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02】擁抱不同的身體:讀莫那能〈一張照片〉

2017/3/7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02】擁抱不同的身體:讀莫那能〈一張照片〉

擁抱不同的身體
──讀莫那能:〈一張照片〉

 

   論及台灣當代原住民漢語詩作,必然不能忽略排灣族詩人莫那能的《美麗的稻穗》,此書1989年由台中晨星出版社初版,在原住民社會運動世代作家中,頗具代表性的創作集,也是台灣原住民第一本漢語詩作。集中的作品主題內容,主要控訴原住民在漢人社會遭受到的歧視與種種不公平的對待,莫那能以歌詩的方式直抒胸臆,將悲憤沉痛的心情展現出來。

 《美麗的稻穗》非常明顯地使用了大量的「身體意象」,這是過去的評論者較少關注之處。例如:「開始挺起胸膛/忘記什麼是悲哀」(〈鵲兒,聽我說〉),用以激勵原住民自立自強;而對於原住民民意代表的期許為「明日你就會有好肩膀/來把山地的責任扛」(〈注你一支強心針〉)。比較著名的篇章〈如果你是山地人〉多處具有與身體意象的相關的指涉:

  如果你是山地人
  就擦乾被血淚沾濕的身體
  
像巨木熊熊地燃燒
  
照亮你前進的道路 

不但要「擦乾身體」,還要「燃燒」,才能夠為原住民的未來照亮前進的道路。這首詩除了首段出現的「身體」,後續還有「如果你是山地人/就引動高原的聲帶」、「像高山一般地聳然矗立/迎接一切逆來的打擊」。

 「身體」為什麼重要?從文化人類的角度而言,身體是我們身分認同的本源。大衛‧勒布雷東《人類身體史與現代性》提及:「活著,就是通過人所代表的象徵體系,不斷地將世界濃縮融入自己身體的過程。人類的存在是肉體的。社會及文化的對待方式,展示其隱藏結構的圖象,其獨特的價值,都在向我們講述「人」,描繪其定義及存在模式在社會沿革中所發生的變遷。」當莫那能不無悲痛地寫下「可憐的孩子/我們都是人」(〈回答〉)的時候,這個「人」的概念當然是強調原住民的主體性不容抹煞,也不應該在以漢人為主導的政經教育體制下被扁平化地看待。

 可是談論到「主體性」的問題,我們也必須理解,主體並不會只是一種玄虛掛空的精神,尤其在一反過去身心二元論而有的「身體觀」,強調的是一種「全幅度人」,貫通生心理而有的「身體」概念。而這樣的「身體」與每個人的「身分認同」緊密地相關。美國哲學家理查德‧舒斯特曼《身體意識與身體美學》:「身體是我們身分認同的重要而根本的維度。身體形成了我們感知這個世界的最初視角,或者說,它形成了我們與這個世界融合的模式。他經常以無意識的方式塑造著我們的各種需要、種種習慣、種種興趣、種種愉悅,還塑造著那些目標和手段賴以實現的各種能力。」甚至可以說,「身體」便是原住民在這個社會用以「被辨識」為原住民,從而遭受歧視的第一現場。

 然而對於身體的認識,不該只停留在身體的形象層次。當我們回到原住民部落浸淫下的文化身體,這樣的身體所誘發的「認識能力」,是非常值得關注的面向,從身體的認識能力與對外在環境的指涉能力出發,我們可以來細讀莫那能的〈一張照片〉。

 不同於莫那能〈燃燒〉、〈百步蛇死了〉、〈鐘聲響起時〉等詩較常為評論者關注,〈一張照片〉鮮少有評論者提及,偶有提及者,也只是簡述此詩的主旨,如楊智鈞賞析此文時所言:「原住民與黑人有著類似的悲苦經驗,『貧窮、歧視、失業、酗酒』同樣都存在於兩個分隔千里的國度裡,莫那能詩中雖實寫黑人在西方社會中的遭遇,但相信筆下的沉痛心情一樣也是針對苦難的原住民」。

