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記錄我的成長、探索我自己—在孩子的幫助和推動下。--《探索我自己--哲學博士媽媽育兒成長手記》

2015/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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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記錄我的成長、探索我自己—在孩子的幫助和推動下。--《探索我自己--哲學博士媽媽育兒成長手記》

我在這裡主要想記錄和討論的,不只怎麼教育孩子,而是我自己怎麼作母親。做母親這件事是深刻的成長過程,而且不是孤立的,它和我希望怎麼做人、怎麼理解世界、怎麼活著是相貫穿的。我在記錄我的成長、探索我自己——在孩子的幫助和推動下。
──陳潔

 

內容試閱


直到今天,即使我對小秒針已經充滿了無限的母愛,還是不得不承認,我對於生產的全部記憶,只有痛,還有恨。
慘烈的痛,所以痛恨。
其實這話說了沒太多的意義,因為每個生過孩子的女性都知道是怎麼回事,用不著我說;而未曾生產的人永遠也沒法想像其情狀,我說了也沒用。
但那痛實在是太刻骨銘心、錐心刺骨了,相信在這之後的整個生命中,每當想到它都足以讓我心驚肉跳。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的痛感,不摻任何情感的雜質。如果說妊娠期的疼痛有羞澀和嫌厭,陣痛後相繼經歷了驚異、好奇、竊喜、激動、期盼、恐懼、憂慮、焦灼等複雜的感受,那麼,分娩時,一切都沒有了,我成了最簡單和純粹的一堆肉——劇痛的肉。
事後想來,我才深刻地體會到:人從本質上講就是動物,就只是動物。在最非常的時刻,人最驕傲的思維總是第一個叛逃,緊接著,情感也缺席離你而去,忠實留下的——也正是你絕然無法擺脫的——只有肉體,肉體的感覺。
那一天,全世界都是黑暗而冰冷的,疼痛鋪天蓋地,我一直在機械地扭曲和掙扎著,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掙扎,我感覺自己像一個打開的龍頭,血液肆無忌憚的流空了,我變得透明而且輕。我想不起我生命中還有哪一段時間,和這幾個小時一樣,全部的存在就是一種肉體的極致體驗,思維和情感完全的缺席。我不知道身邊有沒有醫生,不知道腹內有沒有孩子,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我既不給自己鼓勁加油,也不鬆懈放棄,既不怕那痛,也不恨它,甚至沒有希望它結束,我連自己都沒有了,是的,什麼都沒有,只有痛。
沒有我,只有痛。
那麼,疼痛對於生命,有任何意義可言嗎?、
在那幾個小時——或許是一個世紀,誰知道?——裡,我的全部世界就是質感的痛。你知道疼痛的物理品質嗎?我可以告訴你,它是黑色的、冰冷的,帶著鐵銹氣,凝固了,堅硬而沉重,充滿了力量,無比強大。是的,痛可以無比強大,其力量大概僅次於死亡。疼痛就是死亡的前兆、死亡的使者吧。但是,只有活人才覺得痛,這麼說,痛又是生命的標誌。多麼奇妙,痛就以這種特殊的方式將生和死聯繫在一起,「痛得要死」也還是生,死人不痛。痛,無論它多麼慘烈,無論它將引起多麼不美好的體驗,構成多麼不美好的回憶,它到底是生命的體驗之一。在醫學上,它還是人體最重要的預警機制之一,沒有痛感的人,更容易延誤治療。僅此一點,它也足夠能給人溫暖和感慨了。
痛恐怕還是自然神靈與人交流的一種方式。人常常因為麻木、遲鈍、忙碌、沉思或別的種種原因而忘記自身的存在。忘記或不顧自身的存在,有時是一種迷失,如「要錢不要命」,有時是一種境界,如「捨生取義」。但不管是什麼,它總不是一種生命的常態,而這時,最能提醒人意識自身的,就是疼痛。比如人不敢相信的時候就掐自己一把,以證明不是在做夢。痛了,就回到生命當中了。
自身——我指的是肉體——是生命的根本。人接受其身,就是因為潛意識裡明白這個道理,但人實在是一種自高自大地滑稽可笑的動物,總自以為是,毫無理由的信任自己,以為通過自己的思考能上通神靈,其實神靈就是自然,也就是物質。而物質只與物質相通。能溝通神靈的,恰恰是等而下之,人不屑一顧的肉體。痛在某種程度上洩露了這一玄機,但人太驕傲,也太自信,每每無視世界真實的存在,也就每每錯過了「痛」這個神靈的暗示。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該幸慶自己曾擁有過的這種極致的生命體驗。也正是在這種極致的至高無上的生命體驗中,另一個生命誕生了。

