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戰反烏托邦科幻題材的作品。--《容器:無瑕的愛》

2018/7/2  
  
本站分類:創作

挑戰反烏托邦科幻題材的作品。--《容器:無瑕的愛》

當記憶可以被上鎖,情感可以被交易,每個人都只是等待破裂的容器?
新銳作家 豪雨 繼《奔跑吧!在末日前》後挑戰反烏托邦科幻題材的作品

在不遠的未來,人類可以量化自身的情感,並透過「容器」來買賣情感。容器中的情感沒有保存期限,也不存在造假之可能,但如果你在短時間內過度使用消耗情感,容器就會破裂,並讓你成為所謂的「無色人」…….。

年輕的R沒有過去的記憶。因為過去犯下的罪,致使記憶遭到上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R被告知自己出生在「牢籠」,而眼前自稱法蘭克的陌生男子則是他的監護人。
在法蘭克的教導下,R很快理解這個世界的規則:在這裡,情感與記憶是可以被量化、被儲存、被交易甚至被竊取。如果R想取回自己的記憶,他就必須在時間內成為一名「好人」。但這到底是什麼意思?自己的遭遇又和過去有什麼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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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01 搶奪】
我翻開百科全書,這是我最愛的書之一──是容器前的世界。裡面有我未曾看過的物種、景色,一些古董級的知識,與無法想像滋味的美食圖片。我的手指遊走在圖片上,在人們臉上畫弧度。他們洋溢著笑容,當時的人們還不會保存情感,他們的快樂能賣多少錢?我不禁這麼想。
馬歇爾來回踱步,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
「別分心,會害死我們。」我說。
「你為什麼能這麼冷靜?他們是地下分子──禿鷹,我們還是放棄吧。」
「沒時間了,只有這裡存貨夠多。」我闔上書,「另外,你仔細聽我說,戰士最理想的狀況是一手拿劍,一手持盾,但絕不能兩手空空。」
「幹嘛說這個?這跟計畫有什麼關係?」
我深呼吸,口水吞嚥的聲音異常清楚。「我們當中至少要有一個人回去,即便是犧牲某人。」
我們雙眼直視,平常遲鈍的他,腦筋現在倒是轉得挺快的。「某人──是指你。」
我別過頭,避開他眼神的質問。
他將我的頭擺正,雙手貼在我的顴骨位置。「一定還有方法,我們不需要冒這麼大的風險,我們換偷其他地方。」
「其他地方?住在灰燼區的人,誰沒染上貧窮病?」我冷淡回應。
「你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嗎?想當烈士?想做英雄?」馬歇爾捶向一旁的磚牆。「──讓我內疚一輩子。」
「我只是要你做最壞的打算。答應我,到時你不能猶豫,只管逃走。」
「院長問起怎麼辦?我可不像你善於答辯,你知道我說謊從來無法超過三句。」
「我的枕頭套裡有封信,如果發生意外,你將那封信交給她。」轟隆隆的引擎聲逼近,是一輛軍綠色的卡車。「來了,行動吧。」
「慢著,我──」
我逕自走出暗巷,我不能動搖,我現在要去偷本地最惡名昭彰的集團,行動中不容一絲遲疑。
我壓低棒球帽,走到對面的巷子,依據馬歇爾這陣子的觀察,等下會有兩個人負責卸貨,司機則會下來抽菸,卸貨的人來回一趟約五分鐘,司機抽完菸後,會去一旁的雜貨店借廁所。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我的焦慮逐漸膨脹,當卸貨人員準備搬運第三趟時,司機向前與他們交談,接著走往一旁。
──時機成熟了。
我從暗巷走出,在心中默數秒數,我告訴自己不用慌張,時間很充裕,只要拿一箱就好。我爬上卡車後方,裡面光線昏暗,木箱排列整齊,隱約可以辨識木箱上的字,寫著憂鬱、忠誠、親情……等。
我在最上層找到目標──快樂。我搬下箱子,確認裡面容器瓶上的浮雕字無誤,這時黑暗深處打破寂靜。
「你是誰?」
我背脊發涼,手臂起雞皮疙瘩。「我是新來的,負責人要我幫忙卸貨。」
「誰是你的負責人?」一根散發著冷光的金屬管,從黑暗中探出。
「是邁爾斯先生。」幸好我有事先調查,沒想到還有一人守在卡車裡。
「喔,我沒想到他會派人來,你要搬的東西在那。」他的手槍指向我腳旁的好奇心。
「謝謝。」我握緊雙拳,只好另想方法。
當我彎下腰時,後腦勺突然受到猛烈的重擊,我倒臥在地,耳朵傳來嗡嗡耳鳴,思緒彷彿要被連根拔起,為什麼?是哪邊出錯了?
