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三角關係,與其他 (完)

2017/4/9  
  
本站分類:其他

一場三角關係,與其他 (完)

最後,讓我們把故事再拉回三個人的關係上。

1937年8月起,上海再度捲入砲火,日軍從吳淞口登陸後,楊樹浦陷入戰火。邵洵美一家忙於進入租界避難之餘,也要為維護印刷機器產權及安全想辦法。邵家先只能先拿出網版,後來靠著項美麗人面熟,找到巡捕房的洋頭領,再找到俄國籍機械工以及印刷廠技工一起花了兩天拆卸機器,搬到項美麗家對門平房安置。邵洵美一家為了就近保護印刷機,也再尋覓到淮海中路弄內的空房住下,即使環境侷促,盛佩玉也以主婦的話語表示她的巧思讓這個家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盛佩玉也不忘給「蜜姬」一分厚禮—翡翠戒指。邵洵美接下來也用了項美麗的名義在上海「孤島」辦刊物、找外文印刷廠印刷,一度傳言邵洵美被日本人盯上,有生命危險,邵洵美順理成章躲到項美麗家半個月,盛佩玉晚上再偷偷前去。邵洵美據說也是在這段期間,將毛澤東的論持久戰小冊校對翻成英文發行,向外國人宣傳。項美麗則提到,邵洵美說,也經過盛佩玉同意,為了保全印刷機,「遵循國際法規定」,邵、盛並無正式婚姻關係,但邵、項可成婚,如此既可保全印刷廠,二人在朋友眼中的曖昧關係也可以更顯真實。項美麗也可以過繼一個小孩,反正小孩早叫習慣「外國媽媽」了。於是二人跑道律師辦公室簽字,宣布「根據中國法律」我是他的妻子,盛佩玉送了羊脂玉鐲。不過項美麗講了半天也說,「這事算是半個笑話」,沒有人認真放在心上。文件留著等待日本人需要看真正擁有印刷廠證明再拿出來。但這話對當時項美麗來說最大的安慰就是,她有一個家的歸屬感,「我不再擔憂我的晚年」。一個女性在晚年,以這樣的方式提及往事時仍不忘這份「歸屬感」,也正投射她內心的想法。而這一切的根源,在當時以及可見的時間內,顯然與邵洵美一家密不可分。

不過,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美國作家約翰•根瑟(John Gunther)在1939年出版了《亞洲內幕》,書中對宋家姊妹頗有貶意,宋家對此表示不滿。接下來,美國出版商即囑人在中國的項美麗著手撰寫《宋家姊妹》,但項美麗並不認識宋家姊妹,所幸宋藹齡做過邵洵美的五姨媽盛關頤的家庭英文老師,兩人一直有來往。1939年,項美麗就請邵洵美居間向盛關頤表示採訪之意,宋藹齡在香港會晤邵洵美和項美麗,三個人顯然有話可談,宋大姊同意讓項美麗寫傳,並願勸說妹妹慶齡和美齡與項美麗合作。

邵、項在香港待了一個秋天,回到上海,即加緊蒐集舊報紙上有關宋家姊妹的資料;項美麗不懂中文,全靠邵洵美和別人蒐集,再由邵譯成英文供項使用。項美麗亦寫信給宋慶齡和宋美齡,徵求她們的同意,慶齡沒回信,美齡回信表示同意。美齡常說自己要寫傳,她的澳洲籍顧問端納(William Henry Donald)對美齡說︰「你太忙了,哪有時間寫,不如就讓項美麗寫。」邵洵美對項美麗寫傳的助益不僅是翻譯文獻和口譯,實際上他會對項闡釋宋家在近代中國的特色,使項更瞭解中國與宋家姊妹。

當時很多西方記者都想採訪宋氏三姐妹,但宋家人非常低調,令洋記者們無從下手。項美麗最初對邵洵美提到這個寫作計畫時也是半開玩笑,根本不抱希望,沒想到邵洵美卻積極攛掇她大膽地寫,並且給她指點迷津,要她別總是把眼光盯著孫夫人、蔣夫人,要從大姐宋藹齡入手。正巧,宋藹齡當年曾經做過盛五小姐盛關頤的英文教師,兩人關係一直很好。邵洵美就帶了項美麗首先去香港拜訪姨母,然後順利見到了宋藹齡。宋藹齡同意了項美麗的寫作計畫,還說服了宋美齡也給予配合。後來項美麗與宋藹齡、宋美齡都建立了良好的私交,只是與宋慶齡的關係一直比較冷淡。

1939年冬天,邵洵美和項美麗前往香港再轉飛重慶,項獲准多次採訪宋美齡。翌年3月,宋美齡到香港治牙,項也去了香港,準備回上海,但宋藹齡勸她赴重慶,因她們三姊妹將在重慶聚首。項在重慶常跟隨三姊妹一起活動,對她們作近距離觀察。項有次在官邸遇見蔣介石,蔣因未戴假牙,口齒不清地打個招呼便離去。日軍猛炸山城,項常要躲進防空洞,有次找不到手稿,以為遺失,最後才發現手稿無事,一切只因為她太緊張,跑錯了防空洞。

 

Amazon上的宋家三姊妹書影

 

1941年,《宋家姊妹》由紐約雙日公司出版(Doubleday, Doran)出書,精裝本全書三百四十九頁,附多幅圖片,出書後立刻成為暢銷書。項美麗在「致謝辭」中感謝邵洵美尋覓資料和翻譯,郭斌佳改正錯誤。項美麗之後待在香港,因為他和當時英國陸軍在香港的情報負責人、懂得日文與研究日本傳統文化的Charles Ralph Boxer談起不倫戀。項美麗同時也在海明威1941年的亞洲行中跑了龍套打個交道。Boxer在香港淪陷後遭到逮捕關入戰俘營,項美麗還千方百計探視、協助改進其在俘虜營待遇。喔,這跟馬家輝的龍頭鳳尾的小部分情境倒有幾分近似,不是嗎?

 

Boxer

這時邵洵美在一家的牽絆惦念下,並未在項美麗身邊,這其實也就是因為距離而感情轉淡的結局。戰後,邵洵美曾赴美,而項美麗也嫁給了Boxer,可以說是事過境遷,邵、項二人相見無言,最後也只能說再見。「再見」的結果,就是永別。盛佩玉最後是那個以遺孀身分送走邵洵美的唯一妻子。

世人或許看邵洵美不脫花花公子的刻板印象,但是在學者如Jonathan Huff眼裡,他是這麼給邵洵美下定位的:

我們可以視邵洵美為時代終極度個人主義的最後代表,也是城市現代性、文化整合性的受害者之一。這些文學上的重要人物們因為諸多事件滋養,受惠於邵洵美,卻忘記了邵洵美這位具有機智、都市感、上海生活味的文人。

今日人氣:1  累計人次:76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