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穿梭陰陽的少女,用淚水凝聚勇氣的故事。--《暮》

2018/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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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穿梭陰陽的少女,用淚水凝聚勇氣的故事。--《暮》

♆一位穿梭陰陽的少女,一段段放不下的執念,一個用淚水凝聚勇氣的故事
♆蟬聯POPO華文創作大賞佳作的療癒系作家 柳煙穗 繼《記得歲月》後,再次以豐沛的情感刻劃與細膩的人物塑造,帶來最感動人心的作品
♆書評家紀昭君、《負罪》作者炓子、《緋色輓歌》作者燈貓 感動推薦

能忘的事很多,但只有後悔是絕對……忘不掉的。
當我預知到你的死亡,我能為你做什麼?
跟你好好道別,靜靜地等著你從我的眼前消失。
或者,為了你的生命不顧一切地拼盡全力。

一個能夠預知死亡的少女,在每次預知到他人死亡的時候,就會去告知對方,希望對方趁著還有時間趕快去完成心願,不要留下任何遺憾地死去。
少女多年來反覆地做著同樣的事,一直勸著別人必須好好告別,但直到某天她預知到的死亡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至親,她才終於發現,告別這件事有多難,而在至親即將離開的時刻,少女居然仗著能見到鬼神的能力,開始百般阻撓,甚至還不顧一切地追到了黃泉,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至親就這麼死去。
只是當少女追到黃泉、見到更多的鬼,理解到更多的事之後,她才驚覺她能見鬼的這件事並非偶然,一切的一切都源自於小時候一場奪走她雙親的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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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第一章 捎來訊息的黑貓和預知死亡的少女】

完全沒有煞車跡象的拖板車攔腰撞上。
女人弓著背,把用同樣姿勢蜷縮起身體的四歲小女孩緊緊地抱在懷裡,自己則是像塊海綿吸收了所有的撞擊。拖板車頂著轎車一路衝過了路口,直到撞上對街的分隔島,把轎車擠壓到變形才終於停了下來。
被夾在轎車裡的一家人,父母幾乎是當場死亡,小女孩雖然還有微弱的呼吸心跳,但救出的當下也已經失去了意識,情況非常地不樂觀。被送進醫院的小女孩在經過緊急治療之後,轉進了加護病房,由院方持續觀察了三天左右,各方面的數據才漸漸恢復穩定。
小女孩清醒的那一天,有氣無力地眨著她那一雙小小的眼睛,胸口過於強烈的起伏,說明著來自身體的疼痛和周遭空氣的稀薄。她稍稍轉動脖子,向著隔壁的病床望去,這一望,不但看到了那個躺在床上,身上布滿管子的老先生,還隱隱約約看見有個時間正在老先生的附近打轉,算一算,大概還剩三分鐘。
除了老先生以外,小女孩的眼裡還映入了另外一個人,那是一個男人,就站在老先生的病床旁。男人的身材高高瘦瘦的,穿著深色的長袍式唐裝,戴著一頂黑色的紳士帽,還有一副圓形的墨鏡,雖然看起來盡是些奇怪的打扮,但穿戴在他的身上卻意外地適合。
墨鏡遮住了男人的眼睛,看不清楚他的目光,但從各種情況推斷,他應該是正在看著小女孩的。兩個人就這樣凝望著彼此,不知不覺三分鐘過去,老先生病床邊的機器突然發出了激烈的聲音……
那是吳沙華第一次見到唐山,也是第一次「看見」人的死亡。

***

相傳貓有九條命,除了本身擁有的一條以外,其他八條都是搶來的,所以要是在路上碰到了快要死掉的貓,千萬不要看牠的眼睛,否則牠就會奪走你的命,而在這傳說之中,又以黑貓最令人感到厭惡。
人們普遍都說黑貓邪門,說牠的存在就代表著不祥,會帶來凶兆,讓人變得不幸,嚴重一點甚至還有可能會家破人亡。於是人們只要見了黑貓,不管死的活的全都避之唯恐不及,誰也不想和牠親近,不想和牠扯上關係。
但其實黑貓的靠近,不過是在適當的時候,想要引導某些特定的人前往更好的地方而已。牠們無害,也沒有想要干擾任何人的意思,可是這件事,有誰會知道呢?