「傻子,我就是邁爾斯。」他怒斥。
原來如此。我的手腳不受控制,後腦勺傳來刺刺麻麻的感覺,有某種溫暖的液體從我的脖子上流下。
「混蛋──你做了什麼!」馬歇爾跳上車。
「不,快走……」我勉強擠出這幾個字,但他向來不是顧大局的人。
他躍過我的身體。馬歇爾將槍口抵往上方,槍口不斷在空中搖擺,他的身材比邁爾斯還要壯碩,但薑是老的辣,邁爾斯見情況不利於他,便朝馬歇爾的側腹連踢。
馬歇爾需要我,我從口袋裡拿出防身的自製手指虎,咬緊牙根,撐起身體,奮力一跳,一記上鉤拳打中了邁爾斯的下巴,他的雙手立刻鬆懈,倒地不起。
「你沒事吧?」馬歇爾扶著搖搖欲墜的我。
「我沒事,快樂在那,拿了快走。」
「嘿──你們是誰?」卸貨的兩人回來。
我撿起地上的手槍,槍比我想像的還要重。「再往前一步,你們的胸口就會多一個洞,現在給我趴下!」此刻起,沒退路了。
「放輕鬆點,孩子。」他們照做。
「遮住你的臉,快走。」我說。
「我不能丟下你不管。」
「這樣下去我們都會死在這,瑞莎也會完蛋,大家都會完蛋。你要相信我。」
馬歇爾知道我是對的,他的五官皺在一起,把想說的話吞下肚,他抱走那箱快樂,跳下卡車,賣力奔跑。
這樣就對了,你沒錯。
「你們幹嘛趴在地上?」司機回來。
我也跳下卡車,我將槍口對著那位司機,他嚇得跌坐在地,手摀著臉求饒命,我跑進他們的大樓。手槍只有六發子彈,根本不夠用,而且我孤身一人,沒有支援。
門後是間倉庫,長廊的盡頭有部電梯,前方有個黑人警衛正在吃著漢堡,他的雙腿還放在辦公桌上。等他注意到我持槍衝向他時,他才急忙起身想拔出腰間的配槍,結果槍卻從他肥短、油膩的手指滑出。
我將槍口抵住他的下巴。他滿臉驚恐,雙手舉高,說:「求求你放我一馬,我上禮拜才進來這。」
「你的老大,帝芬達在哪?」
「或許……在最高樓,我不清楚,我只想安穩地工作。」
「我要你立刻離開這棟建築。」
警衛奪門而出。我想是我滿頭鮮血,讓我看起來像一個瘋子。
我走進電梯,電梯按鈕最高只顯示到二十三樓,我按下它,門關上後,面板的數字不斷攀升,我卻意外地感到平靜。
我抵達了最高樓,「叮──」門打開,只要跨出去就成功。
電梯門開啟,一道刺眼的白光使我閉上眼睛,我的步伐依舊跨出,視力過了幾秒後才恢復。眼前是落地窗,陽光剛好照射進來,整層樓是打通的開放式空間,白大理石的地板,金碧輝煌的吊燈,中間還有一座大型的水族箱,我從沒看過那種顏色鮮豔的魚,但奇怪的是我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告訴我,你是誰?」
了無生氣的聲音來自天花板的擴音器,是帝芬達嗎?
