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劃琉球人在大時代變局下的故事。--《球陽》

2018/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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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劃琉球人在大時代變局下的故事。--《球陽》

「球陽」乃琉球的美稱,也是琉球國漢文官修編年史《球陽記事》之通稱。一七四三年,第二尚氏王朝十三代國王授命編纂。此書記錄了歷代國王治績、經濟民生、社會風俗、自然災害、外交關係等,並由後世史官持續編寫,中斷於尚泰王二十九年(一八七六年)、琉球遭日本兼併前。

西元1609年(慶長十四年/明萬曆三十七年),日本薩摩藩入侵琉球。原先向明朝朝貢的琉球王國自此進入長達兩百餘年、同時向中日兩國朝貢的「二屬時期」。十九世紀中葉,日本開始加速對琉球的吞併行動。
擁有漢人血統、從小父母雙亡的女劍客煙渚,為報答琉球人的養育之恩而接下了阻止日本野心的秘密任務。煙渚混入洛中薩摩藩內蒐集情報,卻意外捲入日本維新志士與江戶幕府的全面衝突中,並險些遭到親幕派新選組的暗殺,全因薩摩藩士櫻間辰央等人的相救才免於一死。涉世未深的煙渚從此陷入情義難兩全的情境,被迫夾在多方勢力間,捲入一場又一場的戰鬥。
倒幕後,掌握明治新政府大權的薩摩派,決心以「牡丹社事件」為藉口來吞併整個琉球。一邊是持續衰弱但有養育之恩的琉球王國,另一邊則是有救命之恩的昔日戰友,在大時代的困境之下,煙渚該如何選擇?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刻劃琉球人在大時代變局下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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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序章.四條河灘】
動盪不安的時局下,惟有溫柔鄉令人舒心。入夜後的花街聚滿劍客,然而道不同者集中起來,意外亦會頻生。
看,對面那家店有人鬧事了。
鐺鎯─
「哦沙啊傢伙,別狗仗主人勢!僕啦啊土佐藩士可是願意為陛下捨生的武士㗎!」
「甚麼?哦咩說甚麼?」
「兩位客官,請息怒!請息怒啊!」
番頭夾在兩人中間,手足無措地勸道。
「要開打咯?」
半次郎掀起「万亭」玄關的暖簾問。
「我看那會津人是真的不明白對方在說甚麼。」一直守在店門的辰央笑道。
半次郎望著土佐男人不時嘟起的嘴脣,也聽得歪頭。
「辰央,虧汝以前能忍受這麼別扭的聲音。汝真的能聽懂彼等說的話嗎?」
這麼說起來,辰央倒覺得薩摩人說話時不也得讓人側耳傾聽嗎?
「大島大人跟那幾位大人談得如何?」
「糟了,俺忘了是來喊汝回去替大人喝兩杯的!」
「半次郎先生,你真是……」
他倆方轉背,不遠處便傳來巡邏隊的斥喝。
「讓開!讓開!」
喧鬧恍如也驚動了四條河灘上的煙渚,她回望岸上眩目的燈火,更感迷失。收到那個惡耗後,她想都沒想,便直奔此地,到了埗方發覺求助無門。
「呼─」
