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的詩)「詩」業不失業,敢拿詩作當履歷

2023/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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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的詩)「詩」業不失業,敢拿詩作當履歷

記得第一次讀到沙穗的詩〈失業〉,被詩中主人公對「失業」慘況的描述「嚇」到:一個來自異鄉的打工仔,沒有工作了,獨自走在當年的台北街頭,饑餓、疲累與孤單交相襲來……

 

這把讀詩的我給嚇得不輕,心想,萬一我以後找不到工作,也就是這副德性,咋辦!

 

現在讀這首詩,還是能感受到詩中的體感(饑餓、疲累)和情感(孤單)──

 

當太陽升起的時候

母親我便在您眼中

跟著升起 但我既非日月

也非星辰 我只是您眼中升起

的一顆淚

 

在濕冷的車廂裏

只有母親塞在我夾克中的

一枚烙餅是熱的 也只有

這枚烙餅睡得著

我是山線

還是海線?

 

太陽從可口可樂的

瓶中爬出來

早安 陌生的太陽

陌生的車站陌生的噴水池

以及陌生的我

 

陌生的我卻對饑餓很熟悉

因為在烙餅之後

它一直伴著我

且對我很親切

 

我能夠去哪裡?

去問聯合報和中國時報

車床平車拷克還是AE?

沒有背景的露背裝

在櫥窗之外

 

我把饑餓摟得很緊

在西門町總得有樣東西摟著

才不像南部來的

 

即使摟自己影子

經過請大家告訴大家

 

我走累了饑餓也累了

但大家知道嗎?

生生皮鞋一千種樣子

沒有一種樣子像我

 

因為我不流行

但我是流動的

太陽從可口可樂瓶中爬出來

我卻想爬進去 爬進去

要花十二塊錢

 

入夜之後

台北沒有我 但我確實

是在台北 這很虛無

自從想起母親的那枚烙餅

我便發現我既非日月

也非星辰 我只是

一顆淚

 

華燈初上

我必定會回到母親的眼裡(註)

 

只不過很多年後,再看這首〈失業〉,我換了另一個角度想,如果沙穗這首詩被某個老闆看到了,他會不會因歎服其才華而破格錄用他,「喂喂喂!這個寫詩的人,詩讓我很感動,來我們公司工作吧」?

 

工作不一定有,詩倒是寫得好

 

於是,我的問題來了:現在不知有沒有人會拿自己的詩作去求職?

 

我猜想(純粹猜想),一個求學時代就寫詩的年輕人,出社會後找的工作若是屬於文化方面的,例如出版社、文學雜誌社、劇場等文化機構,最多也就是會列舉舊作做為履歷表的「附件」,增加錄取率。

 

但也應不至於拿詩代替履歷吧。畢竟履歷表上個人學經歷的信息,不容易表現在詩裡。

 

例如,從沙穗的〈失業〉,看不出他有哪方面的技術?提到聯合報和中國時報,是記者?編輯?還是印刷工人?

 

也有提到車床,那是汽車維修工嗎?但汽車維修工與印刷工人,雖然都叫做「工」,卻是兩個不同的領域。

 

而且〈失業〉也沒有提到學歷和過去經歷。

 

當然,〈失業〉不是求職詩,即使有老闆看到這首作品而驚歎其才華,就算想聘用他,也不知從何聘用起。

 

如果老闆原本就認識你,寫一首詩,或有點用處,但其他工作,要拿詩做為找工作的「履歷」,其實也真的不容易。

 

不過,在詩盛行的唐代,詩甚至是科舉考試的重要科目,有人靠著一首好詩上榜;寫詩來找工作,似乎也不奇怪,當然,工作找不找得到是另一回事,但今天我們再回去看唐詩,有的求職詩寫得還真不錯。

 

洞庭湖01.jpg

 

例如這首孟浩然的〈望洞庭湖贈張丞相〉,相當有名:

 

八月湖水平,涵虛混太清。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

坐觀垂釣者,徒有羨魚情。

 

張丞相名字叫張九齡,也是著名的詩人,開元年間,孟浩然想進入政界,實現自己的理想,希望有人能給予引薦。於是,他在入京應試之前寫這首詩給張九齡,希望得到他的引薦。

 

「欲濟無舟楫,端居恥聖明」:太平盛世,自己不甘心閒居無事,想要幹一番事業,卻苦於無人引薦,正如想渡江卻沒有舟船,看人家垂釣,自己只能羡慕嫉妒恨……言外之意希望對方予以引薦。

 

詩寫得很含蓄,又很有韻味,據說張九齡看了這首詩後,並沒有安排孟浩然差事,但我要是張九齡的話,還真有可能會立馬安排孟浩然來工作。

 

再來看詩聖杜甫的〈贈田九判官梁丘〉:

 

 

崆峒使節上青霄,河隴降王款聖朝。

宛馬總肥春苜蓿,將軍只數漢嫖姚。

陳留阮瑀誰爭長,京兆田郎早見招。

麾下賴君才並美,獨能無意向漁樵。

 

這是杜甫向田梁丘投贈的一首詩。

 

安史之亂發生時,軍事告急,哥舒翰被任命討伐反賊,他知道田梁丘是個人才,十分看重,於是招納他為自己所用,委以要職。

 

杜甫大概也很敬佩哥舒翰,奈何哥舒翰不識他,而他只認識田梁丘,遂希望通過寫詩給田梁丘這個人,讓田梁丘介紹自己進入哥舒翰的辦公室做事。

 

