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仲神父和福樓

2017/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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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夏青青:仲神父和福樓

仲神父,Pater Gerhards,是一位天主教神父,曾在中國傳教多年。福樓,Haus Fu,是慕尼克的一幢學生宿舍,那裡先後住過好多中國留學生,被譽為慕尼克的“中國中心”。仲神父本人就居住在福樓,數十年擔任福樓的主持人。仲神父和福樓,八十年代在慕尼克的華人留學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通常留學生們知道仲神父,不是因為福樓的學生宿舍,就是因為福樓一年一度盛大的夏日聯歡燒烤會(Sommerfest)。                                       

直到幾年前德國高校一律不收學費(現部分地區高校象徵性收學費),政府一向對學生在保險、車票等方面提供良好福利,大學有政府補貼的廉價學生食堂,大多數公眾設施對學生有優惠,因此德國成為很多留學生的首選,在七十年代主要是來自臺灣的留學生,八十年代、九十年代則更多來自大陸各地的留學生。德國高校各方面優勢很多,可是有個棘手問題,德國高校都不是封閉的,不設宿舍,住宿問題要學生自己解決。在慕尼克這樣人口眾多的大城市一房難求,房租一直是生活中比例相當高的一筆開支。雖然有教會和其他慈善機構提供相對便宜的學生宿舍,可是數量有限,遠遠不能滿足世界各地前來求學的孜孜學子們,交通便利地處市中心的宿舍更加難上加難。若能找到位置中心、交通便利而且環境優雅的廉價宿舍,那可算小小中了一次“樂透”。福樓就是這樣一座會讓留學生感覺中了樂透的學生宿舍。 

福樓是一座小樓,位於歐姆路(Ohmstraße)18號,門柱上的銅牌刻有一個大大的“福”字,格外引人注目。這便是“福樓”名字的來源,據說這是在市政府正式登記註冊的專用名詞,別人不能隨便借用的。福樓地處藝術氣息濃厚的施瓦本區,離慕尼克兩所一流高校慕尼克工大和慕尼克大學都不遠,交通便利,步行幾分鐘可到地鐵站,鬧中取靜,緊鄰慕尼克著名的英國公園,散步、騎單車都是不錯的課餘選擇。 

福樓本身也環境優雅,房子不大,花園不小,推開臨街的大門走進福樓,右邊是一片花園、菜地及停車場。一條小路通往盡頭的小樓,小樓略顯陳舊,大門正中同樣有一個大大的“福”字。福樓是一間小型學生宿舍,房間不多,只有十幾間吧,象當時所有的學生宿舍一樣,廚房、浴室、衛生間、電視室、電話都是公用的,除了上述價格低廉、位置中心、交通便利、環境優雅這些足以吸引任何學生的條件外,福樓的大廚房格外吸引酷愛家鄉美食的中國留學生們。 

七八十年代負笈海外的留學生們,多半靠勤工儉學,經濟不寬裕,不可能經常下館子吃飯,只能自己動手滿足自己的中國腸胃。中國人下廚,揮舞西方沒有的大菜刀一通叮咚哢嚓,然後搬來當時西方少見的炒菜鍋,倒油,油熱了“嗞啦”一聲食材下鍋,油星四濺,油煙四散,揮動鍋鏟翻動,聲波強勁,味道十足,這一切在在刺激德國人的神經,考驗德國人的耐力。普通德國民眾,一天能有一頓熱飯菜吃已經非常滿足了,十分不能理解中國人對烹飪的熱衷度。酷愛整潔的德國人,也不能接受中國廚房的雜亂。後來福樓的中國留學生越來越多,德國學生逐步退出,那裡更加成了中國留學生的天下,大家在那裡交流烹飪心得,交換各人拿手菜肴,硬是在德國的學生宿舍內營造出故鄉的味道。 

福樓的廚房能夠如此寬容地對待中國留學生烹煮煎炸,和主持人仲神父對中華文化的熱愛分不開。 

仲神父,是德國聖言會的神父,本名:Pater Peter Gerhards,中文名字:仲磐石。筆者曾親自聽仲神父說過他的中文名字來源。仲:取自“中國”之“中”字,加上“人”字旁,成為“仲”。磐石,則是他的德國名字“Peterus”(意為“岩石”)的翻譯,取意信仰堅如“磐石”。仲神父老家在北威州的小鎮牧赫(Much),生長在一個姊妹眾多的大家庭,幼年進入修道院學習,立志奉獻一生,晉鐸成為神父。仲神父在聖言會修道院學習中文,志願到中國傳教十多年,足跡主要在山東臨沂,後出於歷史原因被羈押,幾年後才被釋放歸國。經過一段時間的休養,身體恢復後來到慕尼克,負責亞非學生的信仰輔導工作。 

仲神父通曉中國語言,喜愛中國文化,雖在中國遭受磨難,可是歸德後不計前嫌,不分政見張開雙臂歡迎中國留學生,只有臺灣留學生時熱情對待臺灣留學生,八十年代開始有大陸留學生後,仲神父也非常歡迎大陸留學生。因此住在福樓的學生,既有德國人,也有中國人,既有國民黨擁薨,也有共產黨信徒,各方人等在福樓相安無事。 