煙渚嘆了口氣,又蹲下來,凝視水中的束髮少年,引手一碰,頓成漣漪……
「喂,小子,你在幹嘛?」
水面回復平整,煙渚哆嗦一下,朝粗獷的嗓音轉過背去。
是個武士。
他提著的白色燈籠上方印有紅色山形花紋,花紋下面寫著「忠誠」兩個黑字。
火光裊裊升起,煙渚與男人面面相覷。
「武戶……叔?」
「煙渚?你、你為甚麼在這裡?」
耳邊熟悉的方言宛如一線曙光,煙渚箭步上前抓住武戶的衣袖。
「你知道嗎?師父的事。」
「啊,當然……」
「告訴我!兇手是誰?」
「是龜川親方讓你來的嗎?」
「不,是我擅自跑來……武戶叔,到底是誰殺了師父?」
「這個……現在還說不定……但從傷口看來,大概是自顯流……」
「自顯流……?」
「別說了,快給我回去。」
「不要!」
煙渚拍掉武戶伸出的右手。
「一日沒找到那傢伙,我絕不歸去!」
「……那麼,」武戶緩緩抽刀出鞘,「我就讓你認清自己的能耐吧。」
「大島大人,多謝惠顧,請慢走。」
在店家的謝辭下,古森充當提燈小廝,與半次郎、辰央護送吉之助步出万亭。
「半次郎,這家店如何?」
「好店就是貴。」
說話毫不修飾,這正是吉之助欣賞又擔心半次郎的地方。
「不必要的花費是奢侈,必須的開支叫應酬。難得回來,得跟老朋友打個招呼。」
半次郎低頭細嚼話中意味。
「大人,要叫頂駕籠嗎?」辰央就知道吉之助一向不勝酒力,於是提議說。
吉之助卻搖搖手,回道︰
「先走一段,吹吹風。」
踏入初夏,京城的晚風本應減弱,怎料來到四條大橋口,古森手上的燈籠忽而滅了。
「對不起,請大人稍等。」他馬上半跪下來,從懷中掏出火折子。
匡鐺─
金屬撞擊之聲霎時繚繞四周,辰央和半次郎同時按住刀柄。
只是,環視一圈,並無異樣。
鏘的再響,一道銀光反照到吉之助臉上。眾人俯身望去,河灘上兩個武士正僵持不下。
喀喀喀喀喀──
「快給我回去!」
武戶在煙渚耳邊低吼。
「不─啊!」
煙渚沒來得及反應,左臂就挨了一刀。她捂住傷口,熱淚不由得湧上眼眶。
「你連我也打不過,根本沒資格去報仇。」
武戶抽一口氣,大喝一聲,再度揮劍撲上。
鐺─
煙渚橫刀架擋,卻被對方的力氣逼得單膝著地。
「嘿!」
武戶的雙臂使勁往下壓,利刃陷進了煙渚的右肩。
「啊呀呀─」
撲通!
武戶補上一腳,把煙渚踹得昏倒兩間外的河畔,然後撿起那柄被甩在地上的刀。
「萬武佐,你不該把她捲進來。」
說罷,白刃在武戶手上翻了半圈,嗖的刺落煙渚旁邊。
「辰央,」吉之助用眼追著武戶漸遠的背影,「去看看那人怎樣。」
「遵命。」
辰央跑到煙渚身旁,撥開她濡濕的前髮仔細一看,憶起前兩天自己在鍵直屋吃早膳的情形。
「早啊,櫻間先生!」
嗓音乍聽帶勁,但一瞅眼窩,辰央還能猜出對方徹夜未眠。
「古森先生,昨晚有任務嗎?」
辰央端坐在膳臺前,持箸合手。
「沒有,不過去了一趟島原。」古森笑著回答,「角屋的美人還問我,大島大人身邊那個只懂喝酒的武士大人怎麼不來。」
「……」
古森瞟一眼辰央,見他顧著吃飯,惟有轉個話題。
「對了,聽說天狗黨在築波山舉兵了,喊著要封鎖橫濱港,不知裡面可有你的舊相識?」
「大概沒有。」
辰央放下飯碗,改把味噌湯往嘴裡送。
古森沒轍的走到門前,補充說︰
「後天晚上,大島大人想在万亭設宴。」
「明白,我待會去安排。」
「有勞了。」
熙來攘往的三條大橋前,旅籠林立,近來更增添不少外來武士的身影。
的確,皇城不甚太平。
這個,聽口音,該是來自中國;那個,看月代,該是來自九州;那個,看佩刀,該是來自四國。
(啊,那個……?)