餐廳迎來了午後的休息時間,所有人都走光了,只剩下吳沙華還在廚房清洗碗盤。後門突然傳來叩叩幾聲,吳沙華先是拿了條毛巾擦了擦手,接著推開了後門探了探,但誰也不在那裡,直到她低下頭,才看到了一隻黑貓。
黑貓的身體一縮,從背部竄出了一團煙,變成了半透明的人形。那人形沒有臉,看不見表情,但仍然聽得出愉悅的情緒:「嗨,沙華!」
吳沙華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冷靜地眨了眨眼,回應著:「喔,無臉鬼差。」然後轉身繼續清洗水槽裡的碗盤。
無臉鬼差繞到吳沙華背後,有些失望地說:「別這麼冷漠嘛,我難得來,妳不歡迎我嗎?」
「無臉鬼差是為了李爺爺來的。」吳沙華說的是肯定句。
無臉鬼差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驚訝,「沙華已經知道啦!那……想做的事都做完了嗎?如果還沒的話,我可以比說好的時間再晚一點點喔。」他靠在吳沙華的耳邊小聲地說:「黃泉路最近盯得很緊,再加上這也不是預定中的事,本來不應該通融的,但因為是沙華想做的事,我願意為妳讓步、替妳拖延,可是妳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喔!」
「剛剛才知道的,等一下收拾好就會過去了。我不會妨礙到李爺爺和無臉鬼差的時間,所以不需要通融。」說到這,吳沙華正好洗完最後一個碗,她拔掉了水槽內的止水塞頭,由著龐大水流擠過狹小水管的聲音轟轟作響。
「好喔,那我們明天見囉!」無臉鬼差揮揮手消失在空氣中,門外的那隻黑貓也不見蹤影了。
鎖好了餐廳的門之後,吳沙華走上了村子裡最主要的那條大街,位在身後的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好長好長,她就這樣踩著自己的影子大概走了五分鐘左右,停佇在李爺爺的家門前。
吳沙華按了門鈴,不久後有個跟她年紀相仿的男孩子出來應門,她一開口就問:「李爺爺在嗎?」
男孩一見到吳沙華就變得驚慌,「吳、吳沙華?妳、妳來我家做什麼,找我爺爺要做什麼?我、我告訴妳喔,我爺爺現在不在,妳別想要見他,我也不會讓妳見到他的!」
李爺爺的孫子會這麼緊張不是沒有原因的,在這裡,吳沙華的存在就宛如那些不祥的黑貓,誰都不想從她那張不吉利的嘴巴中聽見自己的名字,彷彿只要被她點名的人,就會受到詛咒,就會莫名地死去。儘管也有人試圖替她說話,將她的行為合理化,說她只是正好知道一個人即將死去的時間而已,但說著這種話、聽信這種說法的人,也仍舊畏懼著吳沙華帶來的災難。
吳沙華對男孩的無禮一點都不在意,只是一臉正經地交代著:「李爺爺明天下午三點二十一分就要走了,如果有什麼想對他說的話,想和他一起做的事,那就抓緊時間。」
男孩顯得有些不知所措,他氣得大吼:「妳、妳在亂說什麼啊!少在這裡亂詛咒我爺爺!」他拿起一旁的掃把,拚命地揮動,像在驅趕什麼髒東西一樣,「快點走開!走開!離我家遠一點,不然我真的會動手打妳喔!」
吳沙華不為所動,連話也沒多說就轉身離開了李爺爺家,不過大概在她走過了兩條街之後,就碰上了剛好要回家的李爺爺。和他的孫子不同,李爺爺對吳沙華向來都很友善,他邀著吳沙華繞進公園,一起坐在長椅上,還拿了一塊剛買的紅豆餅分給吳沙華。
「爺爺,明天下午三點二十一分就該走了。」吳沙華先把話簡單地說完,然後才咬下了一口熱騰騰的紅豆餅。
「啊─這樣啊。」李爺爺看起來沒有很意外,反而還頻頻點著頭,很平靜地接受了。
紅豆餅實在是太燙口了,吳沙華呼呼地吐了幾口氣,又吸了幾口鼻息,才繼續說:「剛剛已經跟你的孫子說過了,但他聽不進去,發了很大的脾氣。爺爺你回去之後還是好好勸勸他吧,不要什麼事都不做,免得他將來後悔。」
似乎是能預料到自己孫子的反應,李爺爺呵呵輕笑,「反正我死後,妳還是能看到我啊,到時候他想跟我說什麼,想聽我說什麼,妳再替我轉告他吧!」
