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論)呀!曾淑美

2023/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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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論)呀!曾淑美

一直很想談曾淑美,但又不知如何談。

 

曾淑美01.jpg

想談!是因為在我所認識的詩人中,她是屬於極少數極少數極少數……極少數「早慧型」的,我也不諱言,曾淑美的詩,在我心目中,是我這一輩女詩人的第一名;我也相當喜歡她的詩,因此一直很想談曾淑美,也沒理由不談。

 

奇怪的是,儘管多年來寫了很多詩評論,卻沒有寫過曾淑美。

 

不過,另一方面,就算談了,也不容易談好。

 

這可能會是這篇文字的主旋律了。

 

開始吧!預備──

 

等等!讓我先試著簡單區隔一下:曾淑美的作品不多,即使不多,也大概可分兩個時期。

 

第一個時期大約是在1990年之前。

 

202309創世紀216之三.jpg

 

我直接說結論好了,她最迷人的作品,都集中在這時期,而匯整到其第一本詩集《墜入花叢的女子》(1987,人間雜誌)。

 

這時期的作品,如果你一篇一篇去細看,很難找到什麼技巧,但你又很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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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這首〈婚歌〉:

 

我要到你的餐桌吃飯

我要在你的枕上睡眠

彼時藤蔓開出花朵

爐火為我們驅寒

 

任你到我懷中生病

任你在我髮上玩耍

彼時雨水洗淨憂傷

陽光為我們打掃被窩

 

前6句的影像都能「看見」,唯後兩句需要略帶想像,但也不難想像,因為在愛情(跟愛的人成婚)滋潤下,雨水來了會有雨水帶來的快樂(洗淨憂傷),陽光來了,讓陽光來打掃相愛兩人窩了一夜的被窩……

 

喜歡這首詩,是因它寫出了婚姻的本質,就是「過日子」,也是對婚姻最平凡的想像。

 

有技巧嗎?好像沒有!喜歡嗎?喜歡透了!

 

我的感覺是,曾淑美這一個時期的詩,可能很少修飾,不像很多人……好,不牽拖其他人,就說我自己吧,一首作品初稿寫完後,會放一陣子,快則數小時幾天,慢則一兩年,再看看再修改直到定稿。

 

但曾淑美的詩,好像是一個意念產生,許多詩語詩句,就直接在她筆下「不擇地而出」,而她也不太去修飾(至少在她這時期的詩中,我看不到太多雕刻的痕跡)。

 

比方說,下雨應該是很容易讓人憂鬱的,如果這一個時期曾淑美會勤於去雕飾詩句的話,「彼時雨水洗淨憂傷」這一句的面貌可能就不同。

 

因為不去修飾雕琢,使得她的作品呈現出最自然的風貌,很多我們習慣拿出來丈量詩作的寫詩技巧,在曾淑美作品中就不那麼重要了。

 

讓我唯一可以想得到對曾淑美作品的「論斷」,也許就是──誠實。

 

這不是我的「創見」,是羅智成的。

 

羅智成在曾淑美的第一本詩集《墜入花叢的女子》寫的代序〈讀詩〉中用了好幾次「這個詩人是誠實的」,估計羅智成碰到的情況類似,因為羅智成在〈讀詩〉中也提到「他的結構實在不夠好,除了少數」。

 

不過,這裡我想說的是,羅智成注意到曾淑美詩作的結構,我看到的是「技巧」,但我不會下結論說「他的技巧不夠好」,我相信曾淑美寫作是讓「天然去雕飾」。

 

在天然的大前提之下,結構,似乎也沒那麼重要。

 

而讓「天然去雕飾」,某種角度說,也是一種技巧。

 

質言之,我話中的「天然」,與羅智成的「誠實」,其實也是一體之兩面(雖然不是一個概念),這裡的「誠實」,在我眼中,就是「真誠」。

 

寫詩時,「真誠」地對待自己的感覺,當下寫出來的詩,再經雕飾,雖然讀起來可能更過癮,但很有可能到最後,原初的詩意已離開詩人寫詩當下的意念有一段距離了。

 

這裡沒有做價值判斷的意思。對讀者而言,讀詩時得到什麼,遠比詩人想表達什麼來得重要。

 

而雕飾過的詩作好不好,也很難論斷。但我可以說,曾淑美第一個時期的風格,就兩種:1,天然;2,真誠。

 

這兩大風格,形塑了曾淑美這一時期詩作,醞釀出一種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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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淑美於2014年出版了第二本詩集《無愁君》(印刻),書內收集的有一部分是從《墜入花叢的女子》裡精選出來,再加上1990之後的作品,由於會在作品後附上寫作時間,正可清楚看出她寫作風格遞變的軌跡。