橋前一位頸纏圍巾、身穿灰衣藍袴的年輕武士,鎖住了辰央的眼光。若除去腰際兩刀,光憑半張露出竹笠的秀氣小臉來看,此人實在有點像……
「辰央,怎麼了?」
半次郎的聲音把辰央拉回四條河灘上。
「他……尚有氣息。」
「那趕緊帶彼回『中熊』。」吉之助吩咐道。
「是。」
辰央才把煙渚稍稍抱起,又放下去。
「汝又怎麼了?」半次郎問。
「是……女的……」
古森盯著煙渚那條裹著黑布的右前臂,像要從中挖出甚麼來。
「仲山大人,有人找你。」
安仁迅速收起探到窗外的上半身,跑去拉開隔扇。
「這位客人……」
「行了,請你退下。」
女侍聽從吩咐,門一闔上,古森即時撂下臉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
被搶去臺詞的安仁心感不妙。
「找到那傢伙了!可她到底搞清楚狀況沒有?居然直踩到新選組頭上?」
「煙渚究竟怎樣?」
安仁硬著頭皮嗆回去。
「……被大島帶走了。」

  
  

「你打算站到日落西山嗎?」
遭萬武佐一催,著急得咬牙的煙渚只好揮刀直撲。
「嘿─」
前者閃身擺腿,後者便剎時被踢飛。
「嘎……咳、咳咳!」
「喂喂喂,這麼快就掛了嗎?」
萬武佐一換手,擺出下段姿勢。煙渚也重整架式,舉刀過頭。
撲簌─
勝負已定。
本想挑開攻擊的萬武佐沒料到揮了空棒,煙渚一個箭步上前,橫刀砍落師父的小腿骨。
「你這傢伙,想害我幾天不能走路嗎?」
萬武佐敲一下煙渚的腦殼。
「師父不也把我踢得午飯也快吐出來嗎?」煙渚按著胃說。
啪、啪、啪、啪。
掌聲引得師徒倆望向門外。走在前頭的,是個身穿白衾,腰纏青花布帶,髮髻插著六棱柱銅簪的二十來歲青年。
「萬武佐師傅,好久不見,我家主人來找你鍛刀了。」
青年一彎腰,背後便現出個頭戴尖頂平口竹笠、束繡龍黃帶的黑衾男人。
萬武佐皺了皺眉頭,應道︰
「真的很久了,我還以為……進來再說。」接著折身步向主屋。
「我、我去倒茶。」
青年接到黑衾男人的眼色,便尾隨煙渚而去。
「痛!」
煙渚邊揉著被熱茶燙得通紅的手,邊想著︰萬武佐沒錯是個刀匠,但平常只造菜刀、鐮刀、鋤頭等,這些工具跟剛才二人實在風馬牛不相及。
「事情想得太入神可不好呢!」
刺骨的涼意不知何時迎上了煙渚的脖頸。
潑剌!
煙渚一手穿過胸前,一手將熱茶往後潑。安仁即時倒跳,利刃輕輕劃破對方的手背。
煙渚復身就朝安仁的臉踢上去,後者仰後躲開,她便順勢再來一記迴旋腿,可惜都被安仁俯身避過。
「嘿……」
望見安仁得意的笑臉,煙渚心裡止不住冒火,撲上去連揮幾拳。
嗖嗖嗖!
