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蔣介石、杜月笙、黃金榮、張嘯林的四位蘇州妻妾。--《十里洋場的亂世情緣》

2015/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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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蔣介石、杜月笙、黃金榮、張嘯林的四位蘇州妻妾。--《十里洋場的亂世情緣》

張桂英、沈月英、姚冶誠、傅月華,這四位女性的一生,因著她們身邊男性的權力起伏,只能無可奈何地以悲戚的方式凋敝。

張桂英為了求取生存與貞節的兩全,自毀容貌,侍奉黃金榮一家。
沈月英雖然一開始擁有與杜月笙共享的榮華富貴,但也隨著男人的花心而無法持久。
姚阿巧成了蔣介石的情人,在對方眼中根本舉無輕重。
傅月華苦心逃離張嘯林的魔爪,只是依然逃不過命運的操弄與嘲笑。

在紙醉金迷的上海灘,女性的命運從來沒有真正自主過,但是她們存在且活了下來,參與了歷史,用生命見證了時代的大起大落。

 

內容試閱

第一章 過橋抽板
一九○二年冬天。上海民國路(今人民路)老北門同孚里七號。
這天傍晚,時年三十四歲的黃金榮從大自鳴鐘法捕房下班回家。剛走進這條舊式弄堂,還沒來到自家亭子間樓下,便聽得樓上傳來一陣陣響亮的嬰兒啼哭聲。黃金榮聞聽,麻臉上即浮上一片煩躁,兩條掃帚眉中擰出一個疙瘩。他一手提著兩聽美國產的奶粉,一手插在褲子袋裡,也不用肩膀去拱,只是提起一腳,「咚」一聲,便把虛掩著的兩扇黑漆大門給踢開了,然後虎著臉,頭也不抬直往亭子間拾級而上。
「啥體啥體?殺形殺狀的,吃錯藥哉?」被樓下的聲響吃了一驚的林桂生從內房探出頭來,衝著男人瞪了一眼,沒好氣的罵道。這時,內房裡的福全哭得更響了。
「喏,奶粉買來了。」黃金榮虎著臉把奶粉扔到八仙桌上,也不接妻子的嘴,自顧自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上,點上一根雪茄吞雲吐霧了起來。娘姨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臉,從八仙桌上拿過奶粉奶瓶,進入了內房。
但過了一會,內房的福全還在哭。黃金榮實在耐不住了,衝著內房裡吼了一嗓門:「奶粉撥伊吃了嘸沒?」
「回老爺話,撥伊吃了。」娘姨來到房門口,恐惶地答道。
「那還哭個屁?!迭個小赤佬,天生窮鬼的命!」黃金榮沒好氣地咕噥道。
「人奶,他要吃人奶!迭種洋牛奶,他不要戳祭(滬語「吃」的意思)。」
內房裡,林桂生也沒有好氣,聲音比黃金榮還要大。
「奶媽呢?那個叫張啥個來著的奶媽呢?」黃金榮橫眉豎目,斜乜著房門。
「今朝伊又勿曾來,說是男人還在發寒熱,來不了哉。」娘姨代林桂生回答。
「放伊娘格屁!」黃金榮拍案而起,面孔上的麻子粒粒漲得通紅,「老子出銅鈿的,她敢勿來?!馬上給我去叫她來!」
「可是,可是老爺,小的勿認得伊的屋裡。」娘姨嚇得頭也不敢抬,聲音像蚊子叫。
「一排飯桶!」黃金榮有火無處撒,一賭氣,「咚咚咚」轉身拂袖而去,下了樓。家裡待不住了,他又要到外頭去花天酒地了。
「格個殺千刀!」房內,林桂生切齒低罵,「都是自己作的孽,啥人叫伊年輕辰光七搭三八搭四,姘頭軋得昏天黑地,現在正兒八經叫他生哉,倒生勿出來哉!」
一邊的娘姨聽了,掩嘴竊笑。
林桂生的話一點也沒有錯,黃金榮年輕辰光,確實與一個叫阿桂姐的有夫之婦軋了幾年的姘頭。
