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裡的民國】溥儀的最終回

2016/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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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民國】溥儀的最終回

婚姻生活的不順利,並不會讓這列失控的火車慢下來。

在講述完不順利的婚姻生活之後,或許,我們該回到中二皇帝生存價值所在的皇帝夢主題。

清末民初政權更迭之際,滿漢族群關係陷入緊張,新建立的民國儘管由孫中山喊出了「五族共和」,國家象徵之一的「五色旗」也納入了滿族,但顯然滿漢族群關係互動仍潛藏著暗流。1928 年「東陵事件」的發生更激化了清室和國民政府間的矛盾關係。對溥儀來說,這次衝擊比自己被趕出紫禁城還嚴重,清遺民憤慨之餘,不僅加重民國如同「群盜世界」的印象,也猜測國府:

決難成事,恐共產黨又作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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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東陵被盜墓還是會上報紙的

 於是,透過尋求傳統思想資源與國民政府以外的力量去「抵禦赤禍」,對於這群滿清遺民來說,就更加具有政治行動的合理性了。溥儀、溥傑兄弟曾經想要遠赴英國,在其意不成後僅得退而求其次。美國作為大國,本是接下來優先且合理的考慮對象,再其次才考慮「陰險狡詐」的君主立憲國—日本。不過當急於尋求協助的清王室碰上日本「國策派」集團人士的拉攏,政治經驗不多的滿清遺老們終於逐步地落入圈套。而對於日本國策派來說,清王室被迫離開紫禁城的舊事,也意外地給予日本利用清王室這枚棋子建立「滿蒙王國」的構想一次得以實現的機會。

「滿蒙王國」對滿清遺民的吸引力並不僅是過去的榮光重現,也來自於現實上的窘迫。民國政府雖然表面上公開承諾各民族平等,不過當滿州旗人在現實中發現,對比回族,滿人無法在國會獲得特殊代表、其私產又遭到徵收、想要出門工作又不受漢人雇主雇用,這樣的困境使一些滿州旗人僅能選擇「出旗」以及冠上漢姓(或採用全新名字)以隱藏出身,在這樣的情境底下,滿人對民國政府怨聲載道,反求滿蒙王國的重現似乎也不是這麼地讓人無法理解。

其實在民國時期,中國正在開始一場從以往的「天下」轉變成「民族國家」觀念革命,這樣的概念也是受到日本的啟發。不管是孫大砲、梁啟超都有過「日本經驗」。觀察我們已知的孫中山日本男性朋友名單,其中也包括了日本國粹團體「玄洋社」及黑龍會人士。但是,中國要轉變成民族國家,不同於日本,一定必須面對一個問題:一旦所謂「中國人」標舉自己是「黃帝子孫」,強調「漢化」,那麼從「大清」過渡到「民國」,要從一個實際上包含多元民族組成的帝國轉變成強調單一融合民族的國家,其領土勢必得面臨大家對國族沒有共識而致分裂的情形。

於是在辛亥革命後,蒙古、滿洲王公謀求獨立的源頭,除了來自於日本遊說的外因之外,來自於內部的族群統合因素仍不能輕忽。孫大砲雖改口稱「五族共和」,但實際上政權仍然是牢牢掌握在漢人及以漢人所組成武裝實力派代理人之手。光看與溥儀有關的滿洲王族想借重外力復國的實踐,早在所謂「宗社黨」如熙洽(1883-1950)、溥偉、肅親王善耆的政治行動就做過,但是這些王族從沒真的打過仗,對上民國又哪會有出息呢?於是失敗便是可預見的。但情勢的險惡讓滿清遺老們必須不停地找尋可能的出路,善耆與日本川島浪速建立起了密切聯繫又讓他們看到了一線曙光,既然日本伸出援助之手,那麼,清王族眼見大勢可資「利用」又何不把握呢?