遭最後那拳擦中臉部的安仁覺得也該收場了,於是一把抓住煙渚再度出擊的手腕,使勁一扭,將她按倒牆邊。
「你倆到底是何許人?」
「冷靜點,我跟你做個測試而已。」
「測試?」
「看來你仍一無所知。」
「知道甚麼?」
「來,讓萬武佐師傅親自告訴你。」
黑衾男人坐到萬武佐對面,摘下竹笠,露出一張五十來歲的瘦削臉孔和耀眼的花金莖銀簪,輕輕吐出一句︰
「是時候了。」
「……」萬武佐欲言又止。
「半個月前,龍鄉先生被召回去了,並改名『大島三右衛門』,將陪島津久光上京。我們的人已準備好接應煙渚,明日寅時,安仁會再來。」
「明天?」
萬武佐垂頭苦笑。
「龜川親方,這樣對待一個丫頭,不覺得很殘忍嗎?」
「殘忍?」龜川蹙額反問,「萬武佐,老夫十一年前明確說過把她託付給你的目的吧?難道你想反悔?」
「……」
「她的命是我們琉球人撿回來的,要她為我們做點事,不算過份。」
「但是以大和如今的形勢,送她過去,不就等同送死嗎?」萬武佐的聲音愈發響亮。「我們為報恩而救她,怎能倒過來要她為我們犧牲?」
「現在是清朝了。」
龜川狠瞪著萬武佐,一句堵住了他的喉嚨。
「沒有大清冊封,琉球早淪為大和的囊中物。老夫、你,甚至她,一直活在大清的恩典下,我們救了她,經已有負聖恩。島津,不,大和覬覦我國乃不爭的事實,若不時刻注意其動向,早晚會重蹈覆轍。」
「可是─」
「鄭覺!」
龜川踏前揪起萬武佐的衣領。
「你當初不是為了洗刷冤屈才找老夫嗎?不是說過要讓謝名一族堂堂正正回到久米嗎?怎麼突然變得貪生怕死?你若違背先祖的意願,就不配當久米士族!」
「那讓我替她去吧!」
萬武佐憤慨地喊起來。
「論經驗、論武功,安仁都不是我的對手!不過是重操舊業,就讓我替那丫頭去吧!」
(師……父……)
「喂,醒醒吧!聽見嗎?」
跳動的眼皮徐徐展開,率先映入簾內的,是個陌生的天井。
「太好了,閻王大人放過你了!」
煙渚來不及看清,說話者便飛奔門外。
天邊開始泛藍,辰央抬頭遠望東山,想著差不多該回去了。
「辰央!」
半次郎正從橋的另一邊跑過來。
「半次郎先生,祇園那邊怎麼?」
「沒甚異樣。」半次郎聳聳肩說,「回去前吃點東西,好嗎?」
女侍端來熱茶和饅頭,鞠躬便走。
半次郎且拿起吃的,且問︰
「汝知道會津侯前兩天復職了嗎?」
「聽聞過。」
文久二年的政治改革中,幕府在「京都所司代」(桑名藩)之上增設「京都守護職」,目的是打擊浪人的過激行為,維持京中治安。會津第九代藩主松平容保雖欲推辭這「三煞位」,但家訓一壓下來,不得不乖乖就範。
「嘿,莫非那丫頭想要剃幕府眼眉,才襲擊壬生狼?」
半次郎一口就啃掉半個饅頭。
「若真的要打擊幕府,不可能以新選組為目標,更不應該派女子當刺客。」
「辰央,」半次郎興奮地探身,「汝不是跟壬生狼交過手嗎?」
「嗯……」
辰央緩緩擱下剛湊到嘴邊的茶杯。
「要是俺和彼等打起來,汝說誰贏?」
那人快如閃電、咄咄逼人的突刺瞬間擦過辰央的腦際。
「這不好說,我只跟其中一人交過手。」
「是誰?」
「名字我忘了。」
「唉,真掃興!」
半次郎跌坐椅上,記起了另一件事。
「大久保大人要回藩了,這回有叫上汝嗎?」
辰央咬著杯口,含糊地哼了一聲。
「汝又拒絕了?」
半次郎光憑他的神色就猜到答案。
「別惦記著那件事,好嗎?」
辰央默然不應,往外一看,焦點渙散在金黃的鴨川水裡。
「中村先生、櫻間先生,你倆回來得真合時,她剛醒了。」
才拉開「中熊」的格子門,主人熊藏就來報告。
「大人正在她屋裡。」
煙渚仰視門前穿著棕色純棉吳服和黑麻布羽織、腰纏白布帶的吉之助,竟覺得這個眼若銅鈴、體型碩大的男人很是親切。
「汝就躺著吧。」
吉之助正坐下來。
「失禮了。」
煙渚費力地呼出一句。
「俺乃薩摩藩軍賦役大島吉之助,這裡是我藩的御用料亭。」
(薩摩的大島?準沒錯了,他就是龍鄉先生!)