吳沙華乾脆地回絕:「我不要,就算你死後我還能看見你,聽見你說的話,但由我來告訴他們,他們也未必會相信那是你要我說的。我真的不懂你們,明明我話都已經說得這麼清楚,連什麼時候要走也都交代了,為什麼你們就是不肯趁著還有時間,把想說的話說完,把想做的事做好,跟彼此好好道別呢?有些人,根本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
李爺爺一臉慈愛地看著吳沙華問:「那妳有沒有什麼話想跟爺爺說的,有沒有希望爺爺為妳做什麼事?趁著爺爺還在的時候。」
吳沙華輕輕搖頭,「爺爺不用為我做什麼,和你認識的這段日子,你已經對我夠好了,我只希望爺爺的人生不要有遺憾。」
「啊─」李爺爺手上拿著紅豆餅,視線放遠到一望無際的天邊,有些興奮地說:「能知道這個人生什麼時候會結束,感覺挺奇妙的,竟然還期待起接下來要去的地方了。沙華,妳說另外一個世界會不會很可怕,我該做什麼準備才好?」
吳沙華瞥了李爺爺一眼,戳破他,「爺爺不用看天上,你要去的地方不是那裡。」
李爺爺驚得一顫,「啊!那妳的意思是我會下地獄嗎?」他低下頭,突然反省了起來,「我這輩子的確是有做錯一些事,但我都有誠心悔改,應該也不至於十惡不赦吧,這樣還嚴重到要下地獄,天堂那麼嚴格喔……」
「死去的人無論是善是惡,要去的地方都是黃泉,和天堂沒有關係,而且黃泉是每個人都一定要去的地方,這樣想,又有什麼好怕的。爺爺要是能在黃泉過得好,那麼黃泉對爺爺來說就是『天堂』了。」吳沙華悠悠地說著,吃下了最後一口紅豆餅,提醒著:「明天來接爺爺的鬼差雖然沒有臉,不過人還滿好的,所以爺爺不用擔心,儘管跟著他走就對了,如果有什麼問題就直接問他,他都會告訴你的。」
吳沙華起身,向李爺爺鞠躬,「謝謝爺爺的紅豆餅,請你一路走好,再見。」

***

李爺爺果然在隔天的下午三點二十一分過世了,分秒不差,準確地。
因為門口顯眼的靈堂,讓出入李家的人變得很多,來來往往之間有不少人是來關心的,但也有不少人是來看熱鬧的。
「都是吳沙華,爺爺會死都是吳沙華害的!要不是她昨天莫名其妙跑來我們家,要不是她說爺爺會死,爺爺怎麼可能會死─」李爺爺的孫子歇斯底里地指著站在遠處的吳沙華咆哮,還好一旁有人及時伸手拉住他,不然以他現在的情緒,可能會直接衝過去狠揍吳沙華好幾拳。
剛放學的吳沙華還背著書包,她遠遠地看著李爺爺的孫子,靜靜地聽著所有衝著她來的咒罵,然後輕聲、緩慢地說了一句:「我這樣讓你看著他罵我,算不算是在告狀?」
「唉─沙華,對不起啊,爺爺想這件事可能來得太過突然,所以我孫子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怎麼接受,要是知道的時間能再早一點,能再讓他多緩和一點,也許今天他就不會這麼激動了。」李爺爺苦著臉,一方面對吳沙華感到抱歉,一方面也為孫子的行徑擔憂。
「爺爺是自然死亡,能在二十四小時前得到消息,已經是我能給的所有時間了,如果是非自然死亡的話,消息來得急,事情發生得也快,根本連二十四小時都籌不到。再說,不管花了多少的時間,做了多少的準備,都不會有人真的接受分離的。」吳沙華看著這裡一雙雙忙著打量、看戲的目光,就知道根本沒有一個人認同她向李家告知李爺爺死亡訊息的事,但她不在意,只是淡淡地問著:「不過既然爺爺的孫子不信我,爺爺又是為什麼肯聽我的話?」
「沙華,記不記得兩年前奶奶要過世的時候,妳也有來跟爺爺說過?當然,爺爺得承認,一開始聽了,真的就只覺得妳在胡說八道,還氣得巴不得好好教訓妳一頓,但後來想想,那時候真是多虧有妳這樣的一句話,才能讓我和奶奶把心裡的話全都說了,才能讓我一直陪著她到人生的最後一刻,才能讓我們彼此沒有錯過太多。」想起李奶奶,李爺爺的言語、表情,甚至是渾身散發的氣息都滿是溫柔。
吳沙華一向不太喜歡面對這種道謝或者太過溫暖的話,她只是又轉了個話題,問著:「無臉鬼差該交代的事都交代好了嗎?」
李爺爺認真地點點頭,像個聽話的乖孩子,「鬼差先生要我先待在家裡,說半個月後會有一場百鬼遊行,要我到時候跟著隊伍一起走就好了,他會在黃泉路口等我。」
「嗯,記得不要逗留也不要回頭,等到了黃泉路口見到無臉鬼差之後,一切就沒事了。」吳沙華留下了幾句提醒,接著轉身就想離開,但在分秒之間,卻又聽見了旁人對她的惡意評論。
