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雷】時間的「凝視」——關於提子墨《火鳥宮行動》的時間/時間感/洪敘銘

2016/8/9 下午 02:30   資料來源:洪敘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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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雷】時間的「凝視」——關於提子墨《火鳥宮行動》的時間/時間感/洪敘銘

圖片來源/洪敘銘

【本文內含《火鳥宮行動》劇透,強烈建議閱讀過本書之後再點閱。】

對任何文學作品而言,「時間」不僅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更是許多小說試圖描摹的主題;然而,「時間」的魔力與魅力,不外是它在文本中,至少會引起內部時間(故事情節)與外部時間(作者創作)推進的兩種差異,不少作者很可能利用了數年的創作時間(外部)寫作發生於一天內(內部)的故事,這種內/外部時間的落差,都可能產生小說作品中或讀者閱讀過程的「時間感知」。

有趣的是,這種「時間感知」亦可能應用於小說敘事之中,或許藉由時序的錯動,人物的失憶或其他不可抗力因素等,造成時間感的位移,進而結合作者意圖表現的主題。

在台灣新世代的大眾文學小說中,林斯諺《馬雅任務》、游善鈞《神的載體》、舟動《慧能的柴刀》等作,或多或少地都運用了類似的技巧,在他們的文字中展演一場場時間的「戲法」。

提子墨的第二本長篇小說《火鳥宮行動》,雖未延續他的二十一世紀本格傑作《熱層之密室》,而改以冒險成長小說為敘寫主軸,但可以發現的是,如《熱層之密室》的所有推理小說中的「不在場證明」或「密室」,某種程度上亦都是作者操縱時間所構思而成的「魔術」,這和冒險成長小說中意欲通過「出發、歷劫、回歸」的時間模型完成的那個若有似無的「目標」,有著幽微卻密切的對話關係。

在《火鳥宮行動》中,這條時間的「引信」,莫過於是白柔涓為了重新走紅,意圖利用在安寧病房舉辦「柔柔問暖送愛心」活動作為宣傳時,意外地與在病床上胡靚妹的「相會」(74-77)。值得注意的是,柔涓所具有的「過氣天后」的歌星身分,以及曾經發生的種種醜聞及其衍生的非議,正好疊合了靚妹在50年代從美軍招待所附近俱樂部的樂團女主唱淪落吧女的經歷,與其遭受愛人、摯友的背叛、至親的不諒解與骨肉分離之痛;也正因為這場交會,處於截然不同的兩個時間端點的人物們,才有了共同參與冒險的可能。

進一步來說,處於「現在」這端的白柔涓、吳彥基、夢爵士、楊偉戈等主要人物,都存在著對「未來」的明顯期待(如柔涓演藝事業的翻紅、彥基尋求一份合理的新工作、夢爵士對愛情的憧憬、偉戈浴火重生地重新做人);反之,處於「過去」一端的胡靚妹,因為罹患癌症,被診斷僅剩半年生命,因此充滿著對往日的溯昔及對兒子的無限追悔。也就是說,這場在醫院的交會便顯得格外重要,因為不僅只是兩個時間端點的人物得以產生關連,他們所分別代表或持有的單線、反向的線性時間觀,也才有被實踐與具象化的契機。

更重要的是,這種時間的具象化在小說中的意義,看似過於簡單地開啟了一群素昧平生的人的一場探險甚至歷險,然而作者卻是希冀通過關於台灣歷史的回溯、考索,具順序性地又快速地表顯出台灣從戰後到當代——50、60年代「美國軍事技術團」駐台(10)、亞洲金融風暴下企業主管的事業失利(19)、網路世代的崛起與通訊轉體的盛行(43、51-52)、技職教育體系與幫派(132)——的「風景」,而且巧妙地從許許多多的背景人物,鎔鑄了台灣獨特的社會背景與小說片段中,例如小說前半段巧立營業目的的「開屏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家族事業與公司內鬥文化的描寫(22-40);吳彥基與夢爵士精彩的電話行銷/詐騙及其反制(41-59);娛樂圈明星的汰舊換新、過氣的現實處境以及被包養、性愛光碟流出等醜聞(68-77);醫院五花八門的詐騙手法(102-110)等等,都具體而微展現出小從個人悲劇故事,中至城市圖像、街道利用,大則擴及史實記載、文化氛圍、人心世風等關於台灣社會(特別是底層人民)的生活實況,因此無論《火鳥宮行動》的所採用的冒險模式與時間模型如何地突出與明顯,都仍然呈現出相當濃厚的「在地感」。

舉例而言,當胡靚妹回到屏東東港的家鄉,發現「憑著記憶指指點點」的街道舊名早已改名,而當一行人來到舊居地址時,靚妹所說:「以前的三角厝老屋怎麼會改建成洋房了?確定是我說的那個地址嗎?(202)」事實上也重述著她的兒子奧立佛在信中所寫:「怎麼也找不到小時候住過的那條街、那棟樓,也沒見到印象中巷口的那家郵局。為什麼連這個小城小鎮也會變那麼多?」、「今天才在左營車站搭上那般沿著海岸線行駛的巴士,經過了鼓山、鹽埕、小港,一路上我很仔細觀察著每一站附近的一景一物,卻始終沒看到四歲時曾去過的那個漁村」(193)對時間荏苒的慨歎,也都正好對應著所謂現實與現時,意即至少在這個層面上,參與「火鳥宮行動」的所有人物與現下同樣來自社會各個階層、領域的讀者之間,似乎產生了一定程度的代言關係。

然而問題是,《火鳥宮行動》中對時間的具象化,究竟如何作為足以觸發「時間感」的那條引信?

