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10】行歷與詠嘆:讀陳列〈礦村行〉

2017/6/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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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篇書評10】行歷與詠嘆:讀陳列〈礦村行〉

行歷與詠嘆──讀陳列〈礦村行〉

 

 文學創作往往有其特定的時空因素與創作動機,有些作品在當下的時空脈絡別具意義,也有一些作品能夠超越時空的拘限而歷久彌新。收錄在陳列的散文集《地上歲月》一書中的〈礦村行〉就是這樣一篇佳作。本文原本發表於民國七十四年的《春風叢刊》第四期。在本文寫作的前一年,北台灣發連續發生了三次重大的煤礦災變,分別是民國七十三年六月二十日的土城海山煤礦、七月十二日瑞芳煤山煤礦、以及同年十二月五日三峽海山一坑煤礦。陳列走訪菁桐礦村,寫就此文,表達了對於礦村人民活辛苦艱難的關懷與痛惜。

 以今時今日的眼光衡量,台灣礦業已經沒落,三十餘年前的時空背景俱以遷移,但〈礦村行〉就如同其他優秀的作品一樣,因為作者對於文學創作的美感要求,使此文頗具風采,引人入勝,即時如今台灣礦業已經絕響,卻反而凸顯了此文的人道關懷與藝術經營並不隨之風流雲散。

 〈礦村行〉,顧名思義就是到礦村遊歷一遭。「行歷遊走」可以說是陳列創作的具體實踐,也在他諸多散文的題材上展現出來。陳萬益曾指出:

陳列八○年代的散文記錄了他所踐履的山川土地以及親炙見聞的各種人民和事物,就以《地上歲月》而論,其居停遊走的場域包括:牢房、農地、礦村、碼頭、山中、水涯、都市邊緣地帶;……,陳列好像是一個孤獨的旅人,我們隨著他踽踽而行,他走的路線遠離了都市的繁華,也沒有觀光客的景點,他走的是都市的邊緣、荒僻的山野,相遇和交談,相知和感心的行路人都是散在社會底層的卑微人物。

 從這段分析,我們可以理解,礦村之「行」不僅僅只是一趟簡單的行旅,這更是陳列對這塊土地以及人民同胞的珍視與細心呵護。

 不過,除了這樣的解讀之外,我願意提出另一種詮釋上的聯想。〈礦村行〉的題名,讀起來頗有古代樂府詩歌之「行」的意味。據陳俊〈樂府詩「行」之本意再探討〉指出,「行」原是周、漢時期一個重要的音樂術語,又演變成樂府的題名之一。如果以比較宏概的理解,漢代樂府的一大特色便是「反映了社會的不平和下層人們的疾苦」(張建業《中國詩歌史》),如果是平民所作,更因「平民生長民間,目擊經濟之壓迫,社會之刺激,故每對社會上奇異而難以解決的問題,發為熱烈的,同情的歌唱。」(羅根澤《樂府文學史》),即使到了唐代新樂府已不可歌,但仍秉持著樂府詩源遠流長的再現民生議題的傳統。《劍橋中國學史》論及唐代新樂府有言:「統治者由此可以直接通過百姓之口了解民間疾苦。」

 當然〈礦村行〉並不是樂府,但是這樣的題目的設定與安排,卻巧妙地呼應了樂府詩或新樂府「補察時政、洩導人情」的理念,而這也很明顯地就是〈礦村行〉此文的創作動機,同時也符合陳列一貫把寫作定位為「社會關懷與改革」的一種方式。

 雖然在《地上歲月》時期的陳列「用世之心相當強烈」,希望文學能夠做為時代的見證。但是在政治與文學之間的界限,並沒有因此模糊而流於對政治時事的濫訴。〈礦村行〉主題描寫礦村人民的悲慘遭遇,文章卻處處可見作者巧妙地場景描繪與氣氛營造。