「就說那個孩子不吉利,誰要和她扯上關係誰就倒楣!唉唷!她怎麼老是站在那裡不走,是不是還想詛咒誰啊?真是!看了就晦氣!」就怕別人看不見她那副大好人的模樣,住在街口的王媽媽一邊攙扶著李爺爺的孫子,一邊不忘扯著喉嚨用超大的嗓門吆喝著,非得要搶著替李家人出一口氣。
「也不知道仕鴻跟雅娟是怎麼管教孩子的,要是管不了,當初就不應該硬著頭皮收留她,直接送去相關的機構不就好了嘛!看看這十幾年來,這個村子因為她那一張嘴死了多少人啊!再這樣下去真的不行,得找個時間去跟他們夫妻倆好好說一下,不然那孩子實在是太觸霉頭了!」跟著附和答腔的人也不少,而且說話的音量一個比一個還大聲,像是故意說給吳沙華聽的,也像是怕吳沙華會聽不見一樣。
李爺爺板起臉孔,氣得說:「那些三姑六婆什麼都不懂,講話也不經過思考,想什麼就說什麼,真是沒禮貌!」
「我先走了。」那些話吳沙華全都聽進去了,但一個字都沒放在心上,她向李爺爺打了個招呼,就逕自轉身踏上回家的路了。
只是那些輿論並沒有因為吳沙華踏進家門口、關上大門而消失,反而在她去上課的期間,透過門縫悄悄滲透進來了。一聽到開門聲,白雅娟就立刻從廚房探出頭,還踩著碎步急急忙忙趕到了玄關,看著她那副焦躁不安的樣子,就算什麼都還沒有聽到,吳沙華也已經知道她接下來要談論的是什麼了。
「……沙華,媽媽有些話想要跟妳聊聊,可以嗎?」白雅娟的一舉一動都顯得小心翼翼,她盡可能不去傷害吳沙華,盡可能不讓吳沙華感覺不自在,而她之所以會這麼處處都為吳沙華著想,處處溫柔對待,是因為她比誰都還要疼愛吳沙華,比誰都還要在乎吳沙華的感受。
即便,吳沙華不是白雅娟親生的。
「可以。」吳沙華連鞋子都還沒有脫掉,就這樣挺直腰桿站在玄關,等著白雅娟繼續說下去。
「媽媽知道妳看得到、聽得到一些別人看不見、聽不見的東西,可是不管妳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可不可以都裝作沒看到、沒聽到?」白雅娟咬了咬下唇,下垂的雙眼透露著不捨,「媽媽不怕那些人找上門,想對我說什麼難聽的話,媽媽怕的是他們開口閉口都只想著要傷害妳,怕妳走在路上得承受那些媽媽不知道的眼光。媽媽想要的沒有很多,只是希望妳能夠像其他的孩子一樣,過著正常、不受注目的生活。」
「李爺爺看起來很開心,沒有留下什麼遺憾喔。如果我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他就會失去道別的機會,所以這件事我不能答應妳。」雖然出言婉拒,但吳沙華還是伸出手環抱了白雅娟,「謝謝雅娟媽媽為我承擔這麼多,今天我仍然愛妳。」
白雅娟知道吳沙華從不掩藏想說的話、想表達的情感,因為她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什麼是遺憾和後悔,也比任何人都還要珍惜不斷流逝的時間,所以這樣的回答彷彿是預料中的事,一點都不讓人感到意外。
縱然有些無奈,但吳沙華的告白終究還是讓白雅娟卸下了心裡的沉重,她輕輕地拍著吳沙華的背,坦然地抿起一抹充滿關懷的微笑,順從地點著頭接受,「好,媽媽也愛妳。」
從白雅娟懷中脫離的吳沙華,中規中矩地脫下了鞋子,換上了室內拖鞋,她看著白雅娟說:「我先上去寫功課,晚一點還要去餐廳打工。」
每每村子裡有人過世,白雅娟因為不想讓吳沙華一個人去面對門外那些流言蜚語,總會拚命地把吳沙華留在家裡、留在身邊,但當她看著吳沙華那種不受影響、依然故我的生活步調,卻又不得不放手,強忍著內心的糾結和想要干涉的意念,「……好,妳快去。」
「我回來了。」進門打招呼的人是魏書恆,他是白雅娟的親生兒子,也是吳沙華從小到大最好的玩伴。他一見到站在玄關的吳沙華,就驚呼一聲:「喔!沙華今天沒有留下來晚自習嗎?」
「我預約了打工,所以提早回來,順便繞路過去看看李爺爺。」吳沙華說得簡單明瞭。
