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真誠的愛必將勝利——以人類學、神話、詩的觀點論《蒼鷺與少年》【影評】

2023/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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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真誠的愛必將勝利——以人類學、神話、詩的觀點論《蒼鷺與少年》【影評】

最真誠的愛必將勝利。

——諾瓦利斯《虔敬之歌》

The truest Love shall conquer.

Novalis, “Spiritual Hymns”

 

        宮崎爺爺繼2013年的《風起》過後十年再度推出「封山之作」《蒼鷺與少年》,堪稱他個人動畫生涯的大總結,而這個句點並不是什麼睿智老人對生命的哲學體悟,像他那個年紀大部分的人會做的那樣;相反的,這個總結可說是他作品中最驚心動魄,同時也最晦澀難解的一章,揉合了少年的心氣與成熟大人的老練,對我們當下的世界發出了警世寓言。本文試著從人類學、神話和詩的觀點來詮釋此部電影的角色與情節。

 

蒼鷺與少年_海報.jpeg 

(《蒼鷺與少年》台灣上映限定海報)

 

        開場,1945年東京大空襲,幾分鐘內男主角「真人」的母親死於醫院火災。正當我們以為此部電影將要跟《風起》一樣走現實主義路線時,很快地我們發現並非如此。真人和父親來到位於神奈川縣的「鷺沼」,來到了他的繼母夏子家。接著,另一位主角「蒼鷺」登場,同時登場的還有《龍貓》的森林和如《天空之城》般荒廢的古代塔樓,就在真人新家的後院。

 

        真人不喜歡他的繼母,因為她試圖取代母親在他心中的地位,雖然繼母心地善良,待真人如親生兒子,真人沒辦法使自己接受她,即使繼母生病了,他也是在長輩勸說下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去看她,儘管他表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因為他努力嘗試要做個好兒子,盡兒子的義務:孝順。而這樣的心理壓力在與學校同學發生衝突後爆發了,真人拿石頭砸了自己的頭,透過自殘來消極抵抗令人失望的現實。

 

        就在此時,作為信使的「蒼鷺」(源自古埃及神話中的貝努鳥Bennu,與太陽神、創造、再生有關,也是引領諸神前往冥界的嚮導,在埃及壁畫中有時被描繪成戴著鳥頭的人)出現了,告訴真人他母親沒死,他可以帶他去找她。真人受到吸引。第一次蒼鷺企圖帶真人離開時,是繼母夏子出現,射出弓箭保護真人。後來當夏子失蹤,真人和霧子婆婆(真人家的幫傭)為了尋找她而踏上前往地獄的旅途。至此進入了這部片的正題。

 

        我們如何認出這個世界是地獄呢?除了刻在塔樓大門上的 “fecemi la divina potestate”「由神聖力量所造」出自但丁《神曲》地獄篇第三章「地獄之門」以外,在荷馬史詩《奧德賽》裡,通往地獄的道路要經過世界邊緣的「大海」(Ocean),這與真人從塔樓墜落後身處無邊際的海洋吻合。古羅馬詩人維吉爾也描述,地獄冥河上有位船夫卡戎(Charon),他負責將死去的靈魂擺渡到更遙遠的彼岸,那地方稱作Tartarus,而Tartarus有一扇堅固無比的大門,是「大地之子」(Sons of Earths)的監獄。在《蒼鷺與少年》裡,老船夫卡戎變成了霧子「阿姨」(年輕版的霧子婆婆),而Tartarus所在之地就是墓主沉眠之處。古希臘多位詩人寫到,地球上有許多通往地獄的入口,這些入口或是經由地下洞穴,或是在很深的湖旁邊,這些都與火美帶真人走過的那些石穴,以及塔樓位在「鷺沼」旁邊相似。

 

        宛如《紅豬》中的「雲海平原」般,世界邊緣的「大海」上飄過許多載著亡魂的船隻。為了尋找繼母夏子,真人越來越往地獄深處走。一開始,真人被蒼鷺吸引是為了尋找親生母親,沒想到走進地獄之門,才發現被蒼鷺欺騙(「蒼鷺」的日文讀音與「詐欺」相同)。然而,他無法丟下失蹤的夏子,雖然他並不喜歡繼母,但他有生為人的「仁心」和「道義」,即無法見一個生靈落難而袖手旁觀(從他試圖拯救「哇啦哇啦」,和埋葬受傷而死的鵜鶘可以見出這一點),他決定要找到繼母再回去。到此我們必須要討論真人與母親、繼母的隱喻關係。