煙渚睜一睜眼,結結巴巴的道︰
「在、在下……」
「都這樣子了,還裝甚麼?」
半次郎跟辰央一前一後走進來,向吉之助施禮。
「半次郎,要注意語氣。」
吉之助將眼光投回煙渚身上,介紹說︰
「這位是我藩藩士中村半次郎,另一位是筑前藩士櫻間辰央。」
煙渚本想仔細打量這兩個人,但回想半次郎方才的話,又不敢多望一眼。
「別擔心,這兩天一直由女侍照顧汝。」
倒是吉之助看穿了她的心思。
「謝、謝謝……」
「汝的右臂沒事吧?何以裹住?」
煙渚旋踵探手過去,感覺布條仍未乾透。
「我……我曾被火燒傷,所以……」
「原來如此……那麼,可以請汝說說自己的事嗎?」
「我叫……泉山煙渚,來自……肥後。」
「為何上洛?跟河灘那個男人有關?」
「他殺了家父。」
本盯著架上兩刀的辰央,轉移視線至布團上。
「家父是個下士,因為一次爭執,被那人殺死。三個月前,我得知他在京都,所以前來報仇。」
「汝知道彼是新選組的人嗎?」
「不知道……」
「汝了解新選組嗎?」
「不清楚……」
糊裡糊塗的就趕來尋仇,不光是吉之助,半次郎和辰央也有點無言。
「汝先把傷養好,報仇的事日後再議。」
吉之助走下樓梯,磨頭對辰央,說︰
「新選組可有動靜?」
「暫時沒有。」
「汝回去鍵直屋,請古森調查這孩子的事。」
「大人,有何不妥?」
吉之助憶起女侍的話。
─大人,那位小姐的右臂上……
臨窗眺望,對岸還是那樣燈火通明,隱約傳來喧鬧聲,與晝夜寧靜的島嶼存在極大差異。
煙渚將身旁那把長二尺二寸八的無銘佩刀舉到眼前,右手握著鑲有金黑梅枝赤銅目貫的月牙色鮫革刀柄。
有時夜半,她會看到萬武佐在前庭揮舞此刀,只是一直不敢問其來歷。
噌。
褪出黑蠟鞘的白刃反映出萬武佐當日訝異的表情。
「師父……」
萬武佐收起長刀,直走到玄關。
「你都知道了?」
煙渚遲疑地點一下頭。
「師父,我─」
「不准去!」
嗓子下的怒火欲蓋彌彰。
「為、為甚麼?我才是龜川大人的原定人選,不是嗎?」
啪嗒!
煙渚沒忖的被一手推出門外。
噌!
