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04】筋脈盡斷:讀許嘉瑋《七‧武‧海:十四行詩集》

2017/3/11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04】筋脈盡斷:讀許嘉瑋《七‧武‧海:十四行詩集》

 

筋脈盡斷
──讀許嘉瑋《七‧武‧海》

 

 從來讀武俠小說,讓想像力飛簷走壁的時候,免不了有些比較務實地疑惑──到底武功高低的差異,源自於招式的生剋還是功夫套式的優劣?似乎也源自於個人稟賦資質的高低?但我總在想,那些配角,或不受讀者青睞的旁人,他們的功夫是不是只能註定襯托出主角的超卓?在武者的世界中,那個炫奇迷離讓人嚮往的國度裡,如果只是配角,有沒有可能登峰造極?

 這般聯想,在閱讀許嘉瑋的《七‧武‧海:十四行詩集》時忽然閃現,大概因為這本詩集的輯一用了許多金庸武俠小說的名稱作為線索,在主題與情感的閃現中,時不時看見了一種貫串全書非常顯豁的二元張力:「我們微笑看穿所有招式/我們沒有任何招式」(〈飛狐〉),這種「無招-有招」的哲學想像歷來在小說中並不罕見,甚至反而成了關鍵時刻撥亂反正的金科玉律。大凡武術,往往都是「持續銘刻無人知曉的/傷痕與絕技」(〈雪山〉),傷人與自傷,總是難以規避的因果。其他玄妙的想像,像是庖丁解牛的那則〈無厚有間〉,讀來就該冷靜地找碴:既是「刀體」,如何「無厚」?這或許不是嘉瑋想要思考的方向,他逕自地在羅織的刀光劍影中,把我們習慣的「有/無」張力,佈滿了〈劍〉的每一吋鋒刃:

  如同快與慢的兩端   
  許多比例失衡的對峙畫面   
  必然有風吹過竹林  

  無數髮絲揚起   
  無數髮絲斷裂   

  刃的正面模仿反面   
  風聲從左耳流入右耳   
  生死與啼笑站在彼此的身邊   
  以便在寂寞時互相切磋   

  你說這是我們的命運   
  於傷人時見血   
  不傷人時在無人處流淚   

  無需過問用舍行藏的   
  漆鞘與寒鋒

 這是一首畫面感非常強的詩──準確地說,《七‧武‧海》的詩篇絕大多數都將意義內嵌在畫面之中,這固然形成了一種飽滿的意象,卻也使意義晦澀緊縮──,「無數髮絲揚起/無數髮絲斷裂」的特寫鏡頭,向來是影視武俠慣常的慢動作渲染,在幽微處累積醞釀決戰的動能。只是這種動能要能夠在瞬間飽含著某種驅動力:吞噬、抗擊、纏鬥,精彩之處恐怕不來自於二元結構的平均分配。快與慢、揚起與斷裂、正面反面、左與右、生、死、啼、笑,傷人或不傷,流血與流淚,乃至於用舍行藏與漆鞘寒鋒,勻列的詞彙彼此張望,倒失去了此詩原本所預設的那場「許多比例失衡的對峙畫面」。

 讀嘉瑋的詩,我不斷地在群找一種不均衡的態勢,在詩韻與節奏的規律縝密外,藉由閱讀的完形填補意義的空白。可是他的詩卻彷彿有種已然塑形的難以撼動的規格,如同在〈自序〉所言「神秘的七」,七這個數字,有心或無意,慎重其事或便宜輕巧,似乎暗示了一種穩定的結構。只是七或十四(行)或四十二(首),都不是直接引人顧盼的數碼。《七武海》讀來,最能夠打動/擾動節奏的是大量(不)自覺的四言結構。這些四言語詞,或者是既定的成語,或是濃縮了典故,又或者是日常用語。據說,四言詩總會透顯出一種非常穩定而莊重的韻律節奏,重要慶典的歌曲文辭,往往以四言出之。而這樣的穩定結構往往在追求自由的現代詩歌中,形成一種「頓勢」,頗有一種舒展不開的鬱悶,像是〈星〉的墜跌:

  面對擴張的宇宙   
  人們不斷尋找一個解釋   
  任春日遲遲

那種感覺彷彿被規訓的詩步,想要左右跳踉,想要靈動活潑,卻邁不出隱隱存在的框架,甚至比不斷擴張的宇宙更大(「春日遲遲」固執地圍堵了持續擴張的宇宙)。這種框架一方面來自於大量用典,另一方面還來自於過於協調的音韻。典故的運用在嘉瑋的詩中常常被削平了意義,從原典到日常用語再轉換成詩的語言,愈用愈顯單薄,卻造成閱讀的意識難以穿透。至於押韻的部分,恩恩昂昂,恐怕讓某些句子讀來過於滑順。弔詭的是,這種順溜的錯覺同樣也來自於對於許多典故的預設──晦澀,或日常語言式的理解──停頓與滑順唯一可能的合謀,恐怕是讀者忍不住地忽視。

 凝鍊或舒放,大約是個人評品的不同滋味。這詩集讓我感到昂揚處,果然還是在某些氣氛與畫面的經營,如〈連城〉的鏡頭推移:「破廟的左邊是城牆/城牆的左邊是驛站/驛站的左邊是青樓/青樓緊挨著茶館與客棧/所有的俠客已在路上」,層層推移,目光不及流連被推著往前行,直到最後才在混亂之中安安靜靜地揭示「至於趁亂離開的人始終相信/破廟殘壁懷抱寶藏」,繞了一圈終點回到了原點,是結束也是開始,那份被想像、被相信存在的寶藏,不因為其為寶藏而珍貴,而是因為其包藏了混亂的局勢中的一種靜止,似乎有什麼故事正要發生(或已結束)。此外,我所期待的動能,大約展現於一連串的突進穿刺中:

  當筷子插入水中的瞬間(〈異同〉)

  讓我以最堅硬之處進入你   
  最幽微纏綿的細節(〈刀〉)

  瘦瘦的金針何時落下(〈屠龍〉)

  抵達罩門隱匿的地方   
  卻無法進入它(〈意〉)

意外地留意這些雷同的詞彙,氣短或情長,都給出了一種運動的情境,一種能量的傳遞與盛昌、張狂,乃至於終於宣洩──「鳥聲簌簌,風隨氣機牽引/刺向無窮天地的破綻」(〈江湖〉),這些意象活絡了我的閱讀想像,讓我的理解有機會去填補可能的破綻,不再被拒之門外──果然,能夠誘敵深入的破綻便不算是破綻。

 碎拆下來不成片段的詩句,當然還是詩句,其實有時候少了景深與脈絡,更顯精緻。不過若要以詩為單位能夠從《七》挖撬賞玩者,我大概會選擇〈異同〉、〈兵器譜〉、〈鼻〉。無關於政治正確或宣揚表態,〈異同〉要把人給「掰彎」,〈鼻〉根本在放屁,以及「那個」「那個」的「那個」〈兵器譜〉,反而是在一個非常現代的情境與非常庸俗的語言中,呼應此詩集的戲謔。對照於立基於古典意象或四言結構的雅意(卻俗氣),這三首詩的俗趣更顯得典雅。

 回到本文的首段,那些對功夫鍛鍊的想像,與其說是來自對於詩作的期待,其實來自於讀詩的自我省察。

 就在那一年,八月十四,嘉興煙雨樓,全真七子已損一員,洪七公不忍其盡滅於歐陽鋒之手,不失威儀的吆喝一聲,要全真諸子打坐練功,「內力能強得一分是一分」。幾乎過了一個世代,公元1259年,郭襄在羊太傅廟悼念魯有腳,遇到尼摩星來襲,護妹心切的郭芙,使出越女劍法,這套由唐末嘉興名家改良過後的劍法,由江南七怪的韓小瑩傳給了郭靖,郭靖又傳給兩位女兒,一時之間,竟然舞得滴水不漏,前所未有的嚴謹。彷彿我對於武俠的美好的幻想,有了比較落實於人性的一面。

 讀詩與寫詩,畢竟沒有天縱英明,更多時候我們是以內蘊的柔軟禦擊外在的凌厲,才在不知覺中把讀與寫的視野推向了自我(當下)的極限。只是從《七‧武‧海:十四行詩集》、《七‧武‧海》、《七武海》到《七》、「此詩集」,不斷被我截去的脈絡(何必知道七武海?),像是關鍵時刻筋脈盡斷的俠客,也許是死,但也可能是再一次地砍掉「重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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