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適合觀察、比較整個南島語族神話的母題。--《粟種與火種--臺灣原住民族的神話與傳說》

2017/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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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適合觀察、比較整個南島語族神話的母題。--《粟種與火種--臺灣原住民族的神話與傳說》

§「作物」的起源與「火」的起源,是世界各民族流傳最廣的文化起源神話。§

「往昔本族中某人在天上界有一個朋友,因天界小米、芋頭都很豐盛,乃求取其種子,但朋友吝惜不給。於是那人上天竊取小米、芋頭的種子,將其放入陽物之穴中,然後降到此sabdiq之地來,將其播種土中,此為我社農作物之起源。當時一粒小米就能使四、五人飽腹,因此番丁們外出時各自把數粒小米藏在食指指甲縫而行。又當其用餐時,取其一粒烹煮,增加成為滿鍋的飯。故在狩獵等時,只要帶四粒去即可過三夜。然而有一孕婦,將其簸箕中的小米取出,同時投入開水中,結果鍋破裂,熱水迸出而小米四散,孕婦被此噴中而死亡了。從此以後小米若不煮多就不足以飽腹。」──paliljauz番sabdiq群社的粟種神話

臺灣原住民族的文化內涵,可以說就是「小米的文化」,其生活信仰與祭典儀式,全與小米有關,而其粟種神話也是每個部落普遍流傳,是各族群極為重要的神話母題。取火種則大多與洪水神話連結在一起,普遍會提到山羌、水鹿或是鳥類的取火母題;與西方普羅米修斯的盜火和中國大陸南方少數民族的火種神話不同,臺灣原住民族的火種通常是在洪水中失去或遺忘,再由動物取回,是非常素樸的神話意象。「粟種」與「火種」也常與原住民族的遠方他界、地底的小黑人或者與女人島相關。因此,粟種與火種是最適合觀察、比較整個南島語族神話的母題。
本書主題填補了過往研究者未能特別鑽研的小米文化信仰,與原住民獨特的洪水後取火種神話情節,涵蓋原住民的始祖神話、粟種神話、洪水神話、取火種神話、小黑人神話與女子部落神話。作者透過紮實的的文獻爬梳與田野調查,再以文學性豐厚的細膩筆法,勾勒出臺灣原住民族的神話系譜,讓讀者可深入探索臺灣原住民族神話的奇幻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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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原住民的盜穀種神話:排灣族的小米大都來自天上┤

  排灣族的粟種起源神話流傳極為普遍,大都傳說小米、芋頭等作物是祖神特別從天上或地下取來的,在取穀的過程中,就會出現許多偷盜的情節。學者的採錄,幾乎許多落部都有粟種神話。
  上calisian番芒社、墩仔兩社流傳:最初我們的祖先男女兩人,從池底的石頭生出時,吠叫使水退去的靈犬不知從何處取來粟種授給我們的祖先,此即本番有小米的來源。[註1]其中提及狗取粟種神話。
  drekai番paridrayan社所傳:父對瓢歌唱,就長出小米及稗等的種子,拿給其子讓其播種,據說此即為本社小米的起源。[註2]這樣的作物起源神話極為特別,對著瓢唱歌即長出小米及稗,充滿一種天真詩意的想像,在其他族群中很罕見。
  ravar番paridrayan社所傳:昔時我們的祖先在tavalan從大岩石的裂縫生出,並無食物可吃,便嚼岩石過活。然而cauv(始祖) 之女kulali從其友muakai得到少許小米及芋頭的種子,藏在頭上歸來並種在tavalan。[註3]值得注意的是,粟與芋頭藏頭上的情節。
  Vaculj番下paiwan社所傳:最初本社的祖神saljimlji到地下界得到粟種數粒歸來,將其播種在屋簷下,不料收成很好。乃取其中一小粒放入鍋中煮,竟成為滿鍋的飯,試食後因其味美,便分給眾人。這就是今日我們做為主食的小米之起源。[註4]此為祖先取回型,且提到一粒小米可煮一鍋飯的神奇。
  Vaculj番puljti社所傳:據說粟種是最初saljimlji到地下界取來。[註5]此也為祖先取回型。
  Vaculj番kulaljuc社所傳:往昔本社的主神salamadang以客人的身分降到地下界盜取各種作物的種子,拿回來傳給地上的人。據聞他當時在鼻中藏樹豆,指甲間藏小米,頭布下藏一種豆,耳朵則藏另一種小豆,兩手拿著藜、芋頭及番薯的種子歸來。[註6]這則神話是罕見的多種雜糧起源的說法,粟種藏於指甲中。
  北paiwan番kuavar群社所傳:太古時,本社的祖神在山上做一大柵欄,將很多的骨片種植在地上,並祈禱曰:「請趕快發芽成長」,結果從該骨片生出山豬、鹿、山羊、羌等云云。據說小米、芋頭等農作物亦是祖神歌唱創造的。[註7]
  Kuvulj番各社所傳:據說在太古時,神人以歌唱創造人類後,造出小米、芋頭、稗等之種子,在本群也有煮一粒小米就變成滿鍋的傳說。[註8]歌唱創造小米、芋頭,甚至歌唱創造人類,這樣的情節似乎是排灣族極為特殊的。
  paliljauz番sabdiq群社流傳的神話極為典型:

  「往昔本族中某人在天上界有一個朋友,因天界小米、芋頭都很豐盛,乃求取其種子,但朋友吝惜不給。於是那人上天竊取小米、芋頭的種子,將其放入陽物之穴中,然後降到此sabdiq之地來,將其播種土中,此為我社農作物之起源。當時一粒小米就能使四、五人飽腹,因此番丁們外出時各自把數粒小米藏在食指指甲縫而行。又當其用餐時, 取其一粒烹煮,增加成為滿鍋的飯。故在狩獵等時,只要帶四粒去即可過三夜。然而有一孕婦,將其簸箕中的小米取出,同時投入開水中,結果鍋破裂,熱水迸出而小米四散,孕婦被此噴中而死亡了。從此以後小米若不煮多就不足以飽腹。」[註9]

  以上這則神話是粟種神話中常見的,上天偷小米、芋頭種子,為了怕被發現,藏於生殖器中。而小米是有神奇性的,一粒米可以煮一鍋飯,可以讓四五個人飽腹,小米也可藏於食指的指甲中。後來,小米的神奇性因故消失。
  筆者到屏東來義鄉古樓村採錄一則資料,故事中講述小米是天上女神所給的:

  「有個女神從天上下凡,看中一個男孩,帶他上天五天,當他要回到人間時,就給他小米種子、地瓜、palinana、豬骨頭,並告訴他小米要種在石板接縫的地方就能生長,而骨頭就放在養豬的地方。第五天放骨頭的地方了出現一公一母的豬,而小米也長出來。那時,一粒小米就可以煮一鍋飯,上山工作時就將一粒小米放在指甲中。地瓜葉也會長出很多地瓜。女天神與男子完成工作後就結婚了,生了五個孩子。第一個和第二個孩子都是女孩,後來成為巫婆;第三個是男的,擔任祭司的工作;第四個是女孩,也是巫婆,全身盛裝、亮晶晶的,可以像小鳥一樣飛到天上,把東西獻給天神。第五個是女孩,也當巫婆。天神交代,四個女兒如果生小孩,要將採收的小米獻給天神。母親吃了小米之後,奶水會增多;孩子長大可以說話後,小米要當作成年禮食物;結婚時,要釀小米酒、做米糕。小孩結婚後,男方要帶兩頭豬給女方,一大一小,那是神給排灣族小豬的意義。在屋頂宰豬、烤豬時煙要達到天庭, 告訴天神。豬肝、豬舌要給頭目,大豬的雙腿要分配給男女雙方家長。要製成小米酒需要三種藥,三種花藥放入小米酒,會使小米酒很香醇。製作方式是將三種花藥川燙後揉進小米中,再曬乾,放入甕中,一星期就可以喝。小米可以磨成粉,做小米糕、饅頭、湯圓、小米粽。嬰兒祭時,煮好小米後,一粒一粒放在榕樹葉上,二十片就放二十粒。祭祀過天神後,給產婦吃榕樹葉上的小米飯,會有奶水。小米要在祭拜過後才能採收,用豬骨去祭祀,才能在採收小米時越採越多。」[註10]