 文章一開始描寫他到達菁桐車站的場景,那時作者使用的形容大抵是「安靜和空蕩」、「無人」、「沉落」、天色「欲雨」,這樣的場景所透顯出一種消逝的、缺乏生命力的氛圍。此時,在日常的、卑微的氛圍中,帶入了小學放學時的國旗歌,這樣的歌曲似乎「宣揚高貴的理想」,過去有多少的學生「懷著戀慕的心情,充滿希望和信心,覺得自己正匯入了歷史的滾滾長河中」。可惜這樣的激進奮起,在這個礦村卻顯得格外的空虛與諷刺。

 若要說本文所對於礦村的描摹,其根本基調,能夠以「老邁」一語盡之:「這礦村已經很老邁了,而且看似不可能會再有什麼起色。」接連而下,展現在讀者面前的礦村,「水色銹黃濃濁」、「灰白的泡沫」、「雜蕪」、「髒亂」、「蒼蠅在菜砧上飛舞」、「槁灰」、「破落」、「潮濕」、「霉綠」、「鬆脫」、「尿味」、「瘦垂的小腿」、「蜷縮」、「薄弱」、「疲倦」……,從這些語彙可以看出,陳列對於整個礦村的接觸與認識,無論涉及環境氣氛或人物行動,無不是在呼應「老邁」的說法。這樣的安排,固然極有可能是作者真實的走訪礦村的印象,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看見作者在文章的營構上,確實別有用心,讓礦村破敗的景象躍然紙上。

 除了這樣的細膩的摹寫形容外,陳列還擅於利用具體的數字進行報導與宣傳。除了文章開始不久處點名寫作時間點:「著名的一九八四年的去年,三次礦災死了將近三百人,餘生必須日日生不如死的植物人,姑且不算。」以及在一連串敘述礦村老邁的文字之後,作者本著報導文學的客觀精神,運用了一連串的數字讓礦工工作高危險處境具體的顯露出來:

 礦坑垂直深度平均約四百公尺,某些更達九百,以長度計則可以長到三千。地熱溫度四十,大氣壓力增加,瓦斯充斥。

 二十年來,死亡人數在三千三百人以上;每三百公噸的煤等於由一百條人命換來。

 職業病更是嚴重,最近五年內,災變次數和死亡人數都數最少的是民國七十二年,但該年殘廢的礦工卻也有四八九人,因病住院則達三千六百餘位。單是這一年,每五個礦工當中就有一個受害者。

 數字的運用有幾層意義:首先,本文既然是作者走訪礦村想替悲苦的礦工處境發言,為了回應時事,這些數字便頗有「報導」的價值;其次,如果就語言的宣傳效應來看,數字的恰當運用,有時能夠比主觀的描寫語彙更具有說服力。尤其在陳列一貫內斂抒情的筆調中,讀者經歷了一連串對於礦村空虛老邁的環境描繪後,忽然利用幾個短小的段落展現出精確的數字,在閱讀的效應上確實也可以使文章避免陷入筆調同質的自我重複中,這不可不說是此文一大經營得體之處。

 數字的運用與主觀的寫在文章內足以形成對比,利用不同的筆調緩和閱讀上的疲乏,並且有效吸引讀者再次聚焦。不只如此,類似這樣的結構安排,我們可以發現〈礦村行〉全文處處呈顯了對比與張力,讓文章的反覆翻轉、跌宕多姿。

 在文章一開始學童放學時聽到的國旗歌是利用「國家民族」的宏大情感對比出礦村人民的卑微生活。文章一路描寫敘述而下,無論是主觀描寫或是數字的運用,大抵上也都算是泛觀瀏覽的視野,為了再次有效形構出文章的層次,陳列開始描寫了礦工的具體形象:

 他們去別的礦場工作,然後搭車回來,手上拿著用布巾包妥的便當盒,有的還順便購回一些食物:幾把青菜,兩條魚,半斤肉。我原以為他們這樣的勞動者應該是身強體壯舉止粗獷的,但他們卻胸部受扁,肩膀不寬,在車上安靜的或站或坐,話語和笑容同樣輕淡。