福樓宿舍不大,不可能接納大量的中國留學生在此居住,但是每年一次的夏日燒烤會(Sommerfest)可是所有慕尼克中國留學生的盛會。福樓夏日燒烤會上,有巧手做的包子、餃子等中國美食饞人,有能手燒烤的德國肉排、香腸香氣誘人,有中式點心甜而不膩,也有歐式糕點美觀美味。活動當日,福樓院子內攤檔林立,人聲鼎沸,人滿為患。那時的留學生,無錢回國,無錢旅遊,甚至無錢打電話(那時大多數國內家庭也沒有電話),聽說福樓盛會一湧而至。約上三五老友徜徉其間,品嘗美味大吃一通,處處鄉音飽聽一回,舉杯暢飲薄醉微醺,恍然不知他鄉故鄉。福樓的夏日燒烤會吸引中國人,也吸引德國人,很多人慕名來品嘗中國佳餚,觀看中國留學生及子女精心準備的舞蹈,大人孩子載歌載舞,恍惚置身華夏神州。 

能夠組織起這樣的盛會,當然也是因為仲神父的人緣人脈。仲神父,雖然是天主教神父,但是對來訪求助的留學生不問信仰,盡力支持。仲神父是聖言會神父,聯邦十字勳章獲得者,是具有人望受人尊重的公眾人物,經他出面代言幫助,多少留學生的居留簽證得以延長,順利拿到獎學金,找到合適的學生宿舍,或申請家人來德探親。當然作為天主教神父,他非常歡迎有興趣的學生瞭解天主教教義,到福樓參加禮拜講經活動,確實也有中國學生由仲神父引路加入教會成為信徒。 

除了夏季燒烤盛會外,逢年過節仲神父也組織福樓的學生們聚餐慶祝,有人學成歸國舉行歡送會,福樓成為入住的學生們溫暖的家。很多人在多年後對仲神父和福樓念念不忘。筆者寫文在網上查找資料時,發現一篇署名“江東叟”的留學生寫的紀念文章《慕尼克的“福廬”》,寫到他和仲神父他鄉偶遇的喜悅,是極好的例證。 

仲神父出生于1912年,在八十年代已經到了退休年齡,可是他不願離開福樓,不願離開身邊的留學生,堅持在崗位工作,直到九十年代中才離開福樓算正式退休了。可能他和福樓以及中國學生的緣分沒盡吧,接任的韋伯神父(Pater Weber)到任沒幾個月,猝然心肌梗塞去世,缺乏合適人選,聖言會安排仲神父回來繼續擔任留學生的信仰輔導工作。幾年後,因身體原因不得不離任徹底退休。仲神父離開後,福樓失去了他的“福星”,作為危樓被拆毀,重建的大樓不再是學生宿舍,福樓成為歷史,漸漸被人遺忘。 

筆者當年年幼,是中學生,不曾入住福樓,但是先祖父和仲神父是多年老友,因而認識。筆者曾多次到過福樓參加禮拜,在“慕華圖書館”借閱書籍,出席夏季燒烤盛會,觀看學生組織的風俗文化演出,留下眾多美好回憶,最難忘我高中畢業那年的一次旅遊。1989年9月,仲神父晉升司鐸五十周年,組織留學生環德旅遊,途中到他的老家北威州的牧赫參加慶典。在那裡我們一群中國學生分住在不同的德國家庭,受到主人們的熱情招待。慶典當日,因為仲神父數千中外人士集聚一堂,在感恩彌撒外紛紛發言致辭,講述自己和仲神父相遇相知的種種,場面盛大溫馨感人。我們幾十名留學生高歌一曲助興,也贏得陣陣掌聲。就在那次旅途中,我認識了當年自費留學的先生。五年後,於1994年8月喜結連理,請仲神父為我們主持婚禮。仲神父贈送我們的聖像至今懸掛在我家客廳門口正中,背面還有他的親筆題詞祝福。 

離開福樓後的仲神父,健康每況愈下,於2000年3月2日溘然長逝。身後葬禮組織者僅通知了少數人,筆者輾轉得到消息,想起一年前去世的祖父,老成凋零,心下黯然。追悼會在慕尼克南部的森林公墓(Waldfriedhof)舉行,在一個細雨綿綿的春天,我和先生打著雨傘趕到那裡,見到另外二三十位熟識的學生,大家想起仲神父無言擁抱淚光盈盈。 

今年,仲神父去世十七年了!福樓也早不存在。當筆者有意在“萊茵河畔的華人系列”之外,同時寫一寫自己親身認識真正接觸過的德國人時,第一個想到仲神父和福樓,熱愛中國的仲磐石神父和曾經的慕尼克“中國中心”福樓,都是不應該被遺忘的歷史,應該寫下來讓後人知道,在慕尼克曾經有一座福樓,它的主持人是仲磐石神父。

20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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