「一個搶了你貨品的人。」我說。
「已經有人通報我了,說些我不知道的吧。你為什麼不逃走?還只拿一把槍就獨自闖進龍潭虎穴,你是瘋狂還是愚蠢?」
「我並不打算逃走,我要開槍的對象只有一個。」我緩慢地移動,槍口與我的視線同步。
「是嗎?換個問題,你剛搶了什麼?」
他的語調平板,他難道不害怕我手上的槍嗎?這裡的戒備未免也太過鬆散,跟我預想的差太多,一定有詐,但我勝券在握。
「一箱快樂。」
「你的胃口可真大,是誰指使你?」
「從頭到尾都是我一人策畫,是我欠你的。」
「你覺得我這裡像是可以賒帳的嗎?你知道我是誰嗎?」
「死亡商人──帝芬達,灰燼區的人有誰會不知道?」
「所以你是來送死的嗎?」
「你說對了,我搶走的東西,就拿我的器官來抵。」
「你說什麼?」他的語調終於有些微的變化。
「我相信你有聽清楚,你最好趕快找醫生來,聽說血液凝固前會比較好。」我將槍抵在我的太陽穴。
「你想用性命來交換那箱快樂?」
「我不希望屍體被別人發現,你也同樣不喜歡警察來這裡吧?所以你一定會把我的腦漿擦乾淨。」
死亡商人還持續在說些什麼,但我已無心聽,我不自主地回想起過往,我對拋棄我的父母絲毫沒有印象。霉味、飢餓、歧視,在我的生活裡都不陌生,即使如此,我也從不覺得我悲慘。
在忙著活下來的同時,身旁總有一個樂於相信活著就是好事的人,而那個人卻因為我不再微笑了──我不能忍受這件事。
或許我消失,妳才能保有笑容。瑞莎,對不起……
「砰──」我感到耳鳴,然後,又是一道白光。


【02 天堂門與牢門】
即使多數的人們已經不信神,瑞莎還是常跟我們說有關天堂的故事,一個風光明媚的地方,在那我們不用擔心凍死,也不會餓得發抖,「爭奪」是一件毫無意義的事,願望通通可以實現。
──她在說謊,我從小就深信不移。
但我錯了,天堂真的存在,就在我眼前,我走上流水形成的階梯,每一步都激起漣漪。我在金色欄杆形成的大門外躊躇不前,大門始終緊閉,沒有任何天使前來迎接我。我符合進入的資格嗎?
──絕不。我自己也清楚。
但我還是想擠進去,該怎麼辦?再搶一次吧,這次把好人的皮剝下,再披到我身上。這方法可行嗎?但面對門內如此豐收的成果,我想至少值得一試。
滴答、滴答,有人踩著流水階梯而來。那人背對著金色的光源,樣貌隱藏於影子,直到走近後我才看清。
「瑞莎?」我雙手抓住欄杆,「妳怎麼會在這?這不可能。」
「為什麼要搶快樂?回答我。」她站在門內,這是當然的。
「為了妳。」
「為什麼要為了我?」
「育幼院裡的孩子需要妳,還有為了彌補我所犯的錯。」
「錯誤不可能用錯誤彌補。」
「妳的髮色變淡了,我顧不了那麼多。只要沒被看到,就不是偷;只要沒被抓到,就不是罪。」
瑞莎的手穿過欄杆縫隙,摸著我的臉龐。「最後,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喜歡活著的世界嗎?」
「我不確定……」
瑞莎的手指滑過我的鼻樑直到嘴唇,我想握住她的手,卻動彈不得,她的樣貌逐漸改變,變成一張蒼白、冷峻的臉,周圍的景色也開始變化,我嚇了一跳,剛剛是惡魔的把戲,我要被帶往地獄了。
惡魔的眉宇之間,有兩道歷盡風霜的皺紋,他用水桶朝我潑水,冰涼的水直接灌進我的口鼻,使我嗆咳。
「多麼愚蠢之人,死亡只是個體的結束,那只代表你再也無法改變什麼了。」他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不是已經死了嗎?為什麼後腦勺還是會感到刺痛?
