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35】跨界的解謎:讀周牛《倪墨,誰的?》

2021/6/19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35】跨界的解謎:讀周牛《倪墨,誰的?》

 

陳伯軒 

  因為缺乏認識與理解,時至今日.心理相關疾病仍然在社會上背負著汙名化的標籤。歧視常常是普遍的,卻在一位又一位個別的病患身上活生生地展現。

  這幾乎是我閱讀阿美族作家周牛的小說集《倪墨,誰的?》與散文《一位原住民心理師的心底事》最直接的聯想。周牛以自身的諮商經歷,透過文學的表現,形塑出一則又一則不忍卒讀的創傷故事。《倪墨,誰的》共收錄十篇小說,故事的主題無一例外皆與心理創傷與醫療診治相關--有因罹患思覺失調症症的倪墨、阿良,亦有罹患僵直症的老奶奶舞賽,有因受到性侵而患解離與創傷壓力症的阿娟,亦有因先生受訓罹難而得到憂鬱症的方玉。至於〈召喚〉、〈陳福多的那一天〉、〈老爺爺〉同樣提到了戰爭經驗對於人性與身心的摧殘。

  以心理諮商作為創作的主題,本身就具有特殊的藝術構成優勢,身為諮商師的周牛,也並不那麼輕而易舉地理解每個故事主角的創傷因緣。從而在許多故事內,讀者自然而然地順著情節而誘發了好奇,又層層遞進、抽絲剝繭地解謎。然而,周牛並不是透過旁觀他人痛苦的方式在販賣題材,他相當節制,除了巧妙地將身心相關疾病的知識交織在故事中,面對他人的悲痛,他提醒自己也提醒讀者:「突然覺得追謎是件殘忍的事」(〈倪墨(Nima,誰的)〉。

  終究,對於他人的理解從來就不是那麼輕而易舉的事情,除了具備理智上的思辨、情感上的共鳴,甚至還需要有專業的交往互動技巧。透過文學作品,周牛表現出最引人矚目之處,乃是故事裡不時出現的跨界的衝突。

  例如〈召喚〉裡的卡比,因為承受不住戰爭創傷帶來的苦痛,鎮日用酒來麻醉自己:「難過時喝酒,酒醒後回到現實,又難過了,再喝……」(〈召喚〉),卡比是拉藍的曾祖父,拉藍遺傳病且承擔了整個家族文化與故事的幽暗。然而拉藍在接受治療的時候也曾經拒絕吃藥,理由是幻覺可以讓他看見過世的女友,甚至能夠與之對話。一旦服藥,這樣的場景就消失了,反而更加抑鬱。同樣的矛盾,在散文集《一位原住民心理師的心底事》也曾出現,〈醒來〉的小陳,是不願醒來的人。透過幻想,小陳同樣看見了過世多年的女友,從而不願意服用藥物。文末,作者提問:「如果幻聽、幻覺可以讓她快樂地活,我們到底要不要讓他醒來?」

  沒有給出答案的問題,恰好給予旁觀者更多思考與情感迴旋的空間。

  我們的生活世界彷彿被二元架構切割得變成「常」與「異」,所謂的正常人謹守著被視為正常的這個框架與領域,不允許自己有任何的逾越,也抵禦從另一方漫漶過來的可能的消息。但是,作品裡許許多多的人物,他們彷彿跨越了「常」與「異」的邊界,不由自主地穿梭往返、來回折騰。閱讀周牛的作品,我們明白那些跨界禁制的舉措,有脈絡、有背景,有著非本質化固著且持續流動生成發展的因果與次序。

  這樣的跨界,也顯示在盤根錯節的族群關係上。外省人的國共情結、漢人與原住民的政治與文化衝突、日本人對原住民的統治與規訓……,不得不說,整本《倪墨,誰的》在議題的拓展上可見一些創作上挑戰與企圖。

  〈陳福多的那一天〉涉及的認同問題便相當複雜表現形式也頗為精彩。主角陳福多是一名阿美族的台籍老兵,日本殖民時代結束之後,被徵召至中國大陸打仗,被俘虜後又成了中國解放軍,歷經文革批鬥後,回到台東都蘭……。這樣的一個故事發展,所牽涉之歲月與空間置換程度之大,甚至能以中長篇小說的規模來處理。濃縮在一篇短制中,作者也算巧用靈思,在諮商的主架構中穿插主角與兒子貴東的對話,從而拼湊出整個故事。陳福多的數度改名--阿美族名Fotol、國民政府改名為陳福多、文革時期又改成陳勇紅、最後回歸台東已經是個連族語都說不出來的陳福多。至於貴東的名字,也暗指了陳福多一生關鍵的兩個處所:山東與台東。貴東向諮商師陳述,爸爸退休之後習畫,畫得高山大海卻都不是山東的風景,直到隨著父親來到了台東,才明白那是父親一生的鄉愁。

  二○二○年,周牛一口氣出版了小說集《倪墨,誰的?》與散文集《一位原住民心理師的心底事》,合觀二書,又可以發現彼此虛實的跨界。在以「虛構」為稱的小說中,作者卻在〈自序/寫在前面〉將十篇小說的創作主題與意向「真實」揭露;而以「真實」為尚的散文集,為了顧及個案因此而不得不有的「虛構」,乃至於第一人稱的抒情敘述,都似乎不免有了幾分變造。又如散文〈爆炸〉的離奇凶殺案,甚至是透過在當年在金門服役的朱伯伯的轉述……。如此真假互滲,足以讓周牛的作品在閱讀上多了一些「解謎」的挑戰--當然,是關乎趣味,而不關乎殘忍。

--發表於《金門日報‧副刊文學》,2021年6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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