文章落筆在礦工的個別人身,能夠讓讀者更明確理解這些人民的「形象」,尤其對照文章前半部的人物:孩童、老婦人、老人,礦工是村內最具有生產力的年輕男性,但是他們的面容卻是白淨而「依稀中也還透著類似冥紙的澀黃」。

 文章還有一處利用的巧妙的對比形成特殊的張力,當礦災發生後,陳列不無諷刺地描寫政府官員的「指示」。條列式、要點是的指示讀來一點也不陌生,時至今日這些官腔官話我們仍然能夠輕易的在媒體上讀到。這樣的「官員」在文章中是面目模糊、沒有溫度、不見情感的,然而接下去一段,作者藉由「特寫鏡頭」描寫新聞記者採訪一位倖免於難卻傷重躺在醫院的礦工,是否對政府有何期待:

 「啊──」口張得大大的,長長的尾音,像呻吟,又像厭煩。「不知道。說都說過了……」接著別過頭去。

可以明顯看到作者設計了一個面目模糊的官員與五官痛苦猙獰的百姓的對照,如此一來,深刻地彰顯政府在處理相關問題時,並沒有深入問題核心與災民感同身受、苦民所苦。陳列之所以採取這樣衝突的諷刺,可以見得當年三次礦災發生時,政府處理的態度是一貫地消極,無怪乎作者感嘆:「必然可以預期的是,下次再有災變時,仍是如此這般的層層指示、通令、要求和承諾。」至於社會結構性的問題、責任賠償,「等事過境遷,也就不必再去細究了。」

 〈礦村行〉還有一個形式上的對比:句式長短的變化。陳列在《地上歲月》頗愛使用長句為文,這樣的長句產生了一種舒緩的節奏,唯一不同的是〈礦村行〉當中,描寫災變的一段,卻是難得使用短句短語織就而成。這樣不同於陳列自身創作風格的寫作方式,一方面呈顯的此段文字的特殊性,另一方面主要還是為了營造災變現場的慌張、混亂,而且利用短句構築的意象也頗有新聞畫面的搶多搶快的氛圍。此外,利用這樣片段與片段的拼貼,無非暗示我們對於礦工災民的真實處境,往往也只是藉由雜多而斷裂的訊息而一知半解。

 那麼,誰能真正了解礦村人民的生活呢?陳列的走訪與觀察,即使想以文學反映現實,實際上他悲憫的關懷卻充滿了謙虛與自省。文學創作當然會有其主觀的情感投射,以陳列的文筆,如果要成為這些居民的「代言人」,在技巧上似乎並不是難事。但作家卻明白自己的發言位置,與礦村人民畢竟保有距離:「他們的心思到底會是些什麼呢?」這樣的提問,畢竟是一種體貼。揣度剛經歷接二連三的礦災,礦村人民心中會總有些情緒或思考吧,會是什麼?陳列只說:「我甚至於聞不出他們身上絲毫有煤的味道,更無法窺探內心的秘密,他們的愛恨情愁」、「車聲嘎嘎,伴著他們不便且難以為外人訴說的心情。」外來者無法輕易得知,故而作者在文章的結尾寫道:

 這時我才想起,這一趟旅程裡,我一直沒與人交談過;面對一些人艱難的生涯,我實在不知如何插嘴。

 正因為承認自己沒有置喙的餘地,那麼如果〈礦村行〉能夠產生任何發人深省或觸動情感之處,作者是要提醒我們,一定遠遠不如礦村人民真實生活的處境來得現實而無奈。陳列以他的妙筆試圖將礦村生活的情景呈現出來,卻又明白,這一切的關懷,絕不會是高高在上的同情或憐憫。

 二○一四年陳列得到聯合報文學大獎,從八位提名者中脫穎而出。評審陳雨航採訪表示,陳列的書寫題材廣闊,可以說是現今少見能夠掌握一己之外世界的作家,對土地和大自然的崇敬,更足以成為典範。從〈礦村行〉的主題關懷與文學技巧,我們就更足以理解這篇文章如何能夠在脫離了當時台灣煤業盛行的時空背景後,至今仍然具有感染人心的力量。

──發表於《國語日報‧書和人》第6、11版,2016/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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