 此詩收入在《美麗的稻穗》,計五十六行,共分五大段。經過訓練敏感化的身體,一旦向外推擴到極致,就能夠向四方敞開,深入存在的本源,並且能夠與外在環境融貫成為一體。這樣的經驗,就是審美經驗的發生。有了這樣的理解,我們可以判讀出〈一張照片〉所顯示的身體感知能力的向外推拓:

 微微地將心靈的門啟開 用盲人靈敏的指尖 細膩地撫摸這張照片 流連啊流連 輕薄的紙上 五彩繽紛的顏色慢慢復活了 圖景中的人們 也開始回到了他們相逢的那一刻 我彷彿又聽到了博客來廣場上 那哀傷的黑人歌聲 在雜耍團的喧笑聲中流盪、 沉淪、不遠處 一陣陣時緩時疾的鼓聲 卻有如咒語般地響起

 開頭的兩句的「心靈」與「指尖」,就是身心一體融洽的狀態。從「閱讀」一張照片開始訴說,只是莫那能的「閱讀」乃是「用盲人靈敏的指尖/細膩地撫摸這張照片」,借由這樣的身體感知,「五彩繽紛的顏色慢慢復活了」,既說是「五彩繽紛」自然是一種視覺意象,但是就一個高度敏感的身體而說,這樣的理解過於片面呆版。「五彩繽紛」的世界,就是一個各種感知感受紛然雜陳的世界,照片的畫面由靜態恢復到動態的實境。詩人接下去呈現的是「那哀傷的黑人歌聲/在雜耍團地喧笑聲中流盪」。黑人是這首詩的主角,借以類比於原住民的族群處境,那哀傷的歌聲在喧笑聲中流盪,意味著黑人的哀傷並不特別受到群眾的注意。畫面忽然變得有點魔幻,哪裡響起來的戰鼓,一陣陣時緩時疾,像是夐遠的時空傳來的咒語。

 從第一段,我們就可以看到詩人的身體感知迅速地由觸覺到視覺到聽覺的轉變,第二段開始,索性「發動所有的神經」,讓身體內外所有的感知能力全部打開。正當他「準備打量那為向我借火的黑妞時」,此時廣場上所有的聲響紛然雜陳:歌聲、鼓聲、喧笑聲,「紛紛墜入歷史的大河谷」。「黑妞借火」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隱喻。就身體表徵而言,「黑妞」(與原住民的境遇相似)是一個不入於主流社會標準的身體。「借火」,字面上的意思,也許只是指抽菸之類的舉動。然是在莫那能的詩集中,「燃燒」的「身體」往往指涉了族群主體性地昂揚與激動:「這一身肉軀,/這一顆火紅的心,/無私地燃燒吧!」(〈燃燒〉)。由此,引導出種族歧視的歷史情境:

  白人說,黑人終於脫下了奴隸的外衣
  
在自由女神正義之光照射下生活
  
可是,為什麼貧窮、歧視、失業、酗酒
  
卻依然圍困著他們?

 第二節末到第三節進入對於自由女神的質疑:「自由女神啊自由女神/究竟照亮了誰的自由」,這樣的提問非常強力地對於西方據以驕傲的民主自由政治提出了質疑,這種單一的價值,不過是西方白人階級定義下的自由:

  自由女神啊自由女神
  
妳放射的光芒像刀刃,像吸管
  
插在世界上各個有利可圖的角落
  
插在我故鄉的土地上
  
也插在黑人黑色的命運

「像吸管」的譬喻很新奇,揣度其意,大約是取「吸吮」的涵義。解放黑奴是美國政治一大驕傲,但是在莫那能看來,一切不過是因為「有利可圖」,作者將原住民遭受的歧視與黑人所面對的剝削結合,自由女神的光芒不過是把「利刃」,宰割「戰爭苦難中掙扎的第三世界」。