  筆者曾多次到屏東太麻里拉勞蘭部落、撒布優部落的小米田,當地種小米的情形還相當普遍,尤其是拉勞蘭部落,每天都有小米收穫祭的儀式,筆者已經去參加多次的小米收穫祭活動。
  阿美族神話中,小米也常與天上的神有關。古時候,天上兩個神到地上來,生下兩兄妹。兩兄妹隔著打過洞的山羊皮發生關係,他們有了五個孩子。有一次,母親病了很久,覺得耳朵癢, 抓了一抓,結果有小米冒了出來。孩子們就決定種這顆粟,但父母認為此事必須向天上的神報告,二神就教授粟的栽培法、收割法及相關的祭祀細節。[註11]
  粟種來自天上當然顯現某種神聖性。

├原住民的盜穀種神話:魯凱族、鄒族等部落的小米大都來自地下┤

  魯凱族與排灣族神話中都提及小米藏指甲中,也同樣包括一粒小米煮一鍋飯的神奇情節。
  Vaculj番kulaljuc社所傳:

  「往昔本社的主神salamadang以客人的身分降到地下界取得穀菜的種子,拿回來傳給地上的人。據聞他當時在鼻中藏樹豆,指甲間藏小米,頭布下藏lenguin(豆之一種),耳朵藏kavatjang(小豆之一種),兩手拿著藜、芋頭及番薯的種子歸來。」[註12]

  精彩的地底偷小米神話情節,魯凱族的作家奧威尼《神秘的消失》中有詳細的記載:

  「矮小的一對夫婦,從村落西方一處往地底下的通路。狹窄的路,只有矮小的人才能進得去。起初他們剛進去時,他們倆夫婦沿著黑漆漆的臺階緩緩走下去,走了一段曲折的路,慢慢感覺出口的一小點燈光,愈走愈明。他們來到出口,豁然是另外一個燦爛的世界,再走一段便是一處大樹,是當地的人休息的地方。從大樹那裏可以眺望一望無際的層層疊疊的山嶺,在肥沃而蓊鬱的叢林間,他們以過人的智慧想要甚麼就能創造出豐富的糧食,因此是社會祥和幸福的國土。據到地底下糴糧的人說:「所有的房子都是石板打造的,路面也都是用石板鋪成的,每一間石板屋和每一條路都是精心製作的。那裏的人所說的話和他們的語言不太一樣,可是他們倆夫妻懂得一點,所以跟他們說話可以了解。他們都很好客,家家戶戶都在邀請他們來到自己家裡一起吃禮餐。那裏家家的檐桁都有雕刻(……)。他們的五穀雜糧特別豐富,應有盡有,兩夫婦很想帶一些種子回家,可是他們沒有帶要來交換的東西, 即使一兩件,都是沒有交換的價值。失望之際,他們想出一套方法,偷偷把小米、高粱、灰藜的種子塞進他們的指甲縫,樹豆塞入耳朵裡,長豆塞進鼻孔裡,大豆莢則塞進肛門,這是這種豆子吃了之後,之所以有一種人糞發酵酸味的原因。他們倆親切的向當地人一一話別之後,就朝原路回去,他們快到人間最後一個臺階時,他太太懷著孕頂著大肚子,把手中的苧麻線塞在她腰褲說:「我好累啊!」這麼一說,她突然變成石頭把往地底下和平王國的通道堵住,只剩她的丈夫回到人間,把偷來的種子給族人種植生產。」[註13]