魏書恆卻露出了賊笑,他指著吳沙華,耍著自以為看破一切的小聰明,「其實打工才是順便的,不留下來晚自習是為了去看李爺爺吧!」隨後收起玩笑,揚著溫柔的笑臉詢問著:「李爺爺的事應該很順利吧,還有什麼遺憾嗎?」
代替李爺爺,吳沙華應著:「沒有。」
魏書恆像是在稱讚一樣,一遍又一遍輕輕地摸著吳沙華的頭,說著:「嗯,那就好!」
吳沙華沒有迴避魏書恆的手,而是靜靜地讓他一遍又一遍摸著自己的頭。魏書恆從小就是這樣,儘管年幼懵懵懂懂,儘管連吳沙華都曾經質疑過自己,但他依然用自己的方式為吳沙華加油打氣,依然支持著吳沙華,陪著吳沙華度過每個低潮,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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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爺爺過世的消息從人們的交談間擴散了出去,不過隨著時間越長、知道的人越多、得到的訊息也越完整的時候,人們在乎的就不再是李爺爺,而是在李爺爺過世前,並非偶然出現在李爺爺面前的吳沙華了。
雖然平常也差不多是這種樣子,但在李爺爺過世滿半個月的那一天,下課的休息時間總讓人感覺特別喧鬧。人潮不知道什麼時候在走廊聚集了起來,他們七嘴八舌討論的盡是先前李爺爺過世的傳聞,一個個的目光全都離不開坐在教室裡的吳沙華。
那些人不顧吳沙華的感受,大喇喇地表現著疑惑、不屑、好奇等等各種不同的情感,甚至還有人刻意高聲談論、誇大肢體,只為了引起吳沙華的注意,想看看她到底會有什麼反應。
「欸,那件事你們都聽說了嗎?之前小李他爺爺過世的時候,好像也見過吳沙華。吳沙華跟他爺爺說了一個下午三點二十一分的死亡時間,然後隔天的下午三點二十一分,他爺爺就真的死了耶!到目前為止,只要被吳沙華設定時間的人,還沒有一個能真的躲過。你要不要試試!你要不要試試!」一個理著平頭的男學生故意說得詭異,還伸手抓著身旁的同學作怪,嚇得大家紛紛躲避。
「不然你去跟她說話啊,隨便說什麼都好,看看她會不會給你設定死亡時間。」另一個男學生也嘻皮笑臉地跟著起鬨,幾乎是把吳沙華當成了校園傳說在看。
平頭男學生輕蔑地說:「哼!我還有大好的人生要過,幹嘛拿我的命去跟她賭啊,又不是瘋了!」
無論外面怎麼吵、怎麼鬧,吳沙華都無動於衷,但在平頭男學生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卻猛地站了起來。這一個起身,讓所有的雜音都在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瀰漫在空氣中的是一股莫名的緊張感。所有人都僵著不動,只是愣愣地看著吳沙華,可是當吳沙華走出座位,向著教室門口走來的時候,大家又你推我擠,急著讓出了一條路。
吳沙華走出了教室,在平頭男學生的身邊停住了腳步,並對上了他的視線,說了一句:「你穿的新鞋子很好看,很適合你。」然後,揚長而去。
平頭男學生一怔,突然抱著頭叫得歇斯底里:「啊─她她她為什麼要說我的新鞋子很好看,很適合我?是不是因為我要死了!天啊─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還沒活夠啊─」
在隔壁班聽到騷動的魏書恆,一屁股坐在窗框上,悠哉地吐槽著:「笨蛋!哪這麼容易死啊!沙華只是真心覺得那雙鞋子很適合你,想告訴你而已。既然是你要聽的話,那當然是要說給你聽啊,她才沒有那種把話都留給自己的習慣。」接著他使勁地拉著窗框,撐著向外傾斜的身體,微笑著目送走遠的吳沙華。
但吳沙華會離開座位,離開教室,卻不僅僅是因為想要稱讚平頭男學生的那雙鞋子,她一步一步踩著階梯,向著教學大樓的頂樓走去,越靠近頂端,感受到的氛圍就越寧靜,越帶著死亡氣息。她推開了沒上鎖的鐵門,將一個站在圍牆上的身影映入了眼中……認真說起來,應該是「兩個」站在圍牆上的身影,其中一個,是手裡拉著黑色繩索的鬼差。
一見到吳沙華,那個鬼差就睜大了雙眼,皺起了眉頭,看起來不太高興。他揮了揮那隻握著黑色繩索、不太方便的手,驅趕著吳沙華,但他也只能這樣向吳沙華示警了,因為他缺了一隻手,只剩下一隻手了。