當時,阿桂姐有幾分姿色,從沒近過女色的黃金榮一與她勾搭上,兩人就如膠似漆,難分難捨,不知是自己或是馬阿龍(阿桂姐的那個半死不活的癱瘓在床的丈夫),黃金榮竟讓阿桂生了個小孩。後來,隨著黃金榮身分和地位的提高,他對阿桂姐產生了厭膩之心,與此同時,經人介紹,他認識了林桂生。於是,為自己以後的前程計,黃金榮終於咬緊牙關,把縣衙發給他的一張大糞專辦執照改名馬老三(即馬阿龍),無償送給阿桂姐,這才好不容易與她拆了姘。
林桂生倒是黃金榮明媒正娶的原配夫人。
四年前,與阿桂姐拆姘後,三十歲的黃金榮入贅進了林家。
當時,住在一枝春街上的林家,在黑社會裡也是小有名氣的,他們專門販賣女孩,根據女孩的長相分別賣到不同等級的妓院。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林桂生從小跟在父親身邊,天長日久,耳濡目染,好的沒學會,壞的倒學到了不少,一般人她都不放在眼裡。
三十歲的人了,尚未婚配。林老闆就桂生這麼一個獨生女兒,他也不捨得女兒離開自己。所以,父女倆商量,有合適的,招贅入府,招個上門女婿。
當時在縣衙裡初露鋒芒的黃金榮二十九歲,長得粗壯結實,高大魁梧,用得上「虎背熊腰」、「濃眉大眼」這兩個詞,橢圓面孔,胖篤篤,就是一臉因小時出天花落下的大麻子,讓人看著有些刺眼。林老闆急於找個上門女婿,所以對大麻子也不介意。
林桂生長得並不怎麼漂亮,而且照一般人看來,她還缺少一種女人的味道。言談舉止之間總帶著點男人的潑辣痛快勁。可是,這一點卻很合黃金榮的口味。
黃金榮野心勃勃,不甘心自己目前在華界擔任捕快的地位,他要尋找一個自己可以依傍的勢力,更要有一個可以商量,可以幫他一把的得力助手。所以,當有人把林桂生介紹到自己面前時,他馬上就與對方一見鍾情了。
實際上,當時林桂生在上海灘上的名氣,要比黃金榮大。林桂生自幼與父親在黑社會裡混,在江湖弟兄中跌打滾爬,對黑道切口、路徑和佈局如數家珍,做父親的見女兒不愛紅裝愛武裝,只好任其自由發展。果然,女兒結婚後,加入了「青幫十姐妹」,成為了聲震半個上海灘的女強人。
所謂的「青幫十姐妹」,便是上海灘上出名的女流氓,她們結拜為異姓姐妹,肆無忌憚地為非作歹。她們的具體情況如下:
  青幫十姐妹概況
  施金秀,常州人,范開泰之妻,拜女流氓何氏為師傅。善於交際,性格豪爽,手段潑辣,人稱「強盜金秀」,為上海女流氓之首。
  金剛鑽阿金,丈夫在三牌要開萬昌珠寶店。拜流氓尤正熙之妻為師,加入青幫。
  阿桂姐,南市陸家石橋私娼,後成為妓院鴇母,為黃金榮早年之姘婦。在黃金榮的幫助下,後為糞霸。
  林桂生,黃金榮之妻。
  洪老五,揚州人,父洪九豹子開私娼妓院,承父業,專從蘇北等地販賣女孩到上海妓院。
  小腳阿娥,寧波人,娼妓出身,精拳術,傳為虞洽卿之姘婦。後設妓院。
  李寶英,上海人,丈夫陳六甲,為地皮經紀人。加入青幫,專事「仙人跳」、「放白鴿」等勾當。
  陳寶姐,上海龍華人,姘夫祝寶山,兩人狼狽為奸。
  沈扣珠,蘇北人,到上海幫傭,後為私娼,與姘夫馮子寶合夥拐騙婦女為娼妓,後從事「販豬崽」。
  丁寶英,蘇州人,幼學評彈,後嫁珠寶商人童容春。與林桂生關係密切。設賭局害人。據說她後來在眾位姐姐衰老後,自行建立了第二代青幫「十姐妹」。
一八九八年,三十一歲的黃金榮與林桂生在聚寶茶樓舉辦了婚禮。
婚後,黃金榮先是住在林老闆為他們小夫妻倆在一枝春街上租的一個亭子間裡。起先黃金榮倒也沒什麼,可是後來他手中有了一些積蓄後,就開始不安分了。初進林家門時,林桂生與他約法三章:林家無兒,獨女為子,所以今後他們的孩子,要按當地風俗,姓林。當時黃金榮一心想娶桂生為妻,沒有考慮得那麼多。但是隨著日子的推進,黃金榮不服貼了,他想:我黃家也只有我和鳳仙兩姐弟,黃家也只有我一根「香煙」,如果將來我們真的有了孩子,真的讓孩子姓人家的姓,我黃家豈不在我手中斷了後?我黃金榮哪還有臉面面對列祖列宗?所以,當黃金榮後來以「出色的成績」被巡捕房破格提升為高級巡捕,手底下不但有了可供他調遣的十名普通巡捕,而且薪水待遇也比他人高的時候,他背叛林家的念頭更強了,為躲避林家的糾纏,達到自己的目的,他用積蓄在現在的同孚里買下了七號的小樓房(即聚寶茶樓)。直到十七年後,他們一家才從這裡正式遷到八仙橋高包祿路(今龍門路)林家老宅,並改宅名為鈞培里。這是後話。
