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08】未來(的),是光明:讀梁家瑜《起初,是黑夜》

2017/5/11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08】未來(的),是光明:讀梁家瑜《起初,是黑夜》

未來(的),是光明
──讀梁家瑜《起初,是黑夜》

  

一九八九年五月十九日晚上,在天安門廣場聚集了數千名已絕食抗議七天的大學生,情勢緊張異常。王丹〈難忘的一夜〉描述群眾紛紛前往支援,最後形成了由大學生、教師、市民,層層向外準備抵禦鎮壓部隊的陣式。

時至二○一四年三月十八日的台灣,當梁家瑜跟著群眾衝入立法院現場時,確實在一瞬間聯想到了天安門以及許多國內外的抗爭事件,當時場內的人誰不敢確保,會不會發生武力清場。

《起初,是黑夜》以基督徒的身分與眼光,重新追憶與描述三一八學運時的見聞思感。作者以一己的經歷,側寫三一八學運的始末梗概,不斷地織入聖經故事與啟示,如同葉浩於推薦序所言,「該運動所欲捍衛的人民主權乃至於民主制度本身,也似乎被賦予了某種神聖性」(頁7)。

當然,這本書並不是為了神化學運。我想本書的核心關懷,在全書的〈後記〉中有更明確地自剖:

對於公共事務,基督徒和佛教徒、道教徒、儒教徒一樣,都會有自己的意見,而這些意見是否被大部分相信理性、人性尊嚴、民主價值的新一代台灣公民接受,或是是否被其他相信暴力、金錢與物質力量的台灣公民接受,都得在基督徒發表了自己的意見後才會知道。(頁189)

正是在這一層意義上,使得此書的價值足以輻散於非基督徒的讀者。台灣是個信仰自由的國家,正因其自由而保留其多元。在面臨社會公共議題時,我們如何從自己的或篤實或徘徊的信仰中,理解你我共同交織出明暗深淺不一的肌理?若有這層自覺,在面對眾聲喧嘩的論述時,我們自然能多一分警醒,避免落入非此即彼的敵我意識形態中。

這也是我一開始閱讀《起初,是黑夜》時,所抱持的預設與期待。我們從共創的歷史走來,每個人所見的太陽花各自紛繁燦爛(甚至成為衍異為香蕉或大腸花)。梁家瑜,與其他共同創造、見證這一段歷史的人相同,都有佔據了各自的位置、交織出合縱連橫的脈絡。無論是小說、五幕劇、還是側記,當《起初,是黑夜》若有似無地奉文學之名而維持其再現的彈性,梁家瑜所處的那一輪光層,是否只折射出神聖的光暈?

這是我在閱讀此書的隱隱然感到的一點擔憂。

例如,佔領行政院在太陽花學運中,至今仍然是評價不一的行動策略。在事發現場,作者面對民眾的誤解與挑釁,其實正顯示了一個複數形式的學運肌理(頁132)。只可惜,作者於此並沒有著墨太多,直到〈第五幕 一宿雖有哭泣〉,才從受訪傷者的自我質疑中稍見端倪。旋即,我們可以看作者對於受傷學生的心疼與愛護,從而反身觀照:

而今,台灣教會的沉默,讓這些年輕人心靈無依,甚至懷疑起自己「錯了」,「傷害了運動」。這時候,原本應該最有能力安慰他們的教會,在哪?(頁160)

我相信此書本就無意於對學運進行細緻複雜的疏濬考鏡,儘管因基督教義而有的神聖性與作者的單一視角,一度造成我閱讀上的緊張。但是更仔細地閱讀,可以感受到這正是梁家瑜撰述此書的真誠。

他坦率地面對自己的遲疑與不夠勇敢──無論是在立法院議場中懷抱著背叛的心情走向二樓(頁49-50),或是三二四清晨暴力驅趕的當下,「我靜靜地坐在電腦前看了一晚」(頁136),甚至在現場與妻子走散而致擔心驚惶時,朋友意味深長地反應──

Q走了過來,跟我說:「你真的很擔心她喔。」我不知道他這話是什麼意思。(頁139)

這些牽掛與顧忌、徘徊與徬徨,讓讀者更能夠人性化地去理解一場社會運動對於個別人身會有多少彼此殊異且層次不一的影響。家瑜固然沒有辦法在此書中盡其地描摹整場學運的繁複的紋脈走向,但他卻真懇地展現出情感與血肉。

非得奮不顧身投入運動的現場,才是運動自身的最高價值嗎?

從太陽花到大腸花論壇,「我們是為了被打過而歡呼嗎?」(頁182)

與〈難忘的一夜〉所描述的群眾義憤身先的場景有所不同,本書特別勾勒出當時「警察包圍議場,群眾包圍警察的態勢」(頁54),並且聯想到一九九○年五月十五日愛沙尼亞國會議場外「國際陣線包圍議場,人民包圍國際陣線」的景況(頁83)。那一圈又一圈如逐漸擴散的漣漪峯谷的意象,象徵了各自對著學運有著正反深淺不一的評價。有人逼臨,有人怯隔,之間更多不同的姿態與技藝,或彼此交融,或對峙拮抗。但或許我們就是得攤展因不同波長色散而成的光譜,才有可能群策匯集,才會有光。

如何回述追憶與評價太陽花學運──無論以文學、歷史、哲學、社會學或其他視角──必然還可以有更多徑路。《起初,是黑夜》似乎提醒讀者:當我們期待光明的未來,正意味光明尚未到來。

──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335期,2017年5月

今日人氣:2  累計人次:100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