斷臂鬼差身邊站著一個女學生,她轉頭看著吳沙華,一張臉上寫滿了絕望,一副身體也為了保住僅有的平衡搖擺不定、晃來晃去。頂樓的圍牆厚度並不足以讓女學生的一雙腳穩穩地站在上面,一旦失了重心,墜樓的機率就是百分之百,而且以吳沙華和女學生之間的距離來看,絕對來不及抓住她。
任誰都看得出來女學生想要做什麼,不過吳沙華卻面無表情,毫不緊張,因為她知道只要斷臂鬼差手上那條黑色繩索還沒有被束緊,就表示女學生自己也還沒下定決心,而這件「即將」發生的事,也會漸漸降低警戒,變成只是「可能」會發生的事,說不定還有機會「不會」發生。
「妳、妳不要過來喔!妳要是敢過來,我、我就跳下去……」女學生的聲音顫抖得很厲害,說什麼想要跳下去不過是因為一時慌張,想要嚇唬吳沙華而已,根本就不是她的本意。
可是那些言語就算無心,也確確實實引發了女學生情緒上的混亂和波動,加深了她因為衝動而貿然行事的可能性,於是斷臂鬼差又將黑色繩索上頭的結,朝著她的脖子往前推動了一點。似乎是一種警告,斷臂鬼差用尖銳的眼神向吳沙華透露著,這條黑色繩索遲早會奪走女學生的魂魄,要吳沙華不要再白費力氣了。
吳沙華無視斷臂鬼差的目光,她專注地看著女學生,問著:「在跳下去之前,妳是不是還有什麼話想說?」
女學生遲疑了一下,一雙眼睛被怯懦填滿,像是在乞求,「……妳、妳想聽嗎?」
「妳說,我就聽。」吳沙華一步一步走近,但她的靠近不是想要幫助女學生從圍牆上面下來,而是逕自倚著圍牆坐下,等著女學生自己下來。畢竟有站上去的決心,那就應該要有自己下來的勇氣。
最後,在決心耗盡,終於被一股恐懼侵襲的女學生,一雙腿軟得再也支撐不住一身的重量,整個人幾乎是從圍牆上面跌下來的。她大概沒想到要從某些地方下來,比上去還要困難,還要令人害怕吧。
也許是從緊繃中完全釋放,跌坐在地上的女學生,嘩的一聲就大哭了起來。她哭得滿臉鼻涕淚水,哭得聲嘶力竭,「我、我的功課不好,考試永遠都不及格,他們罵我笨、欺負我,說像我這樣的人繳學費唸書是在浪費錢,可、可是!我也不是故意考不好、故意寫錯的啊,我真的、真的已經很認真考、很認真寫了啊!」
不被女學生激動的情緒影響,吳沙華淡淡地說:「妳覺得自己很認真,那樣就很好了。」
沒想到女學生沒有因此得到安慰,還更加激烈地吼著:「但他們覺得不好啊!有幾次我好不容易都及格了,可是他們就說我作弊,還把我的書包從窗戶丟了出去,要我自己下去撿。我明明就很努力,都已經這麼努力了,為什麼他們還是不肯放過我?」在吐露出心聲和幾個用力地抽噎之後,女學生的心情緩和了不少,不過原本懦弱的眼神卻變得充滿怨恨,「他們!他們就是想要弄死我,想要看我死,好啊!那我就去死,我一定要他們為了我的死後悔!」
吳沙華瞥了女學生一眼,「萬一他們沒有後悔呢?」
女學生立刻高聲回應:「不可能!他們一定會後悔,一定會一輩子都活在害死我的後悔裡!」
「那萬一妳後悔了呢?」不為那些求死的偏激言語動搖,吳沙華只是撇過頭,平靜地說著:「對他們來說,妳只是一個『他人』,就算妳真的為了報復他們去死,他們還是可以過著自己的人生,但妳,已經沒有人生可以過了。妳以為可以繼續經營人生的他們,會為妳後悔多久?只有那些真正在乎妳、要緊妳的,才會變成妳口中那種為了妳的死後悔一輩子的人。還有,既然妳都有了殺死自己的勇氣,為什麼不乾脆為自己找一條出路,活得更漂亮一點。」
大概是這些話在女學生的心裡產生了作用,她睜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直盯著吳沙華看,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妳……是在關心我吧?是真的希望我不要死的吧?我、我還以為在這個學校裡,根本就不會有人在乎我。」她抓住了吳沙華的手,請求著:「妳願意和我作朋友嗎?」
吳沙華抽回了手,拒絕著:「不願意。」
「為、為什麼?」女學生一愣,那雙什麼也沒抓住的手,就這樣僵在半空中。