但遺憾的是,結婚四年,黃金榮夫妻倆總是膝下空空。
不知是林桂生不會呢,還是黃金榮不會,反正,四年了,用黃金榮的話來說,林桂生是「連隻雞蛋也沒有生下來」。
起先,黃金榮對此無所謂,心想反正自己是「倒插門」的,生下的兒子也要姓林家的姓。但自從他想背叛林家、另立門戶、搬遷到同孚里之後,黃金榮這才上了勁。尤其是見到其他同事朋友一個個結了婚,孩子都齊腰高了,他更是寢食無味,心猿意馬,一心想升級當老子,免受他人背後熱嘲冷諷,咒罵「斷子絕孫」。
但是,銅鈿銀子可以去偷搶扒拿地弄進來,唯獨生兒育女的事情,黃金榮卻有力用不上。為此,黃金榮夫婦一合議,決定領養一個兒子,以壯壯門面。
也是天遂人願,就這時,黃金榮剛奉命調到十六鋪沿黃浦東昌渡碼頭地段(法租界與南市交界的地帶)執勤,一外地來滬的京劇武生演員突然去世,扔下一個無娘的才一個月的兒子,黃金榮見狀,趁暫時還無人知曉,便將這孤兒抱回了家,取名黃鈞培,小名福全。
小福全剛進門那幾天,求子心切的黃金榮對這個養子滿心歡喜,小福全長得眉清目秀,皮膚白皙,不像自己那樣五大三粗。但幾天一過,小福全無休無止的啼哭聲,終於使黃金榮感到煩惱了。他曉得小福全這樣哭,是要吃奶奶,所以托人到「滾地龍」挑了個正在哺乳期的年輕漂亮的產婦,來當小福全的奶媽,說好價細:二角銅鈿一頓,吃一頓,付一頓。
聽介紹人說,這個奶媽也命苦,是蘇州北橋鎮上的南橋頭人,名叫張桂英。去年年底,張桂英大著肚皮跟著男人來到朝天門一帶當苦力,男的當腳力,女的給富人家汰汰弄弄,一家人總算有口粥喝喝。
今年陰曆八月半,張桂英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女兒,窮夫妻倒也蠻開心,從鄉下請來老娘,讓老娘幫助他們看管孫女兒,好讓他們夫妻倆騰出身體在外頭掙苦銅鈿。現在見有大人家請去當奶媽,而且餵一頓能得二角銅鈿,遠比張桂英給人家汰汰弄弄省力又賺錢。所以張桂英二話沒說,就上了黃金榮的家門。說來也奇,這小福全一聞到張桂英的奶香味,就馬上不哭也不鬧,「吱咕吱咕」飽餐一頓後,一覺能睡到大天亮。黃金榮夫婦看在眼裡,喜在心頭,對這個既年輕漂亮、又奶水充足的奶媽很合意。林桂生一喜之下,當即把一個月的奶鈿提前預付給張桂英。
沒想到借來的媳婦焐不熱腳,從昨天開始,那張桂英就托人帶來口訊,說男人身體不好,這兩天不能脫身再上黃家門,惹得小福全昨天哭了整整一晚上,吵得黃金榮半夜沒睡著。所以,黃金榮一怒之下,就買了美國奶粉回家,想用洋牛奶替代人奶。沒想到這小福全吃了幾天的人奶,居然有了依賴性,一頓聞不到張桂英的奶奶香,就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哪怕美國牛奶粉再香甜,他就是一口也不碰,手舞足蹈把奶瓶拍了個東倒西歪。
黃金榮被小福全吵得心煩意亂,一氣之下,就乾脆離開家門,先一個人在外面胡亂吃了頓晚餐,然後回到大自鳴鐘法捕房,去尋張桂英的介紹人程子卿,因為只有程子卿才曉得張桂英住在哪裡。
程子卿是黃金榮的結拜兄弟,是黃金榮一個捕房上班的一個捕頭。程子卿聽說張桂英拿了預付的工鈿不去黃家了,就氣哼哼地直奔朝天門「滾地龍」,想尋到張桂英後興師問罪。沒想到他來到滾地龍一看,只見張桂英的那個用蘆蓆、爛鉛皮搭成的「家」裡,白布翻捲,麻片飄蕩,張桂英與她的婆婆哭喪著臉,披麻戴孝,正坐在烏黑的棚棚裡嗚咽呢。原來,張桂英的男人在前天一次賣苦力時不慎失足,跌死了!
