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像一面巨大的網把頭罩住, 讓人感到窒息。--《寂寞黃昏後》

2015/4/23  
  
本站分類:創作

寂寞像一面巨大的網把頭罩住,  讓人感到窒息。--《寂寞黃昏後》

一個組織了半年不到的家,無論在形式上和實質上都就此毀滅;伍懷冰傷心地提著簡單的行李搬回她以前寄住的遠親家裡,從此,她就沒再見過馬大興。不過,她心裡還有著個很微妙的感情,她似乎忘不了這個第一次挑動她愛情之弦的男人。
離鄉背井的伍懷冰,專科畢業後就馬上與馬大興結為連理,不料馬大興婚前婚後完完全全變了一個人,不但對伍懷冰拳打腳踢,外面還有了另一個女人。離婚後,伍懷冰卻忘不了這個男人,失魂落魄的過生活,她還有機會喜歡上別人嗎?

 

內容試閱

寂寞黃昏後

她,像一尊塑像般慵懶地欹坐在沙發內,懷裡抱著隻小貓,纖長的手指扣在貓頸裡的長毛中,她動也不動,小貓也靜靜的伏著。室外的天色已經很暗了,紫灰色的暮靄透過紗窗,濛濛地滲進室內,使得這寂寞的小屋裡增加了一層氤氳的氣氛。屋裡一切都是靜止的,除了電唱機上的唱盤。拉哈曼尼諾夫的第二號鋼琴協奏曲在那上面演奏著,柔美的、哀傷的、扣人心弦的旋律迴蕩在紫色的黃昏裡、一遍又一遍地,似乎永不休止……
塑像動了一下,小貓也動了一下,還喵喵的叫了兩聲。她拍拍牠的身子,放牠下地,伸手到旁邊的小茶几上拿了一包香煙,抽出一根啣在嘴裡,用兩雙手指劃了根火柴,姿勢優美而純熟地點著了香煙。然後靠在沙發背上,交叉著雙腿,仰起頭,閉著眼睛,悠然地吐出了一個又一個乳白色的煙圈。
她微微地笑了,與其說那是笑,不如說是嘴角的輕輕牽動。抽煙是新近才學會的,她學抽煙,並不是為了什麼而是覺得抽煙時的情調很美,尤其是當她黃昏獨坐聽唱片時,悠閒地吐著嬝嬝煙圈,音樂的氣氛就似乎更加濃郁。
有人「閣閣」地敲了兩下門,接著門就被推開,是房東的下女阿梅送晚飯來了。
「伍小姐,吃飯了。天這樣黑,怎麼不開燈呀?」阿梅說著,替她把電燈扭開,然後退了出去。
在黑暗中坐久了,突然看到光亮,使她感到有點暈眩。她閉著眼睛,仍然坐著不動,小貓卻在她腳邊磨來磨去的喵喵叫個不停。
「啊!你一定餓了。」她的嘴角又牽動了一下,把小貓抱起來,走到飯桌邊。她把小貓放在桌子上,看見菜餚中有一盤乾炸小魚,夾起來嚐了一口,明明覺得很香,吃到嘴裡卻沒有什麼滋味,就搖了搖頭,把一整盤的魚送到小貓跟前。
小貓愉快而又貪婪地啃著魚,她卻皺著眉,全無食慾。盛了小半碗飯,泡了些湯,像敷衍誰似的勉強吃著。她看著小貓吃魚,心中猛然一驚:我是做什麼呀?多作孽!兩年多以前我連這盤魚都吃不到,現在卻用來餵貓?
那個時候我們吃的是什麼?豬血、韭菜、空心菜……,吃得臉色都發黃發青了。想那些幹嗎?過去的早已過去。我的臉色現在又如何呢?每天的牛奶鷄蛋對我竟是毫無用處,我還是蒼白得像個貧血症的患者。房東太太說我運動太少了,每天下了班回來就坐在房間內,不運動的人對食物的營養份是不易吸收的。
她推開碗筷,走到梳妝桌前坐下。鏡子裡映出一個蒼白而瘦削的女人,她的眼睛很大,但卻是失神的,濃長的睫毛無力地下垂著,使她看來帶點病容。嘴唇也是蒼白的,薄薄地抿在一起,像是要抿住滿腔的幽怨。人一瘦,顴骨就顯得突出,鼻翼也顯得太單薄,這使得她的面貌看來有點冷酷寡情。身子也是瘦瘦的,扁扁的,完全沒有女人該有的曲線;她又痛恨那種自欺欺人的偽裝,從來不肯作假,因此,無論什麼衣服穿在她的身上都像掛在衣架上似的,晃晃蕩蕩毫不服貼。
一頭鳥黑濃密的長髮該是她最值得驕傲的一項財寶了。她很保守,上班時總是把長髮盤在腦後,梳成髮髻,這使得她看來有點像個老處女。下班回家,她才把頭髮放下來,在頭頂上用一條很寬的髮帶束著,這樣的裝扮,使她立刻年輕十歲。
飯菜撤走了,小貓睡著了,她也入浴過了。屋子內外都一般沉寂,她在室內來往踱著步,找不到一件可以做的事,寂寞像一面巨大的網把她的頭罩住,使她感到窒息。她拿起一本小說,點上香煙,打開了唱機,她想藉書中的故事、煙圈和音樂來驅除寂寞;可是,這面寂寞的網卻把她愈兜愈緊。她想叫,想喊,想扯開這面網,甚至想撕裂自己……。夜夜的寂寞,長年的孤獨,是會令到一個年輕的女人發瘋的啊!