「剛是幻覺,你一進門就被幻光照到。」
我躺在地板上,無法起身,四肢被麻繩綑綁。「你是誰?你想對我做什麼?」
「我是帝芬達。」他坐到金屬高腳椅上,領圍別著藍光的蝴蝶結,手裡拿著我搶來的手槍。
「賞我個痛快吧。」
他皺眉,看著我不發一語,他在盤算什麼?
「我要把你交給警察。」
「那不如殺了我。」這是我最不願意的結果。
「殺你對我一點好處都沒有,你舊電影看太多,活人才有壓榨的價值。」他的腳踩在我的臉上。「我猜你的同夥也是來自同個育幼院吧?」
對他所說的一切,只能無言抗議。
他加重力道。「天真。」
「叮──」電梯門打開。是邁爾斯,他衝了過來,然後猛烈地踹向我的腹部,「嗚──」我憋住聲。
「夠了。」帝芬達說。
「這個兔崽子──」邁爾斯又補了一腳。
「大意要人命,是你太小看對手。就這樣把他交給警方,連同貨車裡的監視器畫面一起。另一名同夥呢?」
「被他逃了……」
「你去查灰燼區的育幼院。」
「好的,老大。不過,育幼院裡的孩子,多如芝麻餅上的芝麻。」邁爾斯面露難色。
「查看哪間院長叫做瑞莎,這樣應該很快就能找到。」
帝芬達說得沒錯,是我太天真,我應該在馬歇爾逃跑後,就在卡車上自盡。
「賓果!你看這小子,他的面容如此扭曲。嘿嘿──」邁爾斯露出勝利的笑容,勝利彷彿帶走他下巴的疼痛。
澈底失敗的我被帶往警局,他們簡單幫我包紮後,把我帶往一樓後方最右邊的房間。
我在黑暗中摸索,這裡空無一物,只有冰涼的鐵條將我包圍,我的手指在上面遊走。這裡大約兩坪大,一開始讓人有些緊張,但發現鐵籠內只有我這條鬥犬時,我很快地適應了這裡。
我抱膝蜷縮在角落,馬歇爾還好嗎?瑞莎呢?時間在這彷彿是靜止的,不論張眼、閉眼,眼前都是一片漆黑。
「嘿、嘿,你有菸嗎?」女人的聲音來自我右方,原來隔壁有人,但我不打算理她。「嘿、嘿,你有菸嗎?有嗎?有嗎?」
她真不死心。
「沒有。」我說。
「男人?這裡怎麼會關男人?除非──你還未成年。」
「……」
「你怎麼又不說話了?喔,我懂了,你是第一次進來這裡吧?」
「……」
「你打算這樣下去多久?等待的時間可是很漫長的,我們不如幫助彼此打發時間,你幹了些什麼好事?我的經驗絕對能幫得上你。」
雖然不知道她的年齡,但她的菸酒嗓讓我覺得她至少五十歲。在這什麼都不能做,不如汲取一些經驗,所以我接受了她的提議。
我說:「我搶了東西。」
「有人受傷嗎?」
「我傷得最重。」
「任何人都是從新手開始,菜鳥。」
「我不是菜鳥,我已經做了兩起。」我不甘示弱。
女人竊笑,她的聲帶彷彿布滿鐵鏽。「我懂、我懂,食髓知味了吧,你搶了啥?」
「第一次我偷了一鍋南瓜濃湯,然後今日稍早前我搶了一箱快樂。」
「什麼?我搞糊塗了,這兩者未免也差太多,你是餓昏頭了嗎?你首次的行竊,好比在偷空氣。不過,快樂不同,嘻嘻,人人都需要快樂,但以你的年紀,似乎還不到用快樂來麻痺自己的階段吧?這兩件事有關聯嗎?」
我頭靠著鐵欄杆,嘆了口氣。「算有吧,南瓜濃湯是為了我的弟妹們,他們想品嚐別人家媽媽做的料理,所以我才去偷。」不可否認的是我也有點好奇。
「男孩就是男孩,總想著吃奶。到底是什麼樣的媽媽,能讓你開始學壞?哈哈──」
她的淒厲笑聲讓牢房更增添一息陰森。
我不理會她的調侃,或許我也想找人談談,一個看不到我的陌生人,她正好是完美對象。