 

        有句俗話說女兒是父親的前世情人,相對的,兒子在這個意義上也可以是母親的前世情人。兒子與母親,相互依存依戀的關係。如果借用佛洛伊德式的觀點,將真人和親生母親視為「情人」的話,那繼母無疑就是真人的「敵人」了。這個敵人試圖取代母親、搶走父親,這看在情人兒子眼裡簡直就是深仇大恨。為了拯救死去的愛人而不顧一切深入地獄,這個故事是不是聽起來有點熟悉?

 

        希臘神話裡,詩人、音樂家奧菲斯(Orpheus)為了拯救死去的妻子尤莉蒂斯(Eurydice),不惜穿過層層地獄,甚至用音樂打動船夫卡戎,讓他破例載「活人」一回,最終使冥王黑帝斯(Hades)答應讓尤莉蒂斯返回,條件是奧菲斯在返回人間前不能回望他的妻子一眼(真人和霧子在離開墓主的園地時,霧子也囑咐他不可以回頭)。

 

        再來我們來看看真人和他的曾舅公「塔主」的關係。法國人類學家李維-史陀(Claude Lévi-Strauss, 1908-2009)曾在〈母舅復返〉這篇文章中指出在世界各地不同的文明中,無論是古老的或當代文化,「舅舅-外甥」之間存在著特殊的親屬關係。在一些原始的母系社會裡,舅舅肩負著教養外甥的責任;過去的歐洲貴族將孩子託付給舅舅扶養、歐洲中世紀史詩多圍繞描述舅舅與外甥的關係(如《羅蘭之歌》)。而在臺灣的原住民中,如排灣族、西拉雅族就存有這樣的關係,臺灣南部的閩南語中也有「母舅最大」的說法,婚宴時舅舅總是要坐主桌。1宮崎駿在本片中引用的《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也是舅舅對外甥的成長引導。

 

        但是,這位「塔主」顯然不是個正面的角色。他掌握著操控世界的生殺大權,看似努力維持世界和平,卻也做了許多邪惡的事,例如將鵜鶘和鸚鵡綁架到地獄來,讓牠們去吃將投胎為人的「哇啦哇啦」和人類。塔主希望他的「曾外甥」真人能夠接班,然而,真人在成為世界主宰的命運面前不為所動,因為他看清了這種統治是帶有惡意的。試想,今日的政治局勢,如果有人要白白把總統大位送給你,大概會有許多政客蜂擁而上。「正直」的真人沒有這麼做,他勇敢地拒絕了地獄和人間的主宰,他的曾舅公,那個應該要教導他關於「人間世」2的人;真人果敢地斷絕了他與「舅舅」的師徒關係,在利益和誘惑前展現了巨大的道德勇氣。

 

        讓我們回到故事主軸:這部電影的核心故事究竟在說什麼?真人在年輕時的母親「火美」(真人的母親年輕時曾失蹤一年,推測就是在這一年之間她在地獄遇見了未來的真人,兩個平行時空在此相遇。年輕版的霧子應是在那時跟隨火美前往)的幫助下,深入地獄深處拯救繼母夏子,也就是真人母親的妹妹(火美和夏子的姊妹關係應也存在一種隱喻,即女性間的姊妹情sisterhood,不一定真的有血緣關係)。在這個過程中,真人對夏子的情感也在轉變。一開始,真人不願意接受她,儘管繼母待他如親身兒子,甚至救過他一次,真人只是在盡形式上的孝道。但漸漸地,他把對母親和繼母的感情混合在一起了,他曾經目睹醫院大火而無力救出母親,現在是他贖罪的機會,是他重新獲得母親的機會,他不能再丟失它。於是,當所有的情緒堆疊到他在夏子產房喊出的那句:「媽媽!」時,夏子嚴峻的表情變了,變回慈母柔和的神情,因為她被真人的愛打動了。這是真人展現出的「大孝」,如同《二十四孝》中那些孝順繼母的故事,是很困難的,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另一方面,真人的親生母親火美則展現了母親的「大愛」。真人警告火美若回去原來的世界最後會被火燒死,火美開朗地回答道,我一定要回去,因為能生下你是最美好的事。這是母親即使知道自己會犧牲也要生下孩子的愛,是大愛(火美在地獄中象徵光明與溫暖)。