「我沒有那種想法。」吳沙華再次瞥了女學生一眼,一確定纏在她脖子上的黑色繩索已經完全消失了,就馬上起身離開。不過在走遠前,又說了這麼一句:「直到真正死去之前,對所有事都用盡全力吧。尋找朋友的這件事也是,真心想和妳作朋友的人,在這個世界還是有的。」
那天,從黑色繩索中逃出來的女學生,在那些人面前好像從傷害自己的姿態,轉變成了保護自己,開始懂得選擇、懂得反擊了。

***

拿著從餐廳買來的兩個便當,吳沙華頂著炙熱的太陽,一個人穿過了操場,向著位在學校側門邊的小花圃走去。她隨便找了個位子坐下,先是打開了一個便當放在身旁,然後拆開了一雙竹筷,好好地架在便當上,之後才打開另外一個自己要吃的便當。
大約一分鐘過後,一隻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黑貓悠悠地靠近,伏趴在吳沙華的腳邊,接著一抹清淡的人形從貓背緩緩地浮現,仔細一看,是剛剛在頂樓見過面的斷臂鬼差。他和吳沙華並肩而坐,看起來似乎有點生氣,「妳現在是在干涉人的生死嗎?」
吳沙華面無表情地應著:「反正你也不是真的想要帶走她。」
斷臂鬼差悶哼了一聲,不滿地說:「這種死法得要她真的跳了,我才有理由可以帶走她啊!像那種跳了還沒死的,老是要推到我們身上,說什麼死不了都是因為我們不收,拜託!當我們是想收就能收的嗎?一個想殺自己的人,要是心裡只是渴望被救、渴望活著,渴望有什麼轉機出現,能夠幫他們擺脫現狀,死意沒有那麼堅決,沒有那麼想死的話,那就算我拉緊了繩子,繩子也會斷掉。命啊,都是自己決定的!」
說完,斷臂鬼差拿起了吳沙華為他準備的便當,放在雙腿上,然後用手掌直接握住一雙筷子,就像是在鏟土一樣,把便當裡的飯菜鏟起來往嘴裡送。雖然他看起來吃得津津有味,但事實上卻常常因為控制不當,筷子都還沒到嘴邊,飯菜就已經掉了滿身,根本連吃都沒有吃到。
吳沙華無意地瞥了一眼,「當鬼差都多久了,還不打算好好練習用左手吃飯嗎?」
斷臂鬼差嚼著口中不多的飯菜,不屑地答腔:「才十年而已,也沒有多久啊,比起妳見鬼見了十三年,我的資歷還算年輕吧!而且我想保留自己的習慣,不想適應現況也不行嗎?哪像妳,一見了鬼就忘了好好過生活,一心只想要干涉別人的生死,干涉鬼差的業務。」
「不是干涉,我只是不想讓他們有遺憾,做了該做的事而已。」吳沙華吃著飯,完全不以為意。
「生離死別、長壽短命,那都是鬼差的事,哪有什麼是妳『該做』的事,再說一個人如果要死到臨頭才懂得珍惜後悔,那人生都白活了,妳還想為他們做什麼?」斷臂鬼差蓋上了吃得精光的便當,雖然有大半都掉在地上。他嚴肅地提醒著:「妳不要忘了唐山的規矩,他現在放任妳不管,不是因為他做不到,而是他不想勉強妳。要是做得太過分,踩到他的底線,即便是妳,他也絕對不會放過的。」
一聽到唐山的名字,吳沙華就停下了動作,她將拿著便當的手放在腿上,望著遠處,靜靜地眨了眨眼,「這件事唐山如果有心想管,也不會放任我十三年了。反正我又沒有耽誤那些真的該離開的人,只是讓他們在時間內把想做的事做完而已。無臉鬼差都懂得通融了,你比他還小氣。」
談起無臉鬼差,斷臂鬼差是一臉鄙視,「那個沒臉的是因為不懂唐山的脾氣,才會說出這種沒腦袋的話。我勸妳少和他混在一起,不然到時候出了事,唐山連妳一起罰,要後悔就來不及了。」
「你擔心我會後悔,所以勸我,那就把我做的事也當成一種勸,只是我勸的是那些即將死去的人,對我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吳沙華說得簡單明確,意思是她不會因為聽了斷臂鬼差的話就改變什麼。
「妳真是……」斷臂鬼差一口氣堵著,正準備大肆教訓的時候,卻被吳沙華給打斷了。
「你是不是也曾經想過,那個時候如果有個像我這樣的人出現該有多好,這樣,也許你就能解開鬼差手上的繩子,不會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去,也不會因此斷了一隻再也找不回來的手。」吳沙華感受到了一旁斷臂鬼差毫不遮掩的視線,但她沒有接受也沒有迴避,只是繼續說著:「你雖然不喜歡我打擾你的工作,但也不是真心想要帶走那些人,反而看他們能跟著我離開,你還比較輕鬆,因為跳下去之後該有多後悔,你比誰都還要清楚。」