在這首詩中,杜甫極盡誇讚田梁丘之能事,詩中杜甫不僅吹捧哥舒翰,而且還吹捧他的部下,稱頌哥舒翰如漢朝的霍去病(第四句的漢嫖姚就是霍去病,漢朝名將),他底下的人都是曹操幕僚中類似阮瑀這樣的人才,一個比一個還棒棒。

 

看看這馬屁,拍得挺有質感。

 

最後兩句,「麾下賴君才並美,獨能無意向漁」,先明確地稱讚田梁丘善於發現、推薦人才,靠著田梁丘的發崛,才能幹大事。

 

最後一句「獨能無意向渔樵」,說自己的能力並不想去做漁夫樵夫,杜甫在這裡明擺著希望田梁丘也推薦自己。

 

 

再來一首錢起的〈贈闕下裴舍人〉:

 

二月黃鶯飛上林,春城紫禁曉陰陰。

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柳色雨中深。

陽和不散窮途恨,霄漢長懷捧日心。

獻賦十年猶未遇,羞將白髮對華簪。

 

這是錢起考試落榜時所作,獻給在朝一個姓裴的中書舍人。但具體是誰,就不清楚了。

 

在唐代,皇帝身邊的重要官員,有通事舍人、起居舍人、中書舍人。這些「侍從之臣」每天都要隨侍皇帝左右,過問機密大事,有點像今天總統或總理辦公室主任或副主任,雖然沒有行政權,但其實權力很大。

 

錢起這首詩的弦外之音,是希望裴舍人幫忙介紹工作。

 

前六句大意是:二月天黃鶯鳥飛到上林苑,這個城的春天早上,林木顯得非常茂密。長樂宮的鐘聲消失在花叢外,龍池楊柳在春雨中更綠了。哎!盡管和煦的春日也難消我名落孫山的痛苦,但是我胸中對國家朝廷仍然忠心不二。

 

重點來了,看末兩句:獻賦寫詩十年,至今仍遇不到恩人,如今我滿頭白髮,看見你裴舍人,我都感到慚愧啊。

 

這首詩,通篇表示了一種恭維,求幫忙介紹工作,卻又顯得十分委婉,尤其是前四句,雖然看似在寫景,其實骨子裡是在恭維裴舍人,有如春風一樣吹拂世界。

 

潛台詞就是,我對您的崇拜,簡直就如江水滔滔綿延不絕啊……厲害吧。這馬屁拍得跟杜甫一樣,都挺有質感,還帶了些細節在裡頭。

 

從這首詩可見錢起嫻熟的藝術技巧。全詩華麗精致,又不流於雕飾堆砌,(這裡附帶說兩句:很多自由詩作者不斷在堆砌辭藻,反而把寫詩這回事兒弄得一點也不『自由』。不過,題外話這裡打住),就詩來講,是一首好詩。

 

此詩最後一句「獻賦十年猶未遇,羞將白髮對華簪」成了千古傳唱的名句。

 

當年不知道裴舍人有沒有因這首詩聘用他,我手邊沒有資料,不敢亂說,但錢起後來倒是因寫下「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而登上進士榜,自己憑一首 詩給自己找到了工作。

 

送別01新浪.jpg

 

最後我們來看一首比較特別的,白居易的〈賦得古草原送別〉,這首詩也很有名──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

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

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這首詩之所以比較特別,是它的寫詩背景(或目的)與前面幾首有點不同。

 

先講一段相關的故事。白居易來到長安,當時長安是首都,也是大都會,白居易拜見當時的文壇大佬顧況(不一定是求職),並奉上自己的詩作,其中就包括這首〈賦得古草原送別〉。

 

顧況看了白居易,先是拿他的名字開玩笑說:「米價方貴,居亦弗易。」意思是在長安這裡,米價(其實指的就是物價)很貴,要找間房子住,很不容易。聽起來,有拿他名字開玩笑的意思。

 

後來,讀到「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二句,不禁大為驚艷,又說:「道得個語,居亦易矣。」意思是說,你有這個才華,要在長安買房太容易了。潛台詞就是「你寫詩的才能那麼好,一定可以找到薪水很好的工作,肯定能讓你在這裡買房安身立命」。

 

所以,這首詩,嚴格說,不算求職詩,因為白居易不是為求職而寫,但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種求職詩。白居易並未拍顧況的馬屁,也未明示暗示自己想找工作,只在這首詩中,單純顯現自己寫詩的能力,通過自己的才華征服了顧況。

 

 

夢醒時分

 

 

一直有傳聞說早年台灣的大學聯考作文,有考生寫新詩,結果被閱卷老師打0分的情況,因為,在閱卷老師眼裡,寫詩是在節省考試寫字的時間,是一種偷懶行為,對其他寫長文的考生也不公平,實不可取。

 

考試尚且如此,以詩求職,基本上沒人敢有/會有這種想法。

 

前面我們介紹的求職詩,對我們了解唐朝的詩歌風行情況,有一定的幫助,對今天寫詩的人來講,只能羡慕那個時代對詩的重視,而心裡清楚得很:21世紀的今天,到底不是唐朝……

 

於是,就該是夢醒時分了!

 

 

(註)原詩發表在《創世紀詩刊》38期。

 

~《創世紀詩刊》215期(2023年6月)、2023年6月28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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