 

        真人儘管不知道地獄前方有著什麼可怕的事物(就概念來說顯然很可怕,但為了讓這部片成為普遍級,只好把鸚鵡畫得很可愛),而且是去救一個他原本沒那麼愛的繼母,他從未展現出一絲的猶豫或退卻,到最後甚至拒絕了曾舅公給予的統治世界的寶座,這是「大勇」;他能分辨出石頭的惡意,這是「大智」;在明辨善惡以後,又有能力做出合乎正道的選擇,而不是貪圖個人的私慾(與企圖奪權的獨裁者鸚鵡形成對比),這是「大義」。

 

        在宮崎駿過往的作品裡,最深入人心的男女英雄大概莫過於《風之谷》的娜烏西卡和《魔法公主》的阿席達卡,但就心理層面來說,《蒼鷺與少年》的真人要克服的障礙要複雜得多,他必須消弭心中對「繼母/敵人」(夏子)的恨,才能真正擁抱「母親/愛人」(火美—夏子),才能展現出人所能擁有的這些最美好的品質。如果他受了權力/魔法的引誘,跟魔鬼交易(“13”在西方是代表魔鬼的數字),那他就會變得跟《霍爾的移動城堡》的霍爾,或是《神隱少女》的白龍一樣,最後得靠蘇菲跟千尋的愛與拯救才能找回靈魂。真人的德性甚至打動了蒼鷺,從原本的不懷好意,到最後主動幫助真人,這是因為君子之風,必偃小人之草,作惡的人也會受到感化。3有如奧菲斯用音樂馴服了地獄的妖魔鬼怪,真人用他真誠的天性將蒼鷺化敵為友。

 

        最後,在電影即將結束之際,宮崎爺爺向我們提問:「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在這個看似越來越黑暗的世界,充滿了戰爭、瘟疫、貧窮、不公不義的世界,我們該如何活下去?過往的英雄已經不夠用了,唯有成為「真人」:承載人類所有最美好的道德品質——仁、孝、義、智、勇——的人(儘管這些品質在某些當代社會被認為是陳腐而過時的),才能夠抵抗世界的黑暗,才能做出正確的人生道路選擇。如同德國詩人諾瓦利斯的詩句:「最真誠的愛必將勝利。」,宮崎駿用這部電影再一次向我們展示了他的人生信念。

 

        (小朋友,下次你看到蒼鷺的時候,要小心不要太靠近,因為牠可能並不懷好意。)

 

2023.11.2-17

 

註釋:

1 來自筆者個人的田野觀察。筆者長期在屏東南排灣的部落做民族音樂與人類學的田野,且本身具有臺南西拉雅族的血統。

2 典出《莊子》。

3 《論語・顏淵》:「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

 

參考文獻:

諾瓦利斯。劉小楓 主編。林克 等譯。《夜頌中的革命與宗教:諾瓦利斯選集卷一》。北京:華夏,2007。

但丁。田德望 譯。《神曲 地獄篇》。北京:人民文學,1997。

克勞德.李維-史陀。廖惠瑛 譯。《我們都是食人族》。臺北:行人文化,2015,二版。

宮崎駿。黃穎凡 譯。《折返點》。臺北:台灣東販,2011。

吉野源三郎。陳昭蓉 譯。《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臺北:先覺,2018,二版。

Edith Hamilton. Mythology. 臺北:書林,1942。

Novalis. The Disciples at Säis and Other Fragments. London: Methuen, 1903.

 

網路資源:

廖昀靖。〈《蒼鷺與少年》與鵜鶘、鸚鵡——鳥類圖鑑〉。BIOS monthly(2023.10.18). https://www.biosmonthly.com/article/11356

 

本文載於2023年12月號《印刻文學生活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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