 

說「風格」,也不太準確,嚴格說,1990年之後的作品,我有種強烈的感覺,即,她開始有意識的使用一些「技巧」。

 

一刻意用技巧來雕刻詩作,無形中就與讀者拉開了距離(這裡的『距離』,也沒有價值判斷的意思)。

 

比如1993年的作品〈一九七八年:十三歲的挪威木與十六歲的我 〉:

 

我曾經擁有一個女孩

十六歲

或者該說

從未單獨旅行

她曾經擁有我

胸罩仍然由媽媽購買

她讓我看她的房間

第一封情書還沒有出現

不是很好嗎?

每年持續長高一.五公分

挪威木

輕微口吃

當我醒來的時候

對世界的看法絕對純粹

我獨自一人

彷彿伸出手指就可以把空氣切開

這隻鳥兒已經飛走了

一九七八年夏天

所以我升起火來

鳳凰樹咳血似地開花

不是很好嗎

十六歲的我與十三歲的歌

挪威木

 

詩沒有分段,曾淑美以粗體字來走「詩」,但以宋體字來做「附註」的功能,單數行的粗體是正文,雙數行的宋體以解讀前一句的姿態出現。

 

詩中如「彷彿伸出手指就可以把空氣切開」、「鳳凰樹咳血似地開花」,看得出曾淑美用了些技巧去雕飾「空氣」和「開花的鳳凰樹」的意象(當然,使用得很到位)。

 

整首詩初看之下,「好像」是作者描繪心靈跟著身高的茁長而成長。詩寫得相當棒。

 

但曾淑美可能是想讓詩被解讀的空間增大,在詩的後面加了一段小註:「挪威木」原名〈 Norwegian Wood〉,是 The Beatles 在1965年出版的歌。」

 

(按,題目『13歲的挪威木』,指的就是1978年是這首曲子問世13年,當時詩人16歲。)

 

加註是寫詩「技巧」的一部分,可與詩相輔相成。但個人覺得,這首詩的註卻反而給讀詩帶來一些「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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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查閱維基百科的資料提到,「 Norwegian Wood」這首曲子是約翰藍儂(John Winston Lennon)所作。

 

挪威木本來指的是松木,是1960年代英國常見的廉價木頭,自挪威進口。當時英國工人家庭中,喜歡用這種木頭製作傢俱,或是作為房間建材、裝潢。約翰藍儂在寫作這首歌時,將歐洲人熟悉的廉價挪威木背景,當成是偷情的暗喻。

 

若是一個想要追根究底的讀者,看了這樣的釋義,將歌曲暗喻的主題與詩對照,就會越讀越懵!

 

而這「懵」和原曲的暗喻,我不認為是曾淑美寫這首詩意欲得到的效果。

 

又或許是吧!我也說不準!這是「註」給我帶來的困惑。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這首2011年的作品〈無題〉:

 

自君之出矣

曠日 廢時

相思栩栩然

憂傷蘧蘧然

 

用「栩栩」形容相思、「蘧蘧」(有『驚動』的意思,『悠然』也能說得通。)形容憂傷,相當新穎。

 

唐詩中很多「無題」詩,其實就是「情詩」,這首詩也能感受到曾淑美對待感情的真誠。

 

「自君之出矣」是樂府詩的舊題,郭茂倩編的《樂府詩集》收有20首同名的詩作,並認為這個題是出自漢徐幹的《室思詩》五章中的第三章,「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思君如流水,無有窮已時」。

 

不過,我個人比較熟悉的,還是唐朝張九齡的〈賦得自君之出矣〉:「自君之出矣,不復理殘機。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這種詩型,自第一句「自君之出矣」(自你離開之後)後,下一句代表的動作是屬於敘述者(speaker,使用這詞,希望能兼合詩作者與詩中主人公的意義,因為這兩者雖不同,在某種程度上又是相匯通的)的,回看曾淑美的第二句「曠日 廢時」,就顯得很費解,讀者很難理解是否詩中的「敘述者」對待「思念」的態度。

 

因為一般「曠日廢時」是指「浪費」時間,用在「感情」和「思念」上,先不說可不可以,但的確很奇怪。

 

又或者第二句指的是「君之出」(你的離開),即便語意通,「你離開那麼久,很浪費時間」的解釋,也很怪。

 

再想回來,這也許是曾淑美信手拈來,「隨興地」放在第二句,讓我想到那個「天然去雕飾」的曾淑美。但「栩栩然」與「蘧蘧然」,則顯得有意在「雕琢」詩句。

 

