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車慧文--滾滾人海一滴水

2018/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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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車慧文--滾滾人海一滴水

       浩瀚的大海究竟容納了多少滴水,和地球上的人一樣多嗎?在浩瀚的大海裡,一滴水跟另外一滴水結緣的機會有多大?恐怕微乎其微,正如浩瀚人海中兩個人相遇的機會,一樣的微乎其微。一年前,筆者初次見到車慧文博士,若不是發生了一件小小的意外,或許不會對她留下印象,至少第一次不會。

       一年前的五月底,我第一次參加歐華作協的年會。那個週末肯定是個好日子,要不然外甥女不會在一年前就定下那天結婚,作協也不會把最初定好的日期推遲到那個週末。日期撞車,怎麼辦呢?年會在華沙舉行,我決定在婚禮結束後,從教堂直接去機場。那天入夜才到華沙,因此錯過週六的會議議程,沒有跟大家正式見面。第二天在華沙觀光,見到從世界各地趕來的文學精英,人數足有六七十位或更多,這麼多陌生面孔,真不可能一一記住。

       那天我們一起參觀戰後重建的華沙老城,下午在居里夫人故居前突然有人驚叫“我的錢包,我的錢包不見了!”當時在附近的六七位文友馬上圍攏來詢問安慰。我因為跟誰都不熟,自己不懂波蘭語,便沒有上前添亂,僅僅在旁關注,目送文友陪伴失竊者去報警。失竊的是一位不知名的前輩文友,跟我母親年紀相仿。第二天我在微信群裡得知她的名字是車慧文,車博士。

       從華沙回來,沒過多久,我跟車博士在慕尼克不期而遇。那一次我陪母親出席一個聯歡晚宴,在宴會上見到一個似曾相識的面容,搜索記憶,猛然想起華沙。心想她未必記得失竊那天的一面之緣,而且我那天晚上佩戴的名牌上寫著本名,名字對不上,便沒有立刻上前。晚餐時偶然排隊站到一起,微笑點頭,問她還記得我嗎?她居然肯定回答,毫不猶豫地叫出我的筆名,令我驚訝。第二天我們愉快地一起參加郊遊,結束後我送她一家到地鐵站。分別時我送車博士自己剛出版的文集《天涯芳草青青》,車博士回家後贈送我一本她正在翻譯中的書,齊邦媛教授的《巨流河》,一部煌煌史詩巨著。

       一年後的五月中旬,趁降臨節長週末,我再次陪母親出門到漢堡出席活動。活動主辦方邀請車博士做有關《巨流河》的主題講座,我們得以再次聚首。

       我和母親如約在上午,正式會議開始之前,來到召開會議的酒店。酒店位於漢堡港口,我們在酒店大堂一角落座,促膝長談。車博士安坐角落,沉靜似水,溫柔似水,再回首聲音平靜,眼眸幽靜,一如深潭波瀾不驚。

       車慧文博士的生平故事和那個時代每個人的故事一樣,深深打上中國當代歷史的烙印,一滴渺小的水滴被滾滾巨流裹挾身不由己地奔向遠方。

       車慧文博士和齊邦媛教授一樣祖籍東北,祖父是奉系時代第一代留學俄國的大學生,學習冶金,試圖實業救國,回國後因為精通外語,進入機關工作。祖母出身良好,在那個年代即接受高等教育。父母雙親皆為時代精英,父親掌握七種語言,精通其中四種。

       抗戰勝利前一年車博士在北平出生,父母常年在外工作,她跟著祖父母在北京的四合院裡長大。幼年最深刻的記憶是逃難,她跟著爺爺奶奶坐火車,坐輪船。火車是貨車,不見天日,沙丁魚罐頭一樣擠滿了人,仍然不斷有人試圖擠上車。輪船客艙低矮擁擠,轉身就是人,人,人……

       1949年小慧文跟著祖父母乘坐太平輪,在基隆港首次踏上臺灣的土地,先行抵達的父母接他們來到臺北,住進一幢日式房子,在那裡她度過童年最美好的時光,安寧且溫馨。典型的日式建築,房子不大,前後有院子,前面院子中間是父親停車的地方,左右兩邊是花園。花園有一棵好大的榕樹,被炸毀倒地,可是頑強地繼續生長,為遠離故土的車氏一家撐起一方綠茵。她時常跟哥哥爬上爬下,騎上大榕樹,玩得不亦樂乎。房子後面是菜地,爺爺帶著兩個孫輩種菜。兩個孩子比賽誰種得更好,疼愛孫女的爺爺偷偷地給小慧文的豆角澆水,讓她可以在哥哥面前炫耀。