在討論時間議題時,或許可以利用「凝視」(gaze)的概念,去探索、理解文本中的主要人物,如何在看似單向地追憶往昔的同時,處理那個「過去的我」所呈顯出的鏡像,進而達成重塑生命經驗的可能。

在小說中,彥基在進入開屏科技,因流言蜚語而遭受孤立時曾感受到深刻的絕望,小說寫道:「她只覺得越走越無力感,尤其是回到那間只有他一個人的小公寓時,才更感受到自己活了快四十個年頭,還是孑然一身的窘境。……曾經的意氣風發、少年得志的他,也那麼輕易就可被其他人所取代。」(27)

而柔涓同樣無法接受她從「聖女天后」到「過氣天后」的歷程與轉變,她認為「就算唱片公司和粉絲早已棄他而去,但是她仍然活在過往的掌聲中,幻想著有一天可以風華再現,就算只是當個跑通告的藝人,只要能夠光鮮的重回螢光幕前,她也會不擇手段,在所不惜!」(63)

夢爵士則在與彥基的對話中曾經自剖:「我是個尖酸、刻薄、易怒,又不懂得與普羅大眾交際應酬的宅男作家,就好比是一隻滿身帶刺的驕傲刺蝟,時常會在無意中得罪了出版社、記者或讀者。」(101)

偉戈與他們四人,在碧湖附近曾有一段關於奧立佛倘若是作奸犯科的通緝犯應該如何的對話,清楚展現了他的自我凝視:

就算是什麼通緝犯或槍擊犯,那又怎麼樣呢?再怎麼說也還是靚阿姨的兒子呀!假如說她連我這種混吃騙喝的奧咖,都可以一而再、再而三的寬容與教化,我相信她也能接受奧立佛並不是那麼……體面的在討生活……(172)

而胡靚妹的過往鏡像,清晰地出現在她與柔涓的交會場景中,被柔涓所想像。小說寫道:

中山北路和民族西路的燈紅酒綠,瞬間在這孤獨的病房裡搖曳著,那些簇擁在人群中的美國大兵,苦中作樂的喧鬧聲,也好像忽遠忽近的縈繞在床邊。

她猶如看見一面鏡子,一面映著自己三十多年後的鏡子,倒影裡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一間昏暗的病房裡、一張寂寞的床上。

生命走到最後,就只是那些複雜儀器上,不停閃動的點點燈光……(77)

對看他們對自身經歷的追憶,及其過去之凝視,可以發現處在「現在」時間端的這四人中,可以發現彥基和柔涓在時間軸線上,都具有對「過去」的美好追憶,據以對應他們「現在」的生活處境的悲慘;而夢爵士和偉戈,則對於過往時光有某種程度的眷留,卻也因此產生了現在所正面臨的某些困境或難關;然而「過去」時間端的胡靚妹,事實上也是重述著這樣的時間性悲劇,而且這些人物主體被過往凝視的感官,也頗為一致地表現出他們生命歷程中最重大的匱缺或遺憾,也因為這個人物間的共同基礎,使得他們的交會,成為冒險旅程——而且是一致性地追求或期待「未來」——的必要開端。

因此在小說結局中,作者通過「成長」——胡靚妹與奧立佛的重逢(連帶地向愛人、至親與摯友種種恩怨的告解與告別)、柔涓不再眷戀過往光環、夢爵士成功地在旅程中找到心儀女孩、彥基也朝向作家經紀人的新職業,甚至和柔涓似乎有了感情互動、偉戈也打算徹底重新做人——作為冒險與歷險的報償,不僅交代情節的合理性,也似乎接合了不同端點之人物的時間軸線,使其於文本的內部時間中,終能循著冒險小說的時間模型與邏輯,創造出文字的深刻,進而召喚出讀者多層次的理解與感動。

不過另一方面,在自我的鏡像凝視之過程中,《火鳥宮行動》或許受限於冒險小說的既定模型,而未展開不那麼完全一致的時間意識;這並非意指必須改動主要人物在結局的情節中獲得成長的積極意義,而是原本對「未來」與「過去」時間分別具有主觀且強烈執念的柔涓四人與靚妹,在歷險中卻逐漸修正而趨向同一向度的時間軸線時,那個過去鏡像的消散甚至抹除,連帶地造成「時間感」的「消失」——如同作者以「永遠, 消失在深深的心海中」(241)作為歸返日常的隱喻,而或許也成為《火鳥宮行動》中唯一未及帶上「鳳凰號」的遺憾。

未完待續

作者簡介/洪敘銘

國立東華大學中文系博士,閱讀書寫課程講師。

小時候觀看金田一少年事件簿與名偵探柯南時會做惡夢,立志成為拖吊車司機、郵票蒐藏家、成衣店店員與小說創作者;大學至研究所時期做過戲曲音韻與性別研究,後專注於台灣推理文學之在地化研究。

專讀台灣推理小說,相關論文與評論散見期刊、雜誌或電子專欄,曾以《從「在地」到「台灣」:論本格復興前台灣推理小說的在地想像與建構》獲楊牧文學研究獎獎助,並於2015年底出版。現除了學術研究、教書授課外,亦希望能夠盡早完成台灣推理小說「本土書系」的理論建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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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o    
Neo
默默地就把延伸閱讀的影片看完了,好精采阿,非常歡樂有意思的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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