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裡的民國】結婚才是試煉的開始

2016/4/1  
  
本站分類:藝文

【照片裡的民國】結婚才是試煉的開始

結婚才是試煉的開始

在走出紫禁城前,溥儀曾經見過一些外客,也產生了一些閒話。溥儀在回憶中提到,他曾經打電話給因新文化運動而知名的胡適博士,但如果我們比對胡適的日記,溥儀對此事的細節說法,與胡適本人在日記中的記載又是完全不同的。因此,我們在此得以確認了溥儀的「我記得」,多少會參雜些個人情感或是利益所需,而顯得扭曲不全。

(是的,難道我的記憶,都不算數?)

 

 讓溥儀多接觸紫禁城外的世界,原來是莊士敦希望溥儀能更了解當下的中國思想與文化界發展情況,希望小皇帝更能與城外的世界接軌,畢竟城內的世界與城外格格不入,但後續卻出現了一些意料之外的結果。當時,莊士敦與胡適都參加了北京的文學聯誼團體,胡適對莊士敦家中的藏書印象深刻,兩人的交往也相當熱絡。由於莊士敦作為帝師,因此,當「來自於紫禁城的邀約」被傳遞給胡適時,胡適便也相當慎重對待。在胡適與小皇帝終於得以見面後,胡適卻為了這個邀約惹上了一身腥:他直接被北京報刊塑造成擺脫不了舊習氣、「慣受皇帝頤使」的人,這樣的指控逼使胡適在《努力週報》澄清二人見面的種種,同時也以另一面的、更人性的角度來陳述溥儀:

這位十七歲的少年,處的境地是很寂寞的、很可憐的;他在這寂寞之中,想尋一個比較也可算得是一個少年的人來談談;這也是人情上很平常的一件事。

「一件本來很有人味兒的事」卻成為報紙上的「奇聞」,自然使得胡適深感遺憾。更進一步的,我們從胡適寫給莊士敦的信中可以看到「皇宮就是一座真正的理智的牢籠」等詞句,或許,這就是胡適對那座宏偉城堡的觀感。

莊士敦對溥儀的影響並不僅於紫禁城內的授課時光,或是為小皇帝引見城外的民間友人,他的痕跡,延伸到溥儀出宮之後。從小皇帝暫住醇王府、移居北京東交民巷日本使館、或是天津日本租界,莊士敦、鄭孝胥、陳寶琛都進行策劃並參與其中。於是,莊士敦除了教導小皇帝「外面的世界長甚麼樣子」,為他引介了「來自外面的友人」,最終,也為他安排了「外面要住在哪裡」,從書面的教導延伸到實際的生活,確實是古老的師生關係。

PUYI04.jpg《北洋畫報》的溥儀活動留影

 

當溥儀被迫離開了紫禁城,來到城外的世界後。他在天津日本租界的一舉一動,依舊是報紙的報導題材。在立場相對親近他的媒體,例如《順天時報》、《北洋畫報》,我們可以看到幾張特意拍給記者看的公共照片,在這些照片中,溥儀也一併展現莊士敦的教導,往西方的紳士形象極力靠近。

除了溥儀本身,他的妻子們也是眾人目光追逐的焦點。以1930年5月為例,婉容在一月內出門六次:第一次到馬廠遊玩;第二次到馬廠並順路去義利公司購買物品;第三次到馬廠,同時在起士林吃飯;第四次到馬廠又在起士林吃冰淇淋及楊梅等冷飲;第五次是因載灃新從北京歸來,婉容隨溥儀到戈登路看望,之後去馬廠遊玩;第六次是隨同溥儀的妹妹到天津的熱鬧市區一一中街閒逛,她出門大多和溥儀在一起,偶由溥儀的妹妹陪伴。到今天,我們仍可以略知婉容的出遊時間與內容,除了她們確實是社交界的八卦焦點外,同時,她們也擔負著某種被塑造出來的,作為「代表」與「形象」的概念。溥儀帶著皇后、貴妃出遊看似風光,但他本人對於婚姻的態度與對外自我開脫般的宣示:

「我根本就沒有一個妻子,我有的只是擺設,為了解決不同問題的擺設。雖然她們每人的具體遭遇不同,她們都是同一個制度的犧牲品。」

同時也宣告著自己、與她們僅是被大時代命運所操縱的,莫可奈何的擺設品。

19241129.jpg

這張照片中,大家可以認得幾個人呢?

 

當然,身為男人的溥儀不敢承認的事實--就是所有男人的隱痛,那時沒有藍色小藥丸,已年滿十八歲的說書人必須以維護讀者身心健康為最高指南,所以別逼我講了--確實也讓這種莫可奈何的景況雪上加霜。本來在一切傳言都被壓制的前提下,溥儀的婚姻生活勉強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平靜,但這種偽裝的歌舞昇平終於被打破:文繡逃出溥儀住所,並對外爆料要循法律途徑和溥儀離婚。作為中國史上首例妃子要求要與皇帝進行民事離婚官司的案例,考量整齣劇本五顆星的勁爆指數與好不容易塑造出的形象崩壞難以重建,當然,讓前清小皇帝上法院是不可以的,是形象的崩壞,更是地位的殞落。於是,在各種壓力下,即使是好面子的溥儀,仍迫不得已的在離婚書上和平簽字。

溥儀雖然搬出紫禁城,好面子的中二皇帝性格卻仍未改變,他「傳諭」:

「淑妃擅離行園,顯違祖制,應撤去原封位號,廢為庶人,放歸母家居住省愆,欽此。」

在整個社交圈都已經傳遍了宮廷生活的八卦秘辛之後,溥儀的宣告當然只有敗走前「我沒錯」的自我安慰作用。這種傳諭或許勉強讓愛面子的小皇帝覺得自己沒有這麼掉價。但事隔多年後,溥儀確實也願意承認,離婚,其實是文繡的解脫。

「文繡的思想裡,有一個比封建的身分和禮教更被看重的東西,這就是要求自由,要求有一個普通人的家庭生活的思想。而婉容的思想裡,她更看重了『皇后』的身分,她寧願做個掛名的妻子,也不肯丟掉『皇后』的身分。即使她忽然想開了,也起了離婚的念頭,她的處境也和文繡不同,文繡從親友中還能找到一些支持的力量,而婉容的父親、兄長、師傅都不但不會支持她,恐怕還要加以阻難,甚至是加以壓力。」

只能說把「貌合神離」作為溥儀與婉容、文繡相處的批語,應該是再貼切也不過的描述了。雖說兩個女人不同的價值觀,最終左右了她們的自我定位與生活樣貌,但溥儀把與文繡離婚/婚姻不幸的責任全數推給婉容,對婉容來說是否公平?當然,中二了一輩子的溥儀是不會跟其他人探討公平不公平的概念的,但或許我們可以更深層的看:當婉容的兄弟們分別娶了溥儀的妹妹之後,在這種「親上親」的架構下,要讓兩人天涯海角視同末路,在滿人的家族傳統中是不可能的。

因此,面對失敗的婚姻,溥儀是否在面子裡子俱失卻無法「兩忘煙水裡」的窘境下不得不逃入「都不是我的錯錯的不是我」的保護殼裡,或許也是個有趣的議題。小皇帝從來都沒有真正的長大,而掩耳盜鈴的做法,可能也只是一輩子中二的溥儀受到嫉妒心驅使的反應吧。畢竟,他從小被教導「朕即天下」,但在現實生活中這完全只是個想像。

那麼,若我們除去了溥儀帶有有色眼鏡的敘述視角,婉容到底是個甚麼樣的女子呢?

在婉容的弟弟眼中,婉容其實是個以音樂、文字寄情的溫柔女生。她溫柔體貼,對下人和顏悅色,外間有關於婉容的種種傳說,往往是因為各方勢力需要而最終失於真實。但是,弟弟的說法是真實的婉容嗎?或許我們也不能單純就這樣下定論。

如果我們再進一步比對,外間對婉容的負面印象確實與她某些逐步產生的身體與精神情況是重合的。簡單的說,婉容的家族似乎有著遺傳性精神疾病病史,家族長輩曾試圖以大煙治療此一病徵。在她身上,除了在溥儀同意後她也吸上了大煙外,雪上加霜的是,她有女性皆能感同身受的嚴重經痛。這樣的身體情況下,再加上必須維持帝后模範婚姻所帶來的壓力,婉容在天津時就曾以在百貨公司瘋狂購物來紓解自身的壓力,但狀況依然是時好時壞。婉容的精神壓力在幾次的自欺欺人「她先走,再幫溥儀走」的脫逃失敗後達到最高點,尤其是最後一次的逃脫失敗肇因於弟媳婦--即溥儀三妹--告的密,親人的背叛讓她的精神狀況失控的更為嚴重。於是,可能在自暴自棄與存心激怒溥儀的報復心態下,婉容有了婚外情並產下一女,但女兒卻立即夭折。

考量上述的情境,即使是一般尋常女人都很難承受這些接踵而來的衝擊,而婉容在身體病痛、喪女之慟、高度精神壓力、不信任周遭、尋求發洩及逃避等多重原因交織之下,導致大煙癮頭越來越嚴重,這樣的劇情發展似乎也不會太奇怪。她用龐大花銷抒發壓力已不足為奇,但精神狀態卻更不穩定。身心靈都極度衰弱的她,形容枯縞的樣貌活脫脫成為了宮廷中的幽靈。在1935年後,婉容已無法以皇后身分執行任何公眾活動。而1945年日本投降後,溥儀倉皇逃走,餘人如同各自飛竄的林中鳥,婉容作為一個再也沒有利用價值的擺設,被溥儀趁機一腳踢開。1946年不確定是什麼時間,婉容死於中國東北。如果我們只看溥儀是「身不由己的男人」,或許婉容並非沒有嘗試奔向自由。

PUYI01.jpg

只是她失敗了,最後毀掉了自己的一生。



(以下待續)

 

參考資料:

1. 參見莊士敦,《紫禁城的黃昏》,頁216-217、330-347。
2. 林志宏,〈"我的朋友"胡適之——1920年代的胡適與清遺民〉,《近代中國》,第18輯(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8年7月),頁243-2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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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痕染跡璧有瑕    
朱痕染跡璧有瑕
所以那個18禁的傳言是真的!!!!!!!!溥儀的自傳裡面只有寫到婉容瘋狂購物和抽鴉片,都沒寫到這麼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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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裡的海豚白熊    
城市裡的海豚白熊
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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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o    
Neo
看了系列的文章,覺得歷史故事好有趣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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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裡的海豚白熊    
城市裡的海豚白熊
這真是我在春睏的時候看到最讓人開心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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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問    
何必問
看到北洋畫報裡的照片人物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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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裡的海豚白熊    
城市裡的海豚白熊
就是,那時代美感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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