       上學了,小慧文輕輕鬆松地取得好成績,特別是國文,時常被老師誇獎。然後——,然後母親被戰亂拖垮的身子一病不起,然後——一切都變了,一個幸福的家庭就此支離破碎。幾年後,父親因健康原因難以正常工作,等她上中學時家道中落。她高中畢業,成績優異,順利考上大學。可是——,需要她自己解決學費才能繼續深造。後父親英年早逝,家庭經濟更加拮据。這是後話。

       為了減輕家庭負擔,她“自願”中斷學業,到工廠打工一年,把打工所得悉數拿回家交給繼母。一年後,在祖父支持下,她進入政大西洋文學系英文組開始大學生活,半工半讀。某年因為打工錯過了註冊時間,只好轉入淡江大學繼續學習。

       在大學學習期間,她遇到她人生中的王子。1968年,車慧文讀大學三年級,暑假到旅行社打工,認識了來自德國的漢學教授杜勉博士。杜勉博士為他的學生找中文家教,她於是開始教這位教授的幾名德國學生。他們拿著VW基金會的獎學金到臺灣研究學習,其中便有她後來的丈夫Erik,一位出身沒落貴族家庭的奧地利人。

       Erik勤奮好學,成熟穩重,逐漸贏得芳心。一年後二人喜結連理,車慧文跟隨丈夫帶著他們的愛情結晶於1969年來到柏林。Erik繼續攻讀博士學位,她在家做全職主婦,專心陪伴剛出生的大兒子。在柏林一年多,丈夫博士畢業,到科隆某個部門研究所工作。她跟著到科隆,在那裡第二個孩子出生。她相夫教子,度過三年幸福時光。那三年,她漫步人生,暮春時節,繁花滿樹,溪流淙淙。

       是上天嫉妒嗎?還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似乎人生的河流註定不會長時間靜靜流淌,只是——,之後的波瀾,不,是波濤,未免太大了些,幾乎是沒頂之災。幸而車慧文少女時代即經歷生活的歷練,水樣溫柔的她表現出一滴水至柔至韌的一面。

       三年後,丈夫出差到日本,偶然吃下不潔的生魚片,被感染,被誤診,被……,一連串的意外事故。結局一幕是聖誕前夕,躺在病床上的丈夫艱難開口,用微弱的聲音要她打電話,找學習法律的朋友準備維權。她不知道那已經是彌留之際,走出病房,到醫院前的公共電話亭打電話,前後不過十幾分鐘,等她再回到醫院,護士在走廊裡端給她一杯水,讓她服下鎮靜藥……

       Erik就此撒手人寰,留下才二十多歲的她和兩個年幼的孩子。說到此,酒店大堂角落裡的三個女人眸子水潤,我伸出手去握住車博士的手。聽著她的講述,我的腦海裡冒出惠特曼的詩句,鮮明而生動。

 

從滾滾的人海中,一滴水溫柔地向我低語: 

“我愛你,我不久就要死去; 

我曾經旅行了迢遙的長途,只是為的來看你,和你親近, 

因為除非見到了你,我不能死去, 

因為我怕以後會失去了你。”

 

現在我們已經相會了,我們看見了,我們很平安, 

我愛,和平地歸回到海洋裡去吧, 

我愛,我也是海洋的一部分,我們並非隔得很遠, 

看哪,偉大的宇宙,萬物的聯繫,何等的完美! 

只是為著我,為著你,這不可抗拒的海,分隔了我們, 

只是在一小時,使我們分離,但不能使我們永久地分離, 

別焦急,——等一會——,你知道我向空氣,海洋和大地敬禮, 

每天在日落的時候,為著你,我親愛的緣故。

 

       丈夫算因公去世,可是撫恤金不夠母子三人生活。為了活下去,她開始工作,每天為電臺寫稿播音,在科隆大學漢學系教中文,同時開始到科隆大學繼續學習。每天,她超負荷運轉,讓自己極度疲累,可是仍然會深夜難眠,起床端詳安睡中的孩子,殊不知睡夢中的孩子伸手緊緊抱住了她,讓慧文感到無限親情。她在燈下寫了一首短詩《你的小手》,送給孩子。