頭昏沉沉的,肚子很空虛,她要量米燒飯,米缸卻是空的。他像條死魚般攤在床上,張著嘴,發出陣陣的酒臭,鼻息如雷。
「死傢伙,有錢喝酒卻沒有錢給我買米。」她在肚子裡咒罵著他,一面躡手躡腳走到牆邊,去翻他那條掛著的西裝褲口袋。那裡面有一團破鈔票,拿出來立刻聞到一股霉腐的氣味,散開來一看,居然有一張十元的。
「今天總算不至於捱餓了。」她對自己說,一面把那堆鈔票收進自己的皮包中。
突然,她的手被人攫住,同時,臉上也吃了熱辣辣的一個耳光。
「好呀!你這個賊婆娘,誰叫你偷我的錢的?」他不知什麼時候醒過來了,罵人的時候,他的聲音粗嘎得很難聽。
「什麼叫偷?家裡沒有米了嘛!」她一手撫著被打的地方,巴巴地分辯著。
「我不管,你把錢還給我。」他蠻橫地把她的皮包搶過來,把它打開,將裡面的東西通通倒出來,除了把那團又臭又髒的鈔票拿回去外,還想把一隻用紙包著的戒指拿走。
「你別想打我這隻戒指的主意,這是媽留給我唯一的紀念品,再說,這老古董也值不了多少錢。」她怯怯的站在一旁說,不敢動手跟他搶,她是怕他怕慣了的。
他不理她,逕自把戒指揣在懷裡。她急了,走過去跟他要,卻被他一把推開。她蹌蹌踉踉地跌倒,身子下面是個無底的深淵……
她驚叫了一聲,出了渾身的冷汗,心頭砰砰的跳著,原來卻是躺在柔軟舒適的彈簧床上。四周岑寂,夜涼如水,窗外射進淡淡的下弦月的微光,長夜已過去大半了吧?她睡不著了,索性起來披了件睡衣到沙發上去抽煙。
剛才都是個夢嗎?不,那明明是往事的一幕啊!那流氓似的男人,當時她真是把他恨得要死,如今想起來卻多少有點憐憫的成份,他到底曾經是她愛過的人呀!
那似乎是很遙遠以前的事了。可不是嗎?那時的她只是個一天到晚沉湎在歌聲和美夢中的小姑娘,如今呢?卻是個憂鬱的婦人,每天黃昏,抱著貓兒聽著同一的唱片。
在那個她認為可以炫耀她的天才和美貌的畢業演唱會上,她興致勃勃,快樂得像隻雲雀。當然,那時她是美麗的;青春、活潑、苗條,這便夠了,何況還有一雙靈活的大眼晴和一頭濃密的黑髮?那夜,她穿著一件紫蘿蘭色的薄紗夜禮服登臺,紫蘿蘭色和她的黑髮異常相配,這使得她在同儕中顯得極為出色。一曲莫札特的︿愛情的煩惱﹀為她贏得特別響亮的掌聲;這位小姑娘應該還沒有嚐過愛情的煩惱吧?可是她唱得多麼有感情啊!她是一個天才,她是樂壇上的一顆彗星,有些敏感的聽眾就這樣想了。
當她的節目完畢,退到後臺去的時候,有一個陌生的男人在等著她,自稱是記者。
「伍小姐唱得好極了,我想在我們報上把您介紹給讀者,我現在可以訪問您嗎?」那個人說話很禮貌,儀表似乎也不難看。
「我—我只是一個學生,有什麼值得介紹呢?」她又驚又喜,一時不如道怎樣回答好。
「伍小姐太客氣了,我們都相信您是一位天才啊!」
第二天,那個名叫馬大興的記者親自到她的家裡來拜訪,並且帶來了一份登載著她底特寫的四開小報,那篇特寫上還附有她演唱時的照片。
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大名上了報,而且還被捧上了七重天,她怎會不感到飄飄然呢?她真心地感謝這位好心的記者:「馬先生,您這樣捧我,我怎當得起啊?」
「這不是捧,是發掘,是給社會推薦,我們當記者的,就是要負起這個責任。」馬大興笑了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無論如何,我總是很感激您的。」她說著,含羞地低下了頭,因為馬大興正目灼灼地注視著她。
「小姐,別儘說客氣話了。現在,我有一個要求,希望你能夠答應我。」馬大興把「您」字改為「你」。
「是什麼事呢?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會答應。」
「你當然做得到,只要你看得起我就會答應的。小姐,我能有請你吃一頓中飯的光榮嗎?」馬大興笑嘻嘻的,像在跟老朋友說話。
這樣的語調,她怎能拒絕?更何況,她對他並無惡感。人家捧你一場,陪他去吃頓飯又算得了什麼呢?
