活的苦與樂,多半操在自己手中,只有真正弱者和愚者,才會任環境咀蝕。我想:如果我有那自怨自艾鬧情緒的功夫,為什麼不把那些鬼情緒和壓在心上的大石頭,化成文字寫出來呢?」


她說做就做,一回到瑞士,放下行囊,提筆寫起了長篇小說,一寫就是五十萬字。這個名為《韶華不為少年留》的長篇寫了一年多,寄給臺灣一家雜誌,半年多之後,她的創作熱情等到的卻是一盆令人傷心的冷水。但冷水卻不能澆滅她如火的寫作熱情。用她的話說,「我要寫,想寫的意志已不是任何挫折能打倒的,長篇不行,就寫短篇。」於是她相繼寫出了多篇短篇小說,先後在《中華日報》等多家報紙的副刊上發表或連載,這些描寫海外形形色色中國人悲喜遭遇、失敗與成功,求生奮鬥之艱辛及其感情上的流浪感和文化上的鄉愁的小說,很快在臺灣文壇及海外華人讀者中引起強烈反響。

這時,她寫長篇小說之心「死」而復燃,於是就動手寫起長篇小說《我們的歌》,用細膩樸素的文筆,瀟瀟灑灑寫了六十萬言,「句句發自肺腑,既未咬文嚼字,也未刻意雕琢,只是把我的感受傳達給讀者……」此部小說很快得到中副夏鐵肩先生的賞識,在《中央日報》副刊連載了一年多,1978年由該社出版社出版。這部描寫遠在異國生活、奮鬥的知識分子的憂患、彷徨、辛酸、痛苦與歡樂、成功與失敗的小說,在讀者的心頭所激起的震盪與共鳴,反響之強烈,是作者意料未及的,這部小說,為她的文名在華文世界奠定了基礎。


在撰寫《我們的歌》同時,趙淑俠把長篇《韶華不為少年留》重寫了一遍,並易名《落第》,由臺灣《文壇》月刊發表,後由新加坡《南洋商報》連載,1982年由道聲出版社出版。由於長篇小說《我們的歌》的成功及影響,1980年臺灣中國文藝協會授予她小說創作金獎,這一年,臺灣九歌出版社出版了她的散文集《異鄉情懷》,1981年又出版散文集《海內存知己》。


未完待續

本文整理自高關中《寫在旅居歐洲時──三十位歐華作家的生命歷程》一書,已獲作者同意刊載

衍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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