張桂英要料理男人的後事,難怪這兩天不能再上同孚里七號去餵奶了。
程子卿的心也是肉長的,見狀,他只好改換門庭,另外設法。也是不巧,朝天門一帶的滾地龍裡,再也尋不出第二個奶媽來,住在這裡的都是窮人家,而且都是男光棍居多,他們平時賣苦力所得剛夠自己糊張嘴,誰還再敢輕易生兒育女增添額外吃口呢?!無奈,程子卿就回去如實向大哥黃金榮交了差。
黃金榮一聽倒也情有可原,只得偃旗息鼓。
這天,黃金榮回到家中,卻見桂生已另外物色到一個奶媽,正在娘姨的前引下,進入黃家。黃金榮一見,不由喜上眉梢,心想今天總算可以在家睡個安逸覺了。豈料,令所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發生了,儘管這個奶媽的奶水十分飽和,但小福全就是不賣這個帳:奶媽的乳頭剛一挨到他的小嘴邊,他就馬上吐了出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哇啦哇啦」地哭了個傷心。奶媽試了幾次,都宣告失敗,徒喚奈何之餘,她只好怏怏地空手而歸。眼看一腔歡喜剛湧起,頃刻又變成了無盡的煩惱,耳聽小福全的喉嚨,已哭得嘶啞無聲了。這下,黃金榮再也忍將不住了,一怒之下,自己單槍匹馬,氣衝衝地按圖索驥直奔朝天門。一路上,黃金榮恨恨地想:他娘的該辦的喪事已經辦了,該拿的銅鈿已經提前都拿了,這個姓張的女人倒也是個滑頭,居然想趁機賴帳了不成?沒那麼便宜!
到達朝天門,黃金榮捂著鼻子,打聽問訊,好不容易尋到了張桂英的家。一見,張桂英正坐在家門口餵孩子呢。黃金榮儘量捺住性子,上前開口就問:「喂,儂這個女人,怎麼拿了工鈿就像斷線鷂子似的,再也不來了呀?」
因受丈夫突然去世的打擊,幾天不見,張桂英神情憔悴,人也瘦了一圈,忽聽一個男人粗喉大嗓的發問,抬頭一看,不由又羞又愧又傷心。她在同孚里七號見過黃金榮,曉得是人家男東家打上門來了,所以連忙一邊讓座,一邊傷心地向黃金榮解釋原委。黃金榮早就知情,未加深究,只是迭聲追問道:「廢話少說,你倒是還去不去我家了?」
張桂英眼淚汪汪,用一口糯軟的蘇州話答道:「回東家先生的話,能不能過幾天再去?」
「為什麼?」
「只因為我一氣一傷心,奶水不足,這點奶水不夠兩個小囡吃了。」說著,張桂英低頭注視著懷中的女兒,臉露難色。
這時,張桂英的婆婆聞聲鑽出滾地龍,對著黃金榮又是打躬,又是作揖,哀求東家再寬鬆兩天,等兒媳婦的奶水養養充足,再去東家。
這時,兩邊的滾地龍裡有人聞聲鑽了出來,見狀,大家紛紛圍將上前,異口同聲地幫腔,哀求面前這個捕快再放一馬。黃金榮見眾怒難犯,一時上不好發作,只好忍氣吞聲地作了讓步,答應張桂英過兩天就去他家餵奶,然後頭也不回拂袖而去。
也是窮人自有窮志氣,第二天,張桂英就蓬頭散髮地出現在了同孚里七號。說來也怪,張桂英人還沒有進得房間,那房內的小福全就奇跡般地停止了啼哭,張桂英剛走到他面前,他就手舞足蹈地含淚笑成了一朵花。
一邊的林桂生見狀,驚歎之餘,不由與黃金榮面面相覷,心裡說:看來,小福全是真的離不開這個窮奶媽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福全越來越離不開張奶媽了,以致後來張桂英餵完奶離去後,小福全居然因見不到奶媽而躁動不安、哭啼不休。
