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22】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讀藍漢傑《偶然是個魔法師》

2019/6/1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22】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讀藍漢傑《偶然是個魔法師》

 

一九八九年,一個名叫理查‧希爾(Richard Hill)的年輕人,到英國北部的曼徹斯特去旅行。第二天,朋友的朋友的母親安(Ann)剛好要去牛津,順便邀請理查一起到南部去。行旅中,理查提到自己曾經住在一個叫做斯文敦(Swindon)的鎮上。安聽了說:「哇,那你可能知道一個叫做麥可‧布魯克斯(Michael Brooks)的人?他就住在斯文敦,年紀大約二十歲。」他們倆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理查說:「他和我姐姐訂婚了。」

這是麥克‧布魯克斯於其編著的《偶然的科學:好運、隨機及機率背後的秘密》一書序言中開頭的自述。仔細想想,這樣看似不可思議的巧合,卻往往不是那麼地稀罕:也許相識相愛的兩個人發現彼此生日相同、也許戀人在多年後的回憶才發現高中畢業時曾在同一個場合出現,我們總賦予這樣偶然的機緣一種神祕的因緣,但偶然能真能產生什麼意義嗎?   

藍漢傑別具匠心地以此為主題寫下了《偶然是個魔法師》,或許就是在試著解釋生命當中一連串看似必然的偶然。本書以十二個短篇故事連綴而成,從〈史蒂芬〉、〈凱特琳〉……,到〈約拿斯〉與〈蓮娜〉,每一篇皆以人名作為題目。故事中的每個人都不過是日常會從你我身邊擦肩而過的路人甲乙,可是作者卻努力地在這些偶然錯身而過的線索中,串連起每一則微小而溫潤的故事。 

約拿斯與碧娜是閨中密友,碧娜在一次的旅行中將尼古拉送給他的鋼筆丟失在河中,恰好船上的韓莉葉特與她的兒子侯曼遇見了……。托馬斯與熱愛蒐集高跟鞋的莫妮卡離婚後,莫妮卡開了一家高跟鞋專賣店,偶然地遇到了一位靈修者,靈修者將她們的故事寫上了部落格,正好又被擔心緊張於母女關係的布麗塔讀到……。讀者自可將本書的人物一一繫聯成四通八達的人際網絡,若在真實生活裡得知了這樣的人際交涉,任誰都會不由自主地驚嘆:「也太巧了吧!」然而徒徒以此作為本書的故事發散衍射的催化劑,只怕顯得太過薄弱--讀者似乎更能夠把這單純理解成作者的把戲,一場置身事外的編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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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如此,我們仍然可以看到藍漢傑試著在輕盈的故事中,填入厚重的情感或思索。書中不斷羅列出現的許多書籍、歌曲、藝文典故--《小王子》、《阿拉斯加之死》、《來自無人地帶的明信片》、《安妮日記》……,或是串起故事起末的歌曲Journey into the Past,作者企圖張開的顯然不只是人際之網,更是意義與情感之網。這使得讀來輕淺的故事起了波瀾,在明亮與陰暗的錯綜裡,有了深邃的既視感:無論是迷惘於升學意義與人生規劃的嘉文,或是藉由〈尚保羅〉中藉由老華僑的口吻談論台灣藍綠惡鬥的政治……。這些包藏在偶然的際遇中的肌理,提供了閱讀本書的另一層意義。

最能觸動我心者,是〈布麗塔〉這篇,描寫布麗塔偶然讀到了一位靈修者的部落格,當故事轉入到靈修者的自述後,原來她在一次車禍意外中,被檢驗出HIV陽性反應,頓時晴天霹靂。素昧平生的莫妮卡卻告訴她,「我猜想,妳恐懼的是別人的目光,對吧?」在這個偶然交織的人際網絡中,恐怕每個人都不斷地在他人的眼光中重新自我辯證與定位,莫妮卡緩緩地、幽幽地說道:「有時,別人的目光就像是來自梅杜莎的眼睛,會把我們變成石頭,變得動彈不得。不知不覺地,我們也會用這樣的眼光看待自己,甚至用來看待別人。」

人人都在觀看,也都被觀看。即使是〈蓮娜〉中的陶斯頓,為了反抗製造氾濫而收留廢棄物的人,他那一身的混搭不也正是第一眼就吸引蓮娜注意了嗎?作者利用陶斯頓的出場,帶領了讀者認識了這一群抵制現代製造與消費的族群:「妳很難想像,住在這城市裡的人每天要丟掉多少東西。我就這樣撿到了一個家。」這不由得讓人想起英國社會學家齊格蒙‧包曼(Zygmunt Bauman)提出的「廢棄社會」--我們這個高度發展的社會已經過度製造廢棄物了,而一些無法在高速競爭的社會中存在人,往往被視為「廢棄人」。陶斯頓的生活理念,似乎也暗示著我們與這些邊緣的「廢棄人」有著不絕如縷的人際鏈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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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些偶然形成的人際鏈結,有什麼特殊的神啟嗎?藍漢傑在接受訪談時曾表示,這是寫給那些「在臉書輝煌時代前相遇的人」,在這個社群軟體演算法不斷控制我們視域的時代,我們的行為與的思考彷彿被某種看不見的渠道引導向某種必然的邏輯推演裡。「讓偶然發揮作用」,不只是某些科學家提出的呼籲,也是向藍漢傑這樣的作家的一點點浪漫的綺想。

但我們終究得明白,偶然只是偶然。如同徐志摩的那首〈偶然〉所言: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那些事有湊巧的因緣:「乍看之下,這樣的機率讓人詫異,並讓人產生一種敬畏感。但實際上它沒有什麼意義。」因為,「你只是人類關係中的一個環節。」(《偶然的科學》,頁8)

──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第360期(2019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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