  魯凱、鄒族、拉阿魯哇族、卡那卡那富族都強調小米是從地底偷來的。
  阿里山的鄒族神話中談及他們的地底人有穀物。從前,當人們還居住在新高山時,不僅不懂種栗,也不知種稻,所以經常獵捕熊、鹿以及豬等獸物為食。某日,一名男子發現山芋,知道那是難得的食物,就沿著山芋的根部往下挖掘,可是這個山芋實在太長了,挖掘過的地方竟然形成了一個數十尋深的洞穴。社人們看到這個洞穴,紛紛議論:「哎呀,這個洞實在太深了, 誰敢走進去看看呢?」此時,某個善解人意的男子說:「我進去看看好了!」於是拿來一條長藤,沿著藤蔓爬下洞穴。但進入洞穴之後,男子又發現了一個更大的洞穴,還看到裡面有許多人在用餐。他好奇地湊近查看,才發現那些人都沒吃堅硬的食物, 只吸著食物冒出的蒸氣。男子無法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就問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的蒸氣,對方回答是米的蒸氣。男子立刻要求對方分送一些給他,他們很爽快地答應。於是,男子把米裝入袋子,再度沿著藤條爬出地面並且把地底的遭遇告訴大家。眾人聽了以後都覺得很稀奇,紛紛跑到地洞旁邊觀望,也有很多人準備到地洞裡去看看。不過,後來再也沒有聽說有人真正進去過洞裡,也許是進洞後就不想再回來了吧。無論如何,我們現在所吃的米,就是當時從地底拿出來的。現在山上有一種草名叫suppi, 據說,從前每當米糧不敷使用時,皆種此草來替代。[註14]
荖濃溪的拉阿魯哇族神話情節差不多。從前,有對男女前去挖掘山芋,當他們沿根部挖下去,挖出一個大洞。兩人為探究竟因此收集了許多鹿角,用繩子綁成梯子,沿著洞口爬入地裡。一到洞底,只見四周放著許多物品,都是他們未曾見過的。原來這兒是地底人吃飯的地方,兩人覺得稀奇,伸手便抓了許多東西。男子將小米塞入指甲縫,而較大的東西塞進肚臍眼,更大的東西,無處可藏,則置於頭頂當斗笠。而女子於下身私處藏入許多東西,因此肚子鼓起,連爬樓梯都很困難。他們一步步地往上攀爬,最後回到地面。當來到某處懸崖時,兩人大力地吐了一口氣,不料懸崖卻突然崩塌,女子不幸遭壓死。男子無可奈何,只好單獨返家,並把偷來的東西植於院中。不久,小的種子生出小米,大的種子長出豆子,而當斗笠使用的東西竟結成芋薯。第二年,男子有了足夠的種子,遂開闢出一塊園地,專門種植那些植物。今天我們有小米食用,全是男子的功勞。但是,每當族人經過斷崖時,都不敢大力吐氣,以免遭逢意外。[註15]
  卡那卡那富族的神話說,從前社裡有個男子,某日挖掘山芋時,發現愈挖地洞愈大,於是好奇地放了一個梯子,欲探究竟, 結果發現洞內有屋,還住著一個人。男子到地下人屋裏,初次見到用粟做的麻糬,咬了一口,咀嚼之後,覺得味道很好,於是要求帶一些粟回去。地下人立刻送給他一些粟、大角豆以及樹豆等。男子回到地上以後,就把那些種子播種下去,今天番社才有這麼多的粟和豆類種植著。所以,現在的人在割粟祭時,都會祭拜地神。[註16]

-----註釋-----
1 (日)小島由道主編:《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第五卷排灣族•第一冊, (臺北: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2003),頁124。
2 同前註。
3 同前註。
4 同前註。
5 同前註,頁125。
6 同前註。
7 同前註。
8 同前註。
9 同前註,頁126。
10 講述者:范秀娥,87歲,受日式教育,以排灣語講述;邱芳雲翻譯,67歲, 小學畢業,鹿憶鹿於2009年7月16日屏東來義鄉古樓村採錄。
11 (日)小川尚義、淺井惠倫:《原語による臺灣高砂族傳說集》(臺北:南天書局,1935),頁447-448。
12 (日)小島由道編:《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第五卷排灣族•第一冊,頁125。
13 奧威尼•卡露:《神祕的消失―詩與散文的魯凱》(臺北:麥田出版社, 2006年),頁148-149。
14 (日)佐山融吉編:《蕃族調查報告書》第三冊 鄒族,頁101。
15 同前註,頁163。
16 同前註,頁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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