在清東陵盜掘事件之後,溥儀覺得王族一定要有自己的武力才有自保之力。承襲父親載灃在晚清最後幾年同樣要抓牢軍隊的故技,溥儀同意讓近親如溥傑、潤麒到日本學習陸軍。當時,去日本學習軍事其實是一種潮流與認知,我們不要忘記熙洽就是陸軍士官學校畢業生,他當過東北講武堂教育長,教過張學良。在得知這些皇族到日本學習的意願之後,日本駐天津領事吉田茂就介紹在僑民學校教中國話的日本人遠山猛雄來教導溥傑與潤麒的日文。安排兩人到日本後,吉田茂再找到以前贊助過善耆的財閥大倉喜八郎(1837-1928)金援吉田茂,讓他們無後顧之憂。因此,在學了一年日文後,兩人雙雙進入日本貴族所就讀的學習院學習,並在1933年間自學習院畢業。畢業後,兩人即由「滿洲國」安排選送入陸軍士官學校第四十七期,並在1935年從士官學校畢業。溥傑畢業後依照日本人的安排,與十七歲時結縭但早已貌合神離的髮妻唐怡瑩離婚,迎娶了日本貴族嵯峨浩(1914-1987)。

但日本人對這些依附的清朝皇族,其控制欲望並不僅止於此。溥儀的一切布置設想,為的都是要讓「大清國」重現。但現實上,日本人並無意恢復「大清」,所謂的「滿洲國」--此一全新的國家--只是想用「滿蒙一體」的概念挑戰中華民國的「各民族平等」。因此,抬出溥儀的用意只是要借用其在滿人心目中的象徵地位,達到更好的宣傳與控制手段。不過,得在很多次事件之後,溥儀才逐漸的發覺自己其實在任何大事上都做不了主,而日本人在他身邊安排的各種聯絡官,表面上是輔佐他的日常生活,但實際上是在替日本人進行各種監視工作。這一切的一切,自然是讓多疑的溥儀更為不安。但是,能由「執政」再當上「皇帝」對溥儀的誘惑,顯然是足以說服溥儀忽略自己內心的不安感。

於是,溥儀再再配合日本人的要求表示其政治姿態,或許也是意料中事。他之所以如此作,除了不甘、不安、誘惑等多種情緒的組合外,也許也如同事後的總結:既然出了台,就沒有退路。

「既然如此,就只好『降心遷就』到底。再說,如果對日本人應付得好,或許會支持我恢復皇帝尊號的。」

這一切,在日本人悍然拒絕國聯通過的李頓調查團報告書後,更強化了溥儀的信心,並覺得靠日本人還是有用的。當日本人宣示要驅逐亞洲的「赤禍」時,我們也看見由羅振玉為溥儀代筆的電文中直接陳述的,對共和民主制度的敵意及共產制度的恐懼,並以恢復「帝制」作為一切的解方:

「自辛亥革命,改君主為共和,宜若可得國利民福矣。乃二十年來,內戰不已,死亡枕藉,復刮民脂膏以充軍費。……今推求禍始,自改政體為民主,人人皆有總統之望,於是人欲日肆,不奪不厭。總統復變為委員制,委員制將復變為共產制。暴民專制之害,遠過於君主獨裁。今欲挽此狂瀾,亟須恢復帝政。」

當溥儀終於獲得稱帝的許可,也收到了北京寄來的龍袍,滿心抱著即將重新實現的皇帝夢時,卻得到日本軍方的一盆冷水:只准他穿大元帥正裝,他心中自然很不爽快,要鄭孝胥交涉也不得結果。(在我們說了這麼多之後,除了溥儀之外的人都明白,這個要求當然只可能是不得結果,不是嗎?)在交涉後,溥儀也僅得到日本軍方同意祭天時可以穿龍袍的訊息,或許內心也是知道真實只是多少不願承認的溥儀,終於也不要爭了。不過,中二皇帝之所以中二,多少也是擅長於苦中作樂:日本在滿洲國中重複操演皇室崇拜的作法,便讓溥儀覺得昏陶陶了,只能說愛面子的中二皇帝還是很容易滿足的。