青年男女的交際約會,有了第一次便會有第二次,這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吃過了這次中飯的幾天後,馬大興送來兩張音樂會的票,並且親自陪她去聽。過了幾天,又送來一本歌本,說是別人送他的;過了幾天,又來邀她去咖啡室聽唱片。
那個時候的她,喜歡聽女高音唱的詠嘆調(現在,她卻是喜歡聽拉哈曼尼諾夫的憂鬱旋律了),她記得:那次她陪他上咖啡室她點播的是卡拉絲的獨唱集。
他凝視著她,得體地說:「這多像你的歌聲啊!」
「算了吧!別瞎捧,當心人家聽見了笑掉了牙。」
「懷冰,」他現在已不稱她小姐了。「不管怎樣,你在我的心目中樣樣都是最美好的。」
「你太會講話了,我說不過你。現在,我要問你一句話,你為什麼老是帶我出來玩呢?難道你沒有太太或者女朋友?」在她那種年齡裡,說話常常是不加考慮的;如果在今天,她絕對不會這樣問。
「窮記者一名,那裡來的太太啊?至於女朋友嘛?唔,有倒是有一個—」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
「她是誰?長得美嗎?」她搶著問。
「美得很!她就是伍懷冰小姐。」她的一隻手擱在桌子上,被他乘機捉住了。
「你壞!」她把手抽回,假裝著生氣。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不願意和我做朋友。」他也裝出一副沮喪的樣子。
於是,她極力否認,急急的安慰他,答應做他的女朋友。她還請他幫忙工作,她告訴他:她獨自一個人在臺灣無親無故的,現在畢了業,一時又找不到職業,很感徬徨。「你們做記者的,認得人多,一定有辦法。」最後,她下了這樣一句結論。
「沒有問題!沒問題!」他拍著胸脯,一口答應。
她既然是他的女朋友了,以後當然是天天見面,天天約會,他所答應的卻沒有下文。她問他時,先是敷衍,後來便說:「時機還沒有成熟,這是急不來的呀!」
有時,他乾脆這樣回答:「找什麼事情做嘛?像你這樣美麗的小姐,早些嫁人算了。」
嫁人,這個問題她也會考慮過;事實上,學音樂的學生並沒有多大出路,她的許多女同學都已經訂婚或結婚了。
表面上,她罵他壞蛋;骨子裡,她也有這個想頭:你為什麼不向我求婚呢?
她這想頭果真如願,在他們認識後不到三個月,她便變成馬大興太太,而在他們結婚之前,她就已先把一切交給他了。
婚後的歲月並不如她想像的那麼羅曼蒂克。鴿子籠似的家,關住了她的青春和夢想。日子的無聊使得她愈來愈懶惰,每天草草的對付了兩個人的三餐之外,她便是躺在床上看那些用一塊錢租來的愛情小說。偶然她也會有髀肉復生之感,技癢而高歌一曲,她那伏案趕寫稿子的丈夫就會皺著眉不耐煩地說:「別唱啦!吵死了!」
「你不是說我唱得跟卡拉絲一樣好嗎?現在又嫌吵。」她頑皮地說。
他不理她。她走過去從他身後抱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背上,撒著嬌:「大興,不要寫了,陪我出去走走嘛!我都要悶死啦。」
「少嚕嗦!我正忙著,你沒有看見嗎?」他粗魯地把她的手摔開,使得她幾乎跌倒。
她吃了驚,男人在婚前和婚後是多麼不同呀!她的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她沒有再理會他,獨自走了出去,看一場電影才回家。馬大興已上報館去了,桌子上留著一張字條:
冰:
原諒我剛才對你的粗暴,我想我是太疲倦了,脾氣也不太好;但是,你知道我是永遠愛你的。
興即晚
看了字條,她的氣消了大半,等他回來給她一個長吻,她就全忘記了他的不是。
他們這一對歡喜冤家,吵了又和好,好了又吵;鴿子籠中的歲月是一連串的齟齬、打情罵俏和肉慾,她沒有思想也沒有白日夢,如今,古典音樂和流行歌對她都是一樣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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