感覺上又不那麼「天然」了。

 

曾淑美的詩,迷人之處是在天然與真誠,第二時期(1990之後)的作品,依然迷人,但多了些「雕飾」,有點像在林志玲那本來就美的臉蛋上搽一點點脂抹一點點粉,美當然還是美,就是有點不太自然了。

 

 

《無愁君》中壓軸的〈詩的身世〉,其實就是自傳詩。

 

詩中有很多散文句法,讓我很難理解。

 

隨手摘幾句,「唸草屯國中升學班時,楊蕙如坐在我正後方,她來自中興新村的外省家庭,父親是國民黨官員,母親是埔里美女」……

 

這五句疊在一起,很難想像它是「詩句」,但在〈詩的身世〉中,它們是一句一句分行的。

 

談曾淑美的詩,勢必會談到這首〈詩的身世〉,畢竟它是《無愁君》的壓軸作,對曾淑美必然有特別的意義。

 

可是如果談我心目中「第一名」的女詩人,談到這裡,又不知如何去完善對她的結語。

 

我承認,我失職了!

 

 

於是只能繞回到這篇文字的開頭那一句:不知如何談。

 

因為,談她的詩,若沒有結語,是很奇怪的,但要有結語,總也得先定位她的詩;就像鄭愁予的詩很美,早年的詩也有「不擇地而出」的況味(例如〈情婦〉一詩,這裡不深論了),但起碼你還能找到鄭愁予與中國古典詩的連繫。

 

曾淑美的詩,真的很難定位,讀她的詩,就是感到很舒服,特別是其1980年代的作品,幾乎篇篇佳作。

 

但要正兒八經的談她的詩作,竟很難下完美的結語。心情可能就像當年林清玄也只能以一聲「呀!」表達他對弘一的贊歎(註)。

 

我對曾淑美的「贊歎」也有相似的況味,遺憾的是很難談得完整。

 

這篇文字有點踉蹌,但還是得有個結束,想來想去,最好的方式就是拿她底下這首很棒的詩做結束吧。

 

詩名叫〈紀念〉,可用來與她「真誠」而天然素雅的詩風相映照。值得細細去讀去品味。

 

Che Guevara01Pixabay.jpg

 

這首詩寫於1987年,讀來會讓人想到切.格瓦拉(Che Guevara),而切.格瓦拉死於1967年,距曾淑美這首詩的完成,整整20年。

 

 

我穿著阿根廷來的絨布褲

穿過裝滿晚霞的巷弄

同志們住在木棉樹旁

枝頭花朵一樣高的閣樓上。

那陣子我們傾倒於革命

蓄長髮留鬍子,故意做愛

心思遠涉一個出產熱血和虛無的地方

灌木叢裡窩藏肯納豎笛的悲音

 

總是當星星開始挪到地球的另一邊

我們在窄窄的床上伸展久蜷的雙腳

我的愛人擁抱我,哀愁得

彷彿托洛斯基擁抱垂死的馴鹿;

他的決心發著痛正在胸口劇跳

我不禁也耳聞了

數計人民群眾的呼聲

 

永遠年輕你要不要

向沈悶的世界丟一兩顆炸彈?

永遠年輕我要不要

把雛菊插進發火的槍管?

戰爭與和平忽近忽遠

Bob Dylan憂鬱地佔領了半座牆壁

他的眼睛是藍的頭髮是捲的

我們房間最大一張海報,美國進口。

 

和著酒精大麻,最後

一支抗議歌曲被倒進舞池了;

我感覺腳趾眷戀著光滑的地板

沒有勇氣向坎坷問路。

何不為這青春的廢墟盡情一舞?

我的愛人擁抱我,步伐躑躅

彷彿地球將沿著我們的腳跟分裂

 

我穿著阿根廷來的絨布褲

等待三月跌落婉轉的臂彎;

當木棉花朵豔懨、飽滿得

幾乎打出嗝來

彷彿門後仍將有人應聲而出。

有一陣子我們熱衷過革命

差一點就有所行動,真的,

秘密旗幟乃是以鎖針密密縫成——

 

平原上,群眾始終沒有出現

我們的天空被雷雷鞭打、解構

夢想與困厄,一場雪雪紛紛……

我受命於消沈前夕最後的溫愛

在此寂寞、寂靜

連聲音都虛脫了的雪地上

不斷虛構著各式各樣的情節

以傳述一種畢竟真誠的情懷

 

 

 

(註)《呀!弘一》,林清玄著。2007,海南出版社。

 

 

 

 

~2023年9月創世紀詩雜誌21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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