除了滿洲國的皇室崇拜,日本軍方在不賦予溥儀實權的情況下,確實也是用了心在哄這位中二皇帝的。當溥儀訪問日本與日本裕仁天皇見面時,在日本軍方精心營造的歡迎場面中,溥儀產生了可以與日本天皇平起平坐的錯覺。但是,這些都只是表面的幻覺,就算一直催眠自己,裡子裡日本軍方的步步進逼,還是逐漸打破了溥儀自己建造的幻境。溥儀自稱,當連襟之一的凌升遭到日方以叛亂罪名處決後,他開始覺得事情不對,知道自己的地位有問題。而這種不信任感,竟讓他對溥傑及其日本妻子表示淡漠,甚至憂心萬一弟弟生下兒子,自己又將如何自處,直到弟弟生了女兒才鬆一口氣。對於這種姻親被處決心中竟是先遠離親弟而不是為其擔憂,這種心理上的唯我獨尊與自我中心,在他的自敘中清晰可見。透過這樣的描述,或許也讓我們更了解他這個人。但在四面楚歌的情況下,一個從未成長的人或許也就僅能選擇懷疑與逃避。

溥儀選送留日學習軍事的滿洲青年,回到「滿洲國」後其實也並不受他支配,更無法掌握任何軍事權力,於是,在經營多年後,在這場棋局中溥儀手上依舊沒有任何「軍事骨幹」得以佈局並維護他自身乃至於夢想中「國家」的安全。這個現實才真正的打碎了他的帝王夢,在夢醒之後,如何自保便成為他日後生命的重心。

不過,就算溥儀真如預期的掌握了部分兵權,一個從沒上過戰場的指揮者,其軍隊的實戰能力還是要打上重重問號的。

1945年8月17日晚上,溥儀在其避難地--通化大栗子溝--再一次的宣讀了退位詔書,第三次的「皇上」生涯結束。但厄運彷彿接續而來,19日,溥儀、溥傑在瀋陽候機準備飛往日本時,遭到蘇聯軍隊空降逮捕。接下來,如何在1946年的遠東國際法庭與撫順戰犯管理所中求生,便成為溥儀生活中的重點了。透過他在這兩處的作為,想來過去的經歷讓他對於如何「自保」求生還是多有幫助的。由於是攸關生死的大事,因此,他寧可說假話、「一切的一切都是日本人--以及別人--的錯」、「記不清楚」,甚至情緒失控,透過「自述」書寫表示「悔改」,這一切的一切,也不過就是為了求生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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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儀在法庭上

終於,1959年12月,在中共建政十年後發布的特赦令中,溥儀獲得特赦。1967年,溥儀死在北京,終生無子,骨灰放在北京八寶山革命公墓。1995年遷葬於清西陵附近,「皇上」終究歸於塵土。

觀看溥儀的一生,僅是一場「身不由己」的自保幻夢。至於《我的前半生》的寫作曲折及出版過程,簡單的說就是一個「自我審查」以讓回憶產生符合「新社會」當下所需語言與宣傳的製作。一方面意外地保留了滿族的民俗記憶,但強烈的政治取向也是讀者閱讀時要謹慎對待之處,這部分就不是說書人現在想要處理之處,留給大家各自品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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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20年代從煤山俯瞰紫禁城中軸線,這就是溥儀心心念念的地方。圖片來源:Digital Collection of Sudmey Gamble, Duke University Libraries

不過,海豚與白熊還是好想說,寫了這麼久,我們想要出門玩/取材啊,真的、真的、真的缺主題了阿。




參考資料:

1.路康樂著,王琴、劉潤堂譯,李恭忠審校,《滿與漢:清末民初的族群關係與政治權力(1861-1928)》,頁323-326。
2.王柯,《民族主義與近代中日關係:「民族國家」、「邊疆」與歷史認識》(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15),頁45-104。
3.溥傑,《溥傑自傳》,頁26-30、34-35。
4.王季烈,〈羅恭敏公家傳〉,收入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資料」編輯部主編,鍾碧容、孫彩霞編,《民國人物碑傳集》(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頁 558,轉引自林志宏,〈王道樂土——清遺民的情感抵制和參與「滿洲國」〉,《新史學》,18卷3期(2007年9月),頁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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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痕染跡璧有瑕    
朱痕染跡璧有瑕
哎呀這不是羅莉控 中山先生嗎!(重點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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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裡的海豚白熊    
城市裡的海豚白熊
是的,你猜對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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