「你到底是如何偷到一鍋湯?」她竊笑不止。
「我在市場選定下手的目標後,尾隨她們,我沿路觀察那對母女,後來我在一家蔬果店中,偷摘下女孩的漁夫帽,她還因此被訓斥一頓。」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了一個進門的理由。我跟蹤他們回到兩層樓的獨棟木屋,我悄悄繞進一旁的小巷等待,直到窗戶飄出菜香味。我便拿出口袋的石頭,往二樓的玻璃窗砸去,確認上樓的腳步聲後,我迅速地推開門,沒想到婦人還在客廳,手裡還抱著女孩。」
「是誰跑上去?」
「男主人。」
「唉──功虧一簣。」
「我可沒說過我第一次失手,即使聽到男主人下樓的腳步聲,還有一臉錯愕的女主人,我也不慌張。」
「你做了什麼?」
「我說我是蔬果店的員工,前來歸還遺失物,當我一遞出帽子時,婦人的表情果然立刻鬆懈下來。」
「你可真狡猾。」
「我還請她幫我在歸還遺失物的表單上簽名,那當然也不是真的。」
「事情有這麼順利嗎?」
「人總是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一件體面的襯衫、黑長褲,胸口的假員工識別證──有什麼理由好不相信?」
「以初學者來說相當不錯。但你還是沒把湯弄到手,而且多一雙眼出現,你怎麼辦?」
「我的王牌可還沒出。超過我預設的時間後,我的同夥會在外頭大喊:黑色傑森出現了!黑色傑森來了!」
「我的天啊──你們可真是膽大包天,他們一定躲往避難室了吧?」
「沒錯,好心的他們也邀我一同進去,但我婉拒了。」
「你們這樣冒用黑色傑森的名號,不管有條命都不夠。」
「哼,」我冷笑一聲。「當天是國慶日,那些冷血士兵都會待在首都──高區,才沒空管灰燼區的事。」
「厲害、厲害。」她拍手。「我甘拜下風,不過這麼縝密的計畫,只為了偷一鍋湯。啊哈哈──那種東西有必要賠上性命嗎?啊哈哈──」
我也苦笑。「的確很可笑,我的行為愚蠢又毫無意義。」
「真的沒意義嗎?」
「什麼?」我反問。
「你這種聰明人,一定知道整件事背後的意義,沒錯吧?你當初到底為什麼要偷一鍋湯?」
她是對的,我的確知曉意義何在──一種明知卻想證實的衝動,一道在我們家中的禁忌問題,倒也不是真的不能問,而是誰又能給我們解答呢?出題者只給我們留下滿腹疑問。
「我來自一家育幼院。有天,我的兩個小妹妹,夏綠蒂與莎夏,哭著跑過來找我,她們說下午在附近的公園裡玩野餐遊戲時,有一個小惡霸,還有他的哥哥──一個叫尼爾的傢伙,把她們從沙丘上趕走。他們故意找麻煩,譏笑她們用沙子,還有樹葉做的餐點,嘲諷她們只能吃這些,無法吃到來自家庭的料理──」我突然語塞。
「怎麼不說了?我可沒睡著。」
即便過了數個禮拜,但每當我想到那畫面時,憤怒依然難以平息,這時我通常會做伏地挺身,直到手臂發抖為止。把憤怒轉變成勞動力,這樣確實有用,而我的胸膛逐漸厚實,這也表示如果麻煩找上門,我會讓他們後悔不已。
「莎夏她哭紅了雙眼,她告訴我──她不想被賣掉。起初我覺得納悶,便追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她說:尼爾告訴她,聽他的話,以後我買妳們時,會對妳們溫柔一點。」