與此同時,張桂英對這個富家人家的少爺,也產生了一定的感情。
為圖心靜,林桂生便與張桂英商量,請張桂英乾脆住在她家,直到小福全斷奶為止。可是,張桂英甩不下家中的女兒和婆婆,不能答應。
隨著小福全一天天長大懂事,他已不再滿足於奶媽的奶水了,只要張桂英不在身邊,他就會因尋找不到奶媽而哭鬧不休,到後來,他居然發展到了一刻也離不開奶媽的地步。
小福全捲土重來的啼哭聲,使黃金榮重又開始煩躁不安;尤其隨著兩個孩子的日益長大,張桂英的奶水日益顯得捉襟見肘、不夠分配的時候,黃金榮終於誘發了自己那副蛇蠍心腸,一絲殘忍的毒笑,掠過他那張麻臉。
在小福全三個多月的時候,一天,當張桂英剛出門去同孚里不久,一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坐著黃包車,屈駕就尊地來到朝天門的「滾地龍」,輕車熟路地走進了張桂英的家門。
「啊呀婆婆你好啊!」女人一邊對坐在床邊的婆婆親熱地打著招呼,一邊把一隻精緻的小提包放在床頭。
「啊,你是……」婆婆見家中來了稀見的貴客,不由手足無措,一時不知怎麼才好。
「我是你家桂英的小姐妹呀,剛才,桂英姐在路上碰到我,叫我把鳳兒帶到她那裡去。」
「哦,桂英是到大人家去的呀,怎麼……」婆婆自是輕易不肯脫手。
「我曉得──」,女人拉長腔調,打斷了婆婆的話,「她是去那個人家餵奶的,可是,現在防疫站正在免費種牛痘,種牛痘你懂嗎?那就是種了可以防止出天花的。你不曉得,今天免費種牛痘的人可多呢,排隊,排老長老長的隊。桂英姐生怕輪不上,就一邊排隊,一邊叫我來抱鳳兒去種牛痘。你趕快把鳳兒給我吧,只怕晚去了一步,白排隊不算,以後這種機會再也輪不到了呢。」
「哦,哦!」來自蘇州鄉下的婆婆終於聽明白了,種牛痘她聽不懂,但出天花她卻聽得懂的,這是一種可怕的病,一出天花,小囡可是要變麻子的。所以,她連忙從床上抱起鳳兒,來到那女人面前,剛想脫手,又不放心,說聲:「我跟你一起去吧,免得吃力了你大小姐。」
「談不上的,談不上的。我是抱慣小囡的,抱慣小囡的。」那女人一邊說著,一邊從婆婆懷中抱過鳳兒,轉身就往門外走。
「等等,帶幾塊尿布去。」婆婆想了想,轉身從床上疊上幾塊尿布,想帶著尿布一起跟著人家去。但是,當她邁著小腳跟到門口,已經遲了,那輛黃包車已載著那個女人與她的孫女兒,箭一般地消失在塵土滾滾的爛泥路盡頭。
婆婆目瞪口呆,隱隱地感到有種不祥之兆正向自己襲來。
婆婆的第六感覺沒有錯,等到傍晚時分張桂英拖著一雙疲憊的腳步回到家中,她這才知道一樁潑天大禍已經釀成:她們心愛的鳳兒被人家拐走了!
頓時,天塌了,地陷了,呼天搶地中,婆媳倆都急得雙雙昏死了過去……
舊上海,拐騙販賣小孩的案子多如牛毛,但人販子要拐騙的可以說大都是男小孩,男小孩能賣銅鈿,女小孩就算可以賣到堂子裡去,像這樣只有幾個月大的人家也不要:把一個血泡泡似的嬰兒養到能接客,赤膊等衣乾的老鴇與「烏龜」們要付出多大的耐心與多少的金錢呀?所以,婆婆與張桂英做夢也沒想到,現在上海灘上的人販子,居然連幾個月大的女小囡都要拐騙呀!