轉眼間,劍尖已扎住她的喉嚨。
「師……?」
「你有赴死的覺悟嗎?」
「我……」
頭頂那雙眼睛彷彿從泥犁中浮上來一樣。
「為師的話,就這麼定了。」
鉛淚失重墜落兩頰,壓得煙渚猛醒過來。
「小姐,診症時間到了。」
煙渚趕緊收刀,以袖拭目。
「請進。」
古森敞開隔扇,他身後還跟著個人。
「請勿緊張。」
煙渚沒弄明白前頭這男人的話,只覺得對方的目光不甚友善。
門啪地關上,安仁擱不住越過古森,摟住如在夢中的煙渚。
「實在太好了、太好了……」
古森看著這畫面心裡不禁著火,硬扯開安仁,伸手握緊煙渚的脖子。
「你這傢伙知不知道自己幹了甚麼好事?」
這男人的眼神與萬武佐的重疊起來。
「古森先生,你想幹嗎?她還有傷在身!」安仁慌忙制止。
「你給我閉嘴!」
在對方狠狠回瞪下,安仁似乎也感到自己的抗議站不住腳。
「自顧自的跑來,還招惹麻煩。你要是沒有殺人的覺悟,就給我滾回去!」
「啊─咳、咳咳!」
安仁護在被推落榻榻米上的煙渚前,對古森說︰
「請讓我跟她談談。」
「嘖……」
待古森闔上門扇,安仁便從懷中掏出個紅彤彤的果實,塞進煙渚手裡。
「這個有助傷口癒合。」
「安仁先生,對不起……」煙渚沒敢正視他。
安仁搖搖頭。
「我才是,龜川親方明明吩咐我不能把萬武佐師傅的事告訴你。」
「我這麼窩囊,師父當初不讓我來,果然是對的……」
「不!萬武佐師傅絕對不是這樣想的!」
安仁望向衣架子上那條編有交錯格子紋的藍白色細棉織帶。
「絕對不是……」
他邊呢喃,邊記起龜川說過,萬武佐潛伏肥後前,曾與人立下婚約。衣架上這種窄小的紺絣,是八重山女子答應求婚時贈予男方之物,上面編有代表「何時」的五格圖案、「世」的四格圖案、「頻繁往來」的蜈蚣足紋,以及「白頭到老」的經縞紋,總的意思就是「不管世間如何,也要長相廝守」。
成為一個普通的女孩,這大概才是萬武佐對徒兒的期盼。
「對了,安仁先生,為甚麼武戶叔會在這裡?師父不是說他去了清國嗎?」
「其實,武戶先生比我倆更早來到大和。」
嘉永六年,美國東印度艦隊司令官馬修.佩里的黑船駛入日本浦賀港前,曾強泊琉球那霸港,終迫使尚泰於翌年簽訂不平等的《亞米利加合眾國琉球王國政府議定約》。而當時的大和,將軍繼承人問題處於白熱化階段,無論是擁護一橋慶喜的「一橋派」,還是推舉德川家茂的「紀南派」勝利,都左右開國問題。龜川生怕大和門戶一開,將為與之脣齒相依的琉球帶來衝擊,於是,武戶在安政五年奉命抵達薩州,監察德川家繼承人的爭奪戰。
四年後,武戶將幕府徵集浪士的消息回報琉球,才發生龜川和安仁親臨萬武佐家一事。不料,浪士團入京後出現內部糾紛,新選組在此另起爐灶,浪士團召集人清河八郎則帶著餘下的人返回江戶,結成「新徵組」。為獲得全面消息,安仁只好加入清河一方。
「老闆娘,大島大人來了嗎?」
古森回到位於柳馬場錦小路的鍵直屋,便見女將季實捧著煉羊羹和熱茶走過。
「正在月照間等著。」
安政四年二月,倡導「公武合體」的前薩摩藩主島津齊彬參覲期滿,他歸國前得孝明天皇賜敕︰
危急之時,守護皇都。
吉之助因此受齊彬之命留守京城,並與同屬勤王派的清水寺成就院主持月照結成莫逆之交。
翌年,一橋派落敗,紀南派遂發動「安政大獄」,推舉慶喜的吉之助和月照淪為打壓對象。無計可施下,吉之助帶月照逃回薩摩。可是,當時尚名為「忠教」的島津久光不願保護非親非故的月照,只肯安置他在日向國一隅。那裡既在藩域之內,又在藩邊界哨所外,就算被幕府逮住,薩摩也可輕易與罪人撇清關係。
於是,乘船去日向途中,對前路絕望的吉之助抱著月照投入錦江灣。