「嘻嘻,這尼爾可真夠嗆辣。」
「我想扯下他的舌頭,拿榔頭敲碎整口牙,讓他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你不光是想而已吧?」她冷笑。
我有點吃驚,她竟然如此瞭解我的想法。
「我是做了一些事,我跟同夥埋伏在公園兩個下午,總算被我們逮到尼爾與他弟弟。我們將他們拖進暗處後,我用虎鉗拔掉尼爾的兩顆牙齒,他當場血流如注,他的弟弟嚇得尿褲子,接著我拿出摺疊刀抵著尼爾的下體,我警告他,如果膽敢在對我們育幼院裡的人放肆,我下次就拿走別的東西。」
「復仇的感覺愉悅嗎?」
我愣了一下。「……我不確定,但至少不討厭。」
「你是個可靠的哥哥,你的妹妹們一定以你為榮。所以結局是你不僅打跑壞人,還準備了媽媽味道的料理。真是一段賺人熱淚的故事,偉大的兄妹情誼。」女人用聽似感動的哭腔說著。
她是在諷刺我嗎?還是真心覺得我做得不錯?總之,在這本來就不會遇見什麼正常人。
「料理只要好吃就行,管它誰做的。但夏綠蒂根本聽不進去,一直嚷嚷著說不一樣,我想說讓她吃一次,她應該就會閉嘴,我不想她影響其他孩子。」
「哥哥也真不好當呢,這樣聽你說下來,所以我猜──你是讓院長不開心了?」
她怎麼會這麼清楚?準到我不覺得她是用猜的,我剛進門時她真的在嗎?我到底在跟誰對話?我還在幻覺裡嗎?
她說:「我不懂,像你這麼聰明的人,問題應該都能迎刃而解吧?」
「誰叫我唯一的同夥──是個腦袋不靈光的人,我說過等夜深人靜後再把湯端出來,但他想趁熱拿給每個孩子喝,整件事就在晚餐時曝光。」
「這就是災難的源頭吧。」
「那天院長問:『孩子們,今天晚餐怎麼剩這麼多?』我的同夥笑容僵住。夏綠蒂不假思索地說:『我們喝了媽媽味道的南瓜濃湯。』
院長蹲到夏綠蒂面前,輕柔地問:『誰給妳們的?』
夏綠蒂投下另顆震撼彈:『哥哥給我們的,他還給我這顆牙齒,當我的護身符。』
院長拿起那顆門牙,看得她都變鬥雞眼了,臉頰像是燒紅得煤炭,她把我們兩人叫進廚房,當院長要我的同夥說明時,我在心中已經升起白旗,要他自圓其說,而且說得滴水不漏,至少要排演兩天。」
「院長一定用藤條抽打你們了。」
「藤條?從不,她只是一再說著老掉牙的道理。她說:『不用理會帶有惡意的話語。別忘了心中的愛。』」
「咳呸──」女人不知往何處吐了一口痰,希望沒穿過鐵欄。「你怎麼想?」
「愛跟恨是截然不同的東西。愛這種東西是花朵,會隨著時間慢慢凋零,但恨不一樣,它是種子,會隨著時間茁壯。」
「說得好,如果有酒,我敬你一杯,哈哈──」她粗糙的笑聲迴盪在牢房,使這陰暗空間更加詭譎。「後來呢?都還沒提到你搶快樂的事。」
「我拗不過院長,她堅持要去道歉。我們去拜訪時,開門的是一位穿著汗衫的中年男子,滿臉鬍渣,才下午就喝得爛醉如泥,如果不是我們登門道歉,我想他一定沒發現自己的孩子少了兩顆門牙。當院長向他說明來意時,他的眼睛像是看到陷阱套住了獵物的脖子。」
「對方要什麼?」
「十瓶快樂或七千貝茲,限時一個禮拜。」
「哇──你拔的是金牙嗎?嘻嘻,這位院長真是死腦筋,不說就沒事,趁火打劫,乃是人之常情。」
「我也不懂……」
「自以為是的蠢女人,既然沒能力解決問題,就應該遠離。」