張桂英與她的婆婆更是做夢也沒有想到,今天拐騙她們鳳兒的壓根不是人販子,而是那個冠冕堂皇的大東家,是那個以維持社會治安為業的法國捕頭黃金榮!
看到這裡,讀者諸君都能猜得到:黃金榮拐騙鳳兒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為了他的小福全能一人獨享奶媽的全部奶水!令人髮指的是,黃金榮不惜親自化裝成黃包車夫,帶著同黨騙走了小鳳兒後,即把尚在繈褓中的可憐的小生命,低價賣給了一夥人販子!
不過,黃金榮的天良總算沒有泯滅殆盡,那個女人「遺忘」在滾地龍裡的小提包裡,居然還放著三塊銀洋,大概算是黃金榮變相付給張桂英婆媳的小鳳兒的賣身錢吧?
令人痛心的是,銀洋再多,也不能使母子重逢、骨肉團聚了!
一向自誇「只有想不到,沒有做不到」的黃金榮終於如願以償:三天後,接連承受了喪夫失女沉重打擊的張桂英,最終還是踉踉蹌蹌、哭哭啼啼的在黃金榮的威逼下,無可奈何地來到了同孚里七號,而且這一住下,她就再也沒有回去,直到告老還鄉為止。這是後話,暫不展開。
光陰如箭,日月似梭。
一晃,小福全一周歲了,會走路了,但這孩子「吊奶頭」(滬語:不肯斷奶的意思),一天三頓,只吃奶水,不碰粥飯。林桂生只怕兒子因此患上「奶癆」,幾次三番要求桂英為小福全斷奶,可是,張桂英下不了這個手,小福全更是哭天搶地不依不饒。無奈,大家只好等他再長大一些,再斷奶。
歲月的流水,漸漸地沖刷掉蒙在張桂英心上的傷痕,雖說有時更深人靜,側目睡在一邊的小福全,她仍不免要因思念自己的骨肉而黯然神傷,潸然淚下,但懷中有小福全,畢竟可以起到些許替代小鳳兒的作用,使張桂英的一腔母愛,在潛移默化中不知不覺地轉移到小福全身上,從而終於使她漸漸地從悲傷中解脫了出來。
憑心而論,黃府的膳食,極為豐富,尤其為了多多誘育乳汁,張桂英在擔任奶媽期間,吃的要遠比那些娘姨女傭來得強。所以,一年不到,張桂英不但早就恢復了元氣,而且滋養得光鮮水滑,一掃以前貧病給她帶來的憔悴與枯槁,以致有時黃金榮的狐朋狗友來黃府作客,見到張桂英時會禁不住兩眼發直,挪不動腳步。
熟知姑蘇風情的人都知道,自古姑蘇出美女:從春秋時期的西施,到亡明將領吳三桂的寵妾陳圓圓,再到︽紅樓夢︾中的林黛玉,哪一個不是閉花羞月、沉魚落雁的尤物?但是,作為姑蘇土著的老蘇州倒還有兩句民間俗語更是耳熟能詳,那就是「自古蘇州美女多如雲,真正美女出在冶長涇」。
張桂英出生在蘇州城北三十里外的北橋鎮的南橋頭鎮,這可是一個具有古老而有傳統文化的千年古鎮,那條穿鎮而過的冶長涇河,便是當年孔子的學生公冶長落葬於此而得名。
為什麼說「真正美女出在冶長涇」?冶長涇出了哪些美女?隨著故事的展開將一一列數。
北橋鎮位於蘇州城北三十里地,地處無錫、常熟、吳縣(今蘇州市相城區)三區縣交界,是個以漕湖、鵝真蕩為中心的水網稻田地區。
但在舊社會,那裡可是個靠天吃飯的貧苦之地,有民諺:十年九年澇,人多田地少;吃粥的日腳多,吃飯的機會少;男人跑單幫,女人小囡抱(指當娘姨)……所以,那年月,鎮上在蘇州、上海謀生的人很多。張桂英就是當年跟著男人跑單幫,拖著身孕來到上海謀生的。現在,丈夫死了,女兒沒了,年老的婆婆帶著那三塊銀元含著眼淚回家鄉了。為生存,張桂英不得不留在上海繼續靠幫人家度日。
如果說張桂英在沒進黃家時是一朵被污泥遮掩塗抹的荷花的話,那麼,現在經過好吃好穿一番滋養,她就像一道雨後出現的彩虹,居然放射出異樣奪目的光彩。
如此美女,怎逃得脫黃金榮那雙色眼?