諷刺的是,吉之助大難不死,月照卻往生極樂。久光為免幕府找麻煩,謊報吉之助的死訊,然後將他流放到奄美大島,也就是煙渚成長的地方。
為悼念摯友,吉之助每每蒞臨鍵直屋,必定使用此房間。
「查得怎樣?」
古森才放下茶點,吉之助就問。
「那丫頭的仇人的確去年才入隊,而且由肥後來。」
「彼本身呢?」
「據她原先下榻的三木屋的人說,那女孩獨個兒上洛,平日很少出門,亦甚少與人交談,在這裡應該沒有認識的人。」
吉之助鎖起眉頭。
「大人,那丫頭的行動似乎沒得到主公批准,跟脫藩無異……」
「俺明白。」
吉之助用竹籤挑起小塊煉羊羹,大口吃掉,再呷啖茶,說︰
「等彼好一點,到清水寺走走吧。」
巡邏了一整晚,武戶恨不得倒頭就睡,他的狀況近來就不太好,正確而言,是從四條河灘那個晚上開始。
「小平!」
儘管疲憊不堪,聽到這嗓音,武戶的神經又不由得繃緊。
「副長,有何吩咐?」
「到我房來。」
待土方歲三上座,武戶方徐徐坐下,一半是他的身體影響,一半是他要確認對方頭頂上的「局中法度」。
「街上的情況如何?」
「還好。」武戶回神應答,「雖說近來多了各地藩士進京,但城中暫無異樣。」
土方聽罷沒作反應,又問︰
「近藤先生和我在千紅萬紫樓參加聚會那晚,你去哪裡了?」
武戶屏息一下。
「我被八木家的小兒子扯到壬生寺去。」
「哦?」
土方瞟向武戶,後者苦笑一個,道︰
「恕我直言,副長你體會不了當爹的心情。」
「你有孩子?」
「是,但多年前在地震中死了。」
「……」
「那晚,八木家的小兒子遭他娘責備,隻身跑到街上,剛巧被我碰見。我怕他一個小孩在外面有危險,所以陪他玩玩。」
「抱歉,提起你的往事。」
鬼副長大抵只會在這種時候放下身段。
「言歸正傳,副長你那天晚上找過我嗎?」
「是沖田組長。」
「甚麼事?」
「你也知道我們去年肅清了幾個長州奸細,各隊人手失衡。沖田組長欣賞你的刀法,希望你轉到他的隊上。」
「這……松原組長同意了嗎?」
「主要看你本人的意願。」
武戶稍微裝個考慮的樣子,便答道︰
「難得沖田組長賞識,在下樂意追隨。」
待武戶離開,擔任調役並監察的島田魁拉開隔扇,半跪在土方旁邊。
「副長,你覺得怎樣?」
「暫且相信他吧。」
「為何不把他交給齋藤先生?」
「嘿,總司那樣子才能教人放鬆下來。」
「需要幫忙嗎?」
辰央伸手問煙渚。
攀上三年阪對煙渚來說,的確有點吃力,畢竟她的傷勢未癒,體力不繼。
「對,走不動的話就讓辰央背汝,反正不是沒試過。」
走在前面的半次郎回頭一喊,令兩人陷入窘態。
「慢、慢慢走吧。」
辰央收回右手,繼續前行。
好不容易,煙渚終於趕上吉之助他們,來到清水寺的本堂。
「能帶著這副身軀走上舞臺,泉山小姐比一般武家小姐還了不起呢!」
吉之助看著煙渚那把仍別在腰間的佩刀說。
「我不認為自己有甚麼過人之處,只是不想帶給別人麻煩。」
煙渚深呼吸一口,挺直腰板回道。
「就連倔強這一點也不輸給任何女子。」
「……」
「沒得到敵討許可就自行上洛,汝知道後果有多嚴重嗎?」
「我……」
「汝要是願意,報仇之事可委託辰央代勞。俺再為汝安排一份女侍的差事,汝從此當個平凡─」
「我拒絕!」
煙渚大呼一聲,衝到舞臺邊。
「大人,與其苟且偷生,我寧願粉身碎骨!」
辰央和半次郎欲撲上去,卻被吉之助攔下。
「嘿,真服了汝。既然有從舞臺跳下去的勇氣,何不用在有意義的事上?」
眾人不解地望向吉之助,只見他邁向煙渚,引手道︰
「且讓俺看看汝能倔強到甚麼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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