另外,在連續兩天的陣痛中,我極其深刻而強烈地感覺到了孤獨,人存在的那種徹頭徹尾的孤獨感。當時,我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人都聚集在我的身邊,但當最強烈的生命體驗到來時,他們卻離我那麼遠,離我的痛那麼遠。陪伴我的,只有我自己飄忽的靈魂,和肉體的劇痛。
有一刻我大概是痛暈過去了,或者神志不清了,事後老爸告訴我,紫禁城一直緊握著我的手,而媽媽一直在說:「崽啊,讓我代你痛吧!」這些都讓我感動,真的。但是,另一個同樣真實(而且可怕)的事實是,對於這一切,我一點都不知道。他們誰也代替不了我,我的痛,我的生命,我的感覺,我的體驗,就是我的。誰不在活自己?生老病死誰替得?
痛是什麼?它只是一種感覺,任何醫療設備也不能像檢查一個腫瘤一樣測出一個人的痛,別人只能看到你的扭曲和掙扎,聽到你呻吟,由此推斷你痛,但沒有人知道你的痛是什麼。他們可以回憶他們自己痛的感覺,但那依然是他們曾經的感覺,不是我的。我的痛,只有我知道。
這種強烈的孤獨感和絕對的隔絕,比疼痛更讓人難以忍受。我的手在空中揮舞,想抓住些什麼。但除了疼痛和虛空,什麼都抓不到。我原來是那麼單獨的一個個體,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我,也沒有任何人可以真的幫我,我的體驗絕對只屬於我一個人,而我除了自己,什麼都沒有。
我有過很多次類似的孤獨體驗,比如我和紫禁城第一次回他老家,那時候我們剛剛從熱戀到蜜月到蜜年,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兩個人成天成天地粘在一起,連上廁所都一起去。所以驗票過安檢的時候,我們自然也是一道,結果服務小姐禮貌但堅定地示意,請其中一個退到黃色線以外,而且把兩人混在一起的票據和證件清清楚楚的分開。我們最初幾乎不能理解她在做什麼,而等到意識到還有你我的問題時,一個直接的反應就是:沒必要,我們倆誰跟誰啊。我們完全就是一個人。但機場不管這些,無論你們倆是誰,貌合神離的夫妻也好,穿連襠褲的雙胞胎兄弟也好,「你們」統統都是兩個人。
還有一次,買手提電腦後,要填表參加IBM俱樂部,銷售員看著我倆,彬彬有禮地問:「請問是哪位買的電腦?」我倆幾乎異口同聲道:「隨便。」銷售員笑了,堅持問:「隨便也得有個人啊,請問是誰買的電腦?」
後來我還經歷了很多次類似的事件,買房、貸款、簽合同,每次都要把我和別的任何一個人區分開來,每次我都聯想到生產時的孤獨感,也就格外凸兀地確定自我的存在。
而生產是我畢生感受孤獨中最強烈的一次。那幾個小時內,我的存在,是我一個人的存在,所有的親人都缺席了,整個世界都退席了,消融在濃厚和漆黑的疼痛中,只有我孤零零地挺立在茫茫宇宙的中心,獨自一人迎接孩子的降臨。
那一天,實際上是我自己穿過那條漫長、冰冷、黑暗而痛徹心肺的生命隧道,是我。我從一個女人變成了一個母親。
那一聲啼哭,是我生命的開始。因為那一聲啼哭,我看到了生命的光芒,我停止了掙扎,感到死一樣的累和死一樣的解脫。
我當時想的是:啊,終於生了。
或者是:啊,終於死了。
二○○○年五月二十日正午,他來了。他來自疼痛的最深處,來自生命的最深處,來自宇宙的最深處。他來自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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