於是,平時一向難得回家的黃金榮,就開始動不動地往家裡跑了,轉著繞著圍著張桂英,有話沒話尋話與桂英講,尤其當張桂英敞開胸懷、露出白得耀眼、鼓得像球的兩個大乳房給小福全餵奶時,黃金榮落在上面的那兩隻眼烏珠,簡直恨不得變成兩把錐子,在上面鑽出兩個孔洞來。
林桂生雖不曾吃過狗肉,但狗的肚腸有幾根她還是一清二楚的,黃金榮放蕩不羈的過去及他那雙色眼,早使她警惕百倍,妒火中燒,要不是她日日夜夜與張桂英待在一起,要不是黃金榮礙於岳父的威勢不敢輕舉妄動,說不定什麼時候他早像餓狼撲食似的掐掉這朵俏荷花了。為此,林桂生心裡打定主意,只等小福全一斷奶,就打發掉張桂英,免得留在家中,早晚惹出一場禍。
黃金榮也是蘇州人,一八六八年農曆十一月初一,他出生在蘇州城中玄妙觀外那條彎彎曲曲的牛角浜巷,其父黃炳泉在蘇州衙門裡當「捕快頭」。所以,有時他仗著林桂生是上海浦東人,對蘇州的風土人情畢竟不熟悉的短處,常當著妻子的面,用純粹的蘇州方言切口,調戲張桂英,弄得桂英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惹得林桂生心中疑雲更厚,但又像狗咬刺蝟──無處下口。
其實,張桂英也何嘗不想早點逃離這虎狼窩,她心明如鏡,長此以往,自己遲早會變成黃金榮股掌之中的玩物,到那時,黃麻皮的凌辱與林桂生的報復,兩面夾攻,只怕自己只有跳黃浦江的份。所以,隨著小福全的一天天長大,埋藏在桂英心中的這份擔憂也在一天天增長,她常常暗自神傷,考慮著自己的出路。
但是,離開了黃家,又能上哪去呢?回家鄉?顯然不現實,家鄉一貧如洗,田無一分,屋沒一間,只有一個風中殘燭的婆婆,一回去,就餓死!再說自己是一個「尅夫剋女」的孤孀,家鄉的人們肯定視她為「掃帚星」,唯恐躲避也來不及呢!留上海?一想到這三個字,張桂英更是不寒而慄,只怕自己還沒踏出黃家門,那本以販賣女人為強項的黃金榮,就早把她賣給了么二堂子(妓院)了!
更使張桂英難割難捨的是,現在依偎在她懷中的小福全!
一年多的朝夕相處,一年多的乳汁交融,張桂英已與小福全建立了不是母子勝似母子的血肉情,別說小福全現在是片刻離不開了他的嬤嬤娘了,就是她自己,也實在捨不得放下這乖巧玲瓏的福全兒了呀!一年多來,小福全已成了她的第二生命,成了她的一塊心頭肉,她不敢想像小福全在不見她之後的痛苦樣,也不敢想像自己一旦突然與福全分手後的日子怎麼過……
想到這裡,一顆顆淚珠悄然無聲地滴落下來,落在小福全的小臉蛋上。
左思右想,進退兩難,可憐張桂英為此常常寢食不安,神思恍惚。
小福全一歲半的時候,一天,在牌桌上輸了個一塌糊塗、肚皮裡窩著一包氣的林桂生,終於把氣撒向了張桂英:「桂英,你怎麼還不想給福全斷奶呀?你倒說說看,啥辰光給伊斷奶?」
張桂英正在給小福全餵奶。由於孩子大了,所以他是站在嬤嬤娘的面前吃奶的。聽得東家娘娘發問,張桂英的心當即「撲咚撲咚」一陣急跳,她曉得她最擔心的事體終於來到了。
但她還是實話實說:「回夫人話,不是我不想斷,而是小福全實在脫不開嘴……」
「嚼蛆!」林桂生憋在肚皮裡的一包氣,終於尋到了發洩的地方,「砰」一下,手中的白銅水煙筒重重放在了桌上,「儂幾歲?伊幾歲?難道儂真格想叫我兒子染上奶癆呀?」
「勿,勿是,夫人,我嘸沒迭種想法,嘸沒迭種想法的呀!」
「那斷奶,明天就斷奶!啥人家的小官(滬語:男小孩的意思)毛兩歲了還吊奶頭?這不是愛,是害!小人勿吃粥飯勿懂饑飽,難道大人平時一日三頓六箸吃得都是么二三(滬語:指屎(四)的意思)!」
這真是天大的冤枉呀,張桂英憑白無辜受此冤屈,眼淚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滾落了下來。
她決定明天就給小福全斷奶。
但做過母親的人都知道,給孩子斷奶,是一件難割難捨的事。
嬰兒從離開娘胎起,就一直以母親的乳汁為本,從中吸取大量的營養,而且對母親的乳汁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依賴性。所以一旦真正開始斷奶,除了當母親的在感情上要有忍痛割愛的堅強毅力外,孩子也要承受這突如其來的物質上的不習慣。
從沒當過母親的林桂生,怎理解一個當母親此時此刻的心理?!