「什麼後悔的事,我早就忘記了。」斷臂鬼差看似說得坦然,若無其事,但黯淡的眼神和情緒卻怎麼樣都藏不住。
「能忘的事很多,但只有後悔是絕對……」吳沙華的雙眼矇上了一層灰,似乎是想起了什麼,連聲音也跟著變得沉重,「忘不掉的。」
可能多少還是心疼吳沙華,斷臂鬼差突然提起:「沙華,如果妳想忘記那些讓妳後悔的事,那就去找唐山吧!這種事大概也只有唐山才辦得到了。」
吳沙華這才轉過頭對上了斷臂鬼差的雙眼,不過剛剛包覆在她身上的凝重感已經不見蹤影了,她是真的打從心底不解地說:「我後悔的事到底是什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唐山想要對我做什麼,想要幫我什麼,我也一無所知。再說,我上次見到他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了,他避不見面,對什麼事都不肯說明,要我為了忘記不知道的事去找他,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下子換斷臂鬼差搞不清楚了,他緊皺眉頭,感到有些莫名地說:「既然妳都已經忘記了妳後悔的事,那還有什麼好煩惱的。」隨後露出了不知道是忌妒厭惡,還是羨慕排斥的表情,碎唸著:「剛剛還說什麼『只有後悔是絕對忘不掉的』,這種話,不是很矛盾嗎?」
「問題是,我並不想忘。忘記那個我不應該忘的後悔,是我現在的後悔,我只有記得這個後悔,才有可能找回那個我想知道的後悔。」吳沙華把自己和斷臂鬼差的飯盒收拾好,然後起身,「我要回去教室了,下次還有機會在屋頂和你見面的話,再請你吃飯,但我希望那是很久之後的事,或者再也不會有那樣的機會。」
一個下午過去,已經是放學的時間了。
大家都還在整理書包,魏書恆卻老早就在教室門口等著了。他側身倚著門框,問著迎面走來的吳沙華:「今天要去圖書館,要去打工,還是要去出任務?」
吳沙華搖頭,「哪都不去。今天是百鬼遊行的日子,回家吧。」
「今天是百鬼遊行的日子!」魏書恆驚得瞪大眼,還伸手一把抓住了吳沙華的手,期待地催促著:「那我們趕快走吧!」
在被魏書恆拖著走的期間,吳沙華也不忘提醒:「在遊行結束之前,千萬不可以離開我的身邊,千萬不可以大聲說話,千萬!」
「知道了知道了,在遊行結束之前,千萬不可以離開妳的身邊,千萬不可以大聲說話,免得被百鬼盯上!」像在背誦什麼規則一樣,魏書恆字字句句都說得清楚明白。
縱然魏書恆什麼東西都看不到,但每每到了百鬼遊行的時候,他總是會和吳沙華一起迎接百鬼,一起目送百鬼踏上黃泉。百鬼遊行這種儀式對生人來說其實非常不好,可是敵不過魏書恆的要求,再加上幾年下來都不見魏書恆出現什麼異狀,吳沙華在這件事情的看管上也就越來越鬆懈了。
只是吳沙華這時候還不知道,這樣的放縱允許將會引發多嚴重的後果,也忘了有時候後悔,其實就是在無意間造成的。
兩人邁步經過了操場,吳沙華卻忽地打住了腳步,她下意識地抬起頭,向著行政大樓的頂端望去,但這一望,一雙眼睛就沒有移開過視線。斷臂鬼差正在頂樓俯視著,他當然也看到吳沙華了,只是彼此僅以眼神交流,不多作招呼。
反倒是魏書恆發現了吳沙華的目光有些奇怪,也順勢跟著抬起頭看。雖然他什麼都沒看到,但他知道吳沙華肯定是看到了什麼,頂樓也肯定有什麼他看不到的東西在那裡,於是他向著頂樓揮起了手,漫無目標地。
吳沙華因為魏書恆突來的舉動回過了神,她用力地抓住了魏書恆的手,制止魏書恆繼續揮手,然後不再抬頭,加緊腳步就趕著把魏書恆帶出了學校,不讓魏書恆在斷臂鬼差的視線內停留太久。
但身在頂樓的斷臂鬼差,早就因為魏書恆不知輕重而揮動的手,板起了嚴肅的臉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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