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的目光會先逃離:《恥的子彈》觀後

2017/12/17  
  
本站分類:藝文

誰的目光會先逃離:《恥的子彈》觀後

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 co-coism
時間:2017/12/10 14:00
地點: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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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和合製作所co-coism製作、張剛華導演的《恥的子彈》上週在林森北路的濕地展演。這是一場形式上與概念上充滿實驗性的演出,利用濕地三樓到五樓(中間偏偏空出四樓不用)的空間,創造一連串的行動拼貼,表現出各種恥的生態。

 這種類似於沉浸式劇場的方式,最殊異之處便是在於讓觀眾能夠自由走動在各個空間,與演員「看似」毫無隔閡。三樓與五樓的空間、以及通道、樓梯口,隨處都可能成為表演的場域,觀眾流竄其間,卻不可能同時觀賞到整個行動表演的全貌。這也使得整個表演不同於舞台/觀眾席對峙的佈署,這存有了一種極不穩定的狀態,在顧此失彼的失衡中,等於將流動的意象非常直接地加諸在觀眾的反覆進退或隨意徘徊中。也許正在五樓觀賞某個事件,突然聽到隔壁房或三樓的一聲尖叫,大夥又一股腦地往彼處湧進,那就像某個地方漏氣或破洞一樣,觀眾幾乎不太有什麼意識地就往某個角落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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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觀眾「想看」,作品「想被看」。

 這或許便是《恥的子彈》的一個奇怪的弔詭。在會後的座談「《恥的子彈》凝視的抽空與窺探的流動」中,張剛華導演也承認這個作品可能會遭受到的一種質疑是,看似流動性的展演,演員絕大多數的情況下仍然是與觀眾之間隔閡著一到看不見的牆,一端在演,一端在看。果如其然,已經預設好的表現,預設好被觀看的姿態,還能夠呈現出「恥」嗎?簡言之,表演出來的恥辱,還算恥辱嗎?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極大的矛盾,如果這只是在一個狀似多元並陳的空間展現出移動的舞台/觀眾配置,這作品本要傳達的行動概念,說不定在觀眾任意地破碎拼貼中,還不如燈光暗下隱匿在觀眾席之中/之外的一般表演來的更有渲染力。但是,實際參與觀賞的過程中,我卻意外發現了這個展演的真正具有「穿透力」與「能動性」的位置,可能不是隱藏在劇本與演員的實踐,而是來自於演員與觀眾的角色易位(或變得模糊)。

 如果恥感不可避免會因為預設好被觀看而消失或減輕,在整個展覽中要找到不期然被觀看者,恐怕就要從觀眾身上尋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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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五樓的一個事件中,群眾被引導靠近一個牆壁,藉由縫隙偷窺房間內的事件。當時我也在場,我也充滿好奇。但當時流動的人潮一時堵塞,我無法搶進後決定原地止步。當我停下步伐時,忽然我觀看的對象成了那一位又一位急切地想要去窺視的觀眾,我完全不知道屋子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情(甚至是會後座談才知道裡面的節目)。當我遠遠觀望著群眾獵奇窺視的動作、姿態、訕笑、言詞時,羞恥似乎引穩約約就在那個氛圍中成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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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樓梯口,一位飾演特種行業的演員與觀眾互動,也緊挨著我,當他的手穿過我的胯下撫摸著我的大腿的時候,固然大家也在觀看著我們、我也愣在原地發笑,但真有那麼一瞬間,我居高臨下地望著這位演員,也想伸手去撫摸他的頭、臉,再一路下去跟著他「互動搬演」。不過我沒有這麼做,因為我不是訓練有素的演員,我甚至不知道在這個樣劇場空間中,能夠有多強烈的突破觀眾的份際與界限。但,這個問題是存在的,如果觀眾就這樣下去演,觀眾立刻也就成了演員,由觀看著變成被觀看者。而正是因為一般的觀眾沒有辦法輕易地駕馭被觀看的姿態,所以當某些男性觀眾被拉去樓梯口與男演員演出性交的姿勢時,在那裏奮力呻吟的演員所展現出來的羞恥不是羞恥,反而是被迫在眾目睽睽下配合演出的觀眾,毫無表演的準備、那當場的尷尬、旁人的眼光,反而更具象地讓「恥」活脫脫地湧現在行動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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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恥感,或許就是來自於對於特定成規的破除。因而如果是一位熟悉劇場表演的觀眾,真的「演/玩」了起來,很奇怪地他就會立刻陷入演員的角色,他也是準備好被看到的,那射出的子彈必然缺少穿透的力道。

 《孟子》曾記載北宮黝存養勇氣,能夠做到「不膚撓,不目逃」,不目逃即不因怯懦而目光有所逃離。也許我們可以更深刻地去探索為何「(被)觀看」常常帶著某種「(被)侵犯」的意味?我一進場的第一個場合,在那幽深的浴缸中,是我第一次被演員死盯著著目光到渾身發毛的經驗,直到別的觀眾進來,我才得以從那樣神秘的目視中逃逸。然而當我一上五樓看見另外一名演員躺在地上時,我非常靠近地蹲踞在他面前。他銳利冷漠的眼神直盯著我瞧,這一次我也冷冷地完全不加留情地回應著他的眼神,我盯著他瞧,我想看看誰的目光會先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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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來不及等後面的觀眾進來,演員的目光就閃避飄移了。雖然這只是一個小小的行動介入(竟然只是一個眼神,而且當然有我過度詮釋的可能,我卻仍然想以此作為一種隱喻),但我相信那一刻我是演員,我在演「看一場表演」。此時該名演員目逃或許可謂之怯懦/恥辱(直接面對羞恥是亟需具有勇氣的,所謂知恥近乎勇),一如我前文所談的弔詭,此時的他反而像是(充滿羞恥的)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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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卡〈反錄像世代的誕生?不再只打破第四面牆:《恥的子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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