 廣場上的鼓聲再度響起時 黑妞和我已親愛地擁在一起 快門隨即響起,時間停止了 但是,歷史並沒有停止 黑色的命運也沒有停止 這張照片已不再是一張輕薄的紙片 我知道,我擁抱著的 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 哀傷的過去 與戰鬥的未來

 全詩的最後一節,「黑妞和我已親愛地擁在一起」,兩個身體緊密貼著彼此,象徵著一種命運共同體的概念,無論種族、國籍、性別、信仰……,因為「我知道,我擁抱著的」「哀傷的過去/與戰鬥的未來」「是你們的也是我們的」。綜觀全詩,由身體感知/身體美學出發,向外拓展到政治倫理的領域,轉而朝向對單一價值的批評質疑,最後又收歸在能夠同感交流的身體倫理上。

 杜維明〈身體與體知〉曾提到,過去我們習慣將道德意識與美感經驗嚴格區分劃為兩個不相關的範疇,似乎道德理性與美感經驗沒有什麼內在必然的聯繫可言。但他認為,「固然,體知的創造轉化,不一定是道德理性的突出表現,但道德理性的體現,必然借助體知的形式」將身體感知聯繫到道德理性,在理論上是極有可能的。這樣的美學與倫理學的聯繫,訴說了一種道德情感連繫於道德理性的問題。而所謂的情感,最直接的發生與外顯就在於身體的運作上。

 莫那能發自真誠的感知與創作,強而有力地演示,身體的訓練不只協助我們更好地理解自己、理解他人,甚至讓我們更好地理解外在環境乃至整個世界;更重要的是,身體在這樣推拓擴展之際,避免走向極權或單一的領域,而確保了多元價值存在的契機。

 如果我們能夠理解身體具有的認識能力,經過訓練敏感化的身體,一旦向外推擴到極致,就能夠向四方敞開,深入存在的本源,並且能夠與外在環境融貫成為一體。如此,當莫那能「相信肩膀的擔當/相信雙腳的耐力/相信雙手的勤奮/讓眼睛有黑白的分明/讓耳膜有高低的聲浪/讓鼻子聞到土地的芬芳/讓皮膚感到陽光的溫暖/讓雙唇留出和平相親的歌唱」(〈鵲兒,聽我說〉),莫那能的詩作所顯現出的身體感知,不再只是單一個體的感官經驗,當中蘊藏的價值猶如〈一張照片〉所輻散出對多元文化的同理與關懷。

 《美麗的稻穗》作為台灣當代原住民漢語創作的第一本詩歌集,大抵說來,其語言風格是比較質樸直率的。莫那能詩歌的創作源頭來自於原住民淵源流長的口語歌謠傳統,《一個台灣原住民的經歷》記載他與朋友籌畫《春風詩刊》,當時大家喝了酒,莫那能就開始唱歌。起初唱的是當時大家都熟悉的歌〈美麗島〉或〈少年中國〉,「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後開始,我就很即興的亂唱,完全是唱出自己心裡的感受,他們聽了突然就跳起來說:『這就是詩啦!』」

 正是因為莫那能的歌詩有著直抒性情的特質,在語句或意象的經營上,不免過於直白。浦忠成《臺灣原住民族文學史綱》對此也提出說明,在原住民族運動的過程中,莫那能的創作「曾經在台北的街頭大聲的吟唱與誦念著,帶著白芒杖的莫那能也不曾在街頭的抗爭中缺席」,這樣質樸的文字風格,源自於「民族運動者創造的詩歌,要在抗爭的現場激勵人心」。因此,與其說《美麗的稻穗》是「新詩」集,不如說是「詩歌」創作,與其說是「詩歌」,我又更願意稱之為「歌詩」。「美麗的稻穗」,本來就是(卑南族的)「傳統民謠」,認肯莫那能創作當中的歌謠特質,對這些質實不華的語言,就能有真切的體會。

──發表於《國語日報‧書和人》,2016/01/31

 

今日人氣:2  累計人次:181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