       女性至弱,為母則強。失去了摯愛的丈夫,車慧文身兼父職,拼命工作,拼命學習,努力為孩子營造最佳生活環境。她在科隆大學主修漢學、東方藝術史等三門課,同時在漢學系做講師,自己授課。學習期間遇到赤裸裸的“潛規則”,她嚴詞拒絕,然後碩士考試之際她的檔案不翼而飛……

       水性至柔,可是柔弱的水滴不會輕易放棄,終能水滴石穿。經歷一番波折,她拿到碩士學位,來到柏林自由大學漢學系擔任講師。在自由大學,她一邊工作執教,一邊繼續攻讀博士,同時撫育孩子。經過辛勤努力,她通過博士考試,要續延聘請合同時,驚人事件又一次上演,她的檔案再次失蹤……。

       車博士在自由大學漢學系擔任教學研究員前後六年,取得博士學位後一年續任高級研究教師五年,後轉到洪堡大學任教,幾年前退休,準確地說是:退而不休。在德國這麼多年,她翻譯中西方著作多種,近年來主要致力於翻譯齊邦媛教授的《巨流河》。這部巨著翻譯工作量巨大,為了及早推出德語版本,她跟維也納大學的王玉麒先生合作,王先生分擔三分之一的工作。

       不知不覺已到正午,車博士要去佈置下午活動場地,我們暫時分手,走出旅館,藍天下陽光和煦,港口裡波光粼粼。

       下午講座開始,聽車博士介紹《巨流河》。《巨流河》德語版本的題目定為《Der mächtige Strom》。Der mächtige Strom,der mächtige Strom,我默念兩遍,翻譯得真好!巨大的洪流,滾滾洪流。

      《巨流河》的作者是祖籍東北的齊邦媛教授,她在八十歲高齡花四年時間,用長達六百頁的篇幅,描繪了她親身經歷的中國當代史,講述滾滾遼河(又名:巨流河)如何流到臺灣南端的鵝鑾鼻啞口海。上世紀初,遼河的子孫從遼河出發,輾轉遷徙,奔走中華大地,一如遼河之水流經渤海,匯入太平洋。《巨流河》是名副其實的巨著,整部書具體,翔實,生動,感人。閱讀中,我幾次淚流滿面。車博士同為東北籍人士,想來對冥冥之中個人無法抵抗的歷史巨流感受更深,因此會動筆翻譯這樣大部頭的著作。

       齊邦媛教授用很多篇幅寫到她的父親齊世英先生,一位遼河子孫和他不平凡的一生。上世紀初,齊世英先生是留學德國的熱血青年,歸國後目睹當時的東北,農田荒,兵馬疲……,與郭松齡先生攜手不惜兵變,試圖改變東三省的命運,功敗垂成,不得不遠走他鄉,後致力教育,投身革命,為救國顛沛流離,最終無法抵抗歷史洪流,遼河的子孫被巨流沖入啞口海,埋骨臺灣。

       多年後齊世英先生的千金,畢生研究英美文學,致力於把臺灣文學介紹給國際讀者的齊邦媛教授,應邀來到柏林自由大學做客座教授,講授中國文學,認識了當時仍在讀博士的車慧文,兩人結緣,因此車慧文博士會翻譯這部巨著,因此在2018年的5月,我會在漢堡港口的一家酒店裡聽車博士介紹《Der mächtige Strom》。人生的因緣際會如此奇妙。Der mächtige Strom。它引領車博士,引領我,引領微不足道的水滴,來到漢堡,坐到一起,討論滾滾巨流。

       Der mächtige Strom。與浩瀚大海相比,一滴水微不足道。與歷史洪流相比,一個人微不足道。但是數不清微不足道的水滴彙集成浩瀚大海,數不清微不足道的人們書寫人類的歷史。

       那天晚上宴會賓主盡歡,餘興節目高潮迭起。午夜時分,我和母親離開活動的酒店,步行走回我們下榻的酒店。兩家酒店相隔三五分鐘路途。夜色已深,沒有看到車博士走到哪裡了,也不清楚與會的一兩百位有緣者散向何方。月光下,我挽起母親的手臂,母女並肩向前走去。不遠處港口裡河水在暗夜裡流淌,千萬滴水無聲流淌向天明。

201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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