我贊同她說的,但還是有些不悅,瑞莎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女人。「她確實籌到了十瓶快樂。」
「喔,我懂、我懂,她去找禿鷹了吧,也對,只有他們能幫上這個忙。」
去年的寒冬,十二月的平均氣溫是零下十度,我們並沒沒有足夠的煤炭與保暖衣物,只能把棉被裹在身上。加上政府無預警停了兩個禮拜的配給品,我們只能喝加了少許糖的水充飢。瑞莎當時去禿鷹那,用珍貴的情換交換食物,但她從不肯告訴我她用什麼交換。
她說:「不要把禿鷹當救命丹,他們的毒是甜蜜蜜的,會讓人上癮。」
「妳也跟他們打過交道?」
「他們雖然是群吃人不吐骨的傢伙,但只有他們願意聆聽我們這些走投無路之人。」
「妳做了什麼交易?」
「我用同理心換了隻漂亮的口紅,那顏色真的很漂亮,像是要燒起來,嘻嘻。不過,如果一次抽那麼多的快樂,容器可是會破裂,到時可就無法挽回,這輩子就沒笑容,所以你才下手行搶吧?」她雖然不正常,但洞察力實在驚人。
「我絕不會讓院長容器破裂。」
「我想也是,像你這種人,絕不會甘願當個窩囊廢。告訴我細節,越詳細越好。」她督促。
「我在第三個晚上,返回尼爾家。我觀察過他父親的作息,知道這時候他通常已經醉得不省人事,我不費吹灰之力便把他綑綁在椅子上,嘴也貼上膠帶,為了使他清醒,我拿滾燙的水澆在他大腿上。
我把燭臺拿到我的臉前,使他能看清楚。即使嘴巴被封住,他還是不停對我咒罵與叫囂,我緩緩地將熱水倒完,然後走進廚房,把水裝滿後放到瓦斯爐上加熱。我回到他的面前,說一顆牙齒值一瓶快樂,我只願意給這麼多,不然我會整晚汆燙你。他眼皮在顫抖,我的篤定態度,或許讓他感受到將要發生的折磨。
被折磨整晚或者是拿走兩瓶快樂,我相信這並不難選,當我轉身走進廚房拿燒好的熱水,我知道只差一步,我把水壺平舉到他的面前,讓他感受熱氣,他妥協了。然後我為自己沖了一杯茶。」
「事情該圓滿結束了吧?」
我無奈搖頭,說:「期限那天,對方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而且只願意收下兩瓶,院長覺得事有蹊蹺。她將剩餘的八瓶快樂變換鈔票,塞進他的門縫。」
「你的院長活著是奇蹟,她把這世界想得太美好。」
「我也常想,為什麼我們眼中的世界如此不同?」
「你才是對的,看看你的周圍,這才是現實世界。」
黑暗這時被劈開,光從裂縫照射進來,這時我才看清楚隔壁的牢房,原來是個妙齡女子,白皙、凹陷的臉頰,與一頭蓬鬆的亞麻綠長鬈髮。
「你,出來──」警察命令。
「下次把你的憤怒裝起來,一定是很漂亮的鮮紅色,可以給我當口紅。」
「我不覺得是紅色,大概是鐵灰色,像刀鋒透著冷光。」
「罪犯之間,禁止交談。」警察喝斥。
我在走出去前,又回頭瞄了一眼,她正在吸吮自己的手指。
我被帶往長廊另一端,有個轉角。
「你可以從後門出去了。」警察指著前面暗藍色的鐵門。
這麼快?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會來接我,鐵門推開時發出刺耳的聲音,瑞莎一臉鐵青地站在我面前,恐懼從我的心中直竄每個毛細孔,我打了個哆嗦,不是因為她生氣,而是她的頭髮快變白色。發生什麼事?