斷奶不外乎兩種方式。
一種是回避法,即當母親的硬起心腸,躲避開來,用時間來淡化孩子對乳汁的依賴心理,逼著孩子以米麵為主食;二是恐嚇法,即把辣椒醬或橡皮膏、紅藥水之類的東西塗貼在乳頭上,讓孩子一見就嚇得再也不敢吃,漸漸地主動斷奶。
張桂英不忍心用恐嚇法來為小福全斷奶,她決定採取回避法。
殊不料她此決定,正中林桂生的下懷,她就等著借此機會,一下子把張桂英碾出自己家門呢!
明天就要給小福全斷奶了,是夜,張桂英把奶頭塞在小福全嘴中,讓他咕吱咕吱地吃了一個飽,心裡說:福全呀福全,不是嬤嬤娘狠心,而是誰都要輪到這一關的呀。你已一歲半了,應該斷奶了,再不斷,以後只怕反而害了你。
這時,林桂生趿著繡花拖鞋,來到了隔壁奶媽的房中。她準備徹底了斷林家與這奶媽的一切牽絲攀藤了。她把一個沉甸甸的手帕包放到張桂英面前,不無內疚地說道:「桂英,這一年半來,你辛苦了。」
張桂英望著手帕包,不解地問道:「夫人,這是……」
「這裡是十元銀洋鈿,你拿著,出去後可以派派用場的。」
張桂英的臉色「刷」一下白了,她知道真正離開小福全的時候來到了。於是,她低下頭,兩眼中一下子湧滿了惜別的淚水。
林桂生見狀,動了惻隱之心:「桂英,明天斷奶,你就走吧。留在家裡,雖說看不見福全,但聽見福全的哭聲,你仍會難過的。不如乾脆趁此機會一走了之。唉,這也是早晚的事。這十元銀洋鈿,是我平時省吃儉用積下來的,算是你的工鈿,也好算是我送給你的本鈿,你拿著它,在外面擺個小攤頭什麼的,也好度日腳了。以後,有合適的機會,再尋個當家的……」
「夫人,你勿要說了!」不等林桂生嚕嚕索索把話說完,張桂英再也忍不住,嗚咽出了聲。
這一夜,張桂英沒有合眼。她一遍遍地親吻著熟睡中的小福全,淚水點點滴滴灑落在孩子的小臉蛋上。天明時分,她最後一次把奶頭塞在小福全嘴中,把他喂了一個飽,然後趁福全再次甜甜地睡去,這才一狠心,提著小包袱,走出了房間。
「夫人,我走了。」張桂英含著淚,站在林桂生的房門口哽咽道。
林桂生正躺在床上抽鴉片,聞聲,忙欠起身對門外說道:「去吧,外頭碰到啥難處,再來尋我。」
「唔。」張桂英用力咽下眼淚,這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黃家。
但是,偌大一個上海灘,哪裡才是這個孤孀獨女可靠的歸宿呢?
張桂英站在同孚里七號弄堂口茫然四顧,眼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最後,她還是硬著頭皮,叫了一輛黃包車,徑直去了西藏路上的八仙橋。她知道,在那裡的滾地龍裡,住著一幫來自家鄉的北橋人。親不親,故鄉人。也許,只有老鄉才能理解自己、收留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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