「跟我回家。」她轉身離去。
我跟在她後頭,我想開口,但話總是隨口水被吞回肚……街上的行人紛紛避開瑞莎,我們就這樣一路走回育幼院前的紅色大門。
這時瑞莎才終於開口。「你到底要我拿你怎麼辦?偷取、恐嚇、搶劫,你接下還會做什麼?你看你變成什麼模樣。」她指著我頭上的繃帶。
我仔細端詳她瞪大的眼珠,也變成淺棕色。
對我來說,育幼院的每一個人都是家人,而瑞莎是我們的依靠,這世上唯一能給我們慰藉的人。毫無疑問,當問題再次出現時,我不能軟弱。
「我的選擇不變。這次我失敗了,但這會讓我更加茁壯。」
瑞莎呆若木雞,「你說謊。」
「如果這樣可以過得好些,我就會去做。」
「你簡直無可救藥,你給我待在這──」瑞莎的聲音穿過庭院,小弟妹們的臉紛紛貼在窗戶上。她走進屋內,大約過了五分鐘,她丟了一只皮箱出來。「從今以後,你不屬於這裡。」
雖然我還未成年,但我的所作所為,瑞莎確實有權利趕我走。我拾起皮箱,我們對望,她似乎感到錯愕,她沒想到我真的會提起箱子,因為過去被以此要脅的人都會哭著哀求。我觀察到她的唇與手指在顫抖,我知道她在等我認錯,這樣我今晚還有遮風避雨的屋簷。
我不想對她說謊,而且我真的沒有罪惡感,一點也沒有,但她會變這樣都是因為我,或許我離開不是件壞事,不過──這次我要拿更多的快樂回來。
「我不會讓這裡倒下去,不論要我做什麼。」我說完掉頭就走。
在走幾步後,身後傳來撞擊的悶聲。我轉身,手鬆開皮箱,奔到瑞莎身旁。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上氣不接下氣,她抓著我的手臂,對我說:「當個好人。」瑞莎的臉色轉成一片死白,骨頭像是被抽走,雙眼緊閉。
「瑞莎!瑞莎──」我將她摟進懷中,搖晃她的肩膀。
弟妹們見狀後,急忙大喊:「不好了!不好了!院長昏倒了。」
隨後馬歇爾也神情慌張地從屋裡跑過來。
我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馬歇爾面如死灰,他說:「瑞莎拒絕收下來路不明的快樂,不久後,邁爾斯帶著警方到來,他們把快樂拿走。還有,因為我們沒錢繳罰款,所以法律規定必須按比例償還同性質的東西,才能保釋你。」
我的心一沉。「她又拿了多少出來?」
「我們搶的一半,五瓶。警方說瑞莎體內的快樂容器已所剩無幾,叫我們要小心,或許剛剛的憤怒,讓她的快樂容器破了。」馬歇爾涕淚交垂。
「怎麼會……為什麼?為什麼妳要擅作主張啊──為什麼不肯拋下我,妳這個偽善、虛偽的人。」我對著瑞莎咆哮,質問她,但她彷彿變成雕像,深深地沉睡。
當她醒來,她有辦法再次微笑嗎?還是會像我現在這樣,終日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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