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13】永久的回望──讀奧崴尼‧卡勒盛《消失的國度》

2017/9/5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13】永久的回望──讀奧崴尼‧卡勒盛《消失的國度》

打開魯凱族作家奧崴尼‧卡勒盛(Aucinni Kadreseng,漢名邱金士)的《消失的國度》前,封面是一張新好茶部落的俯瞰圖。眼前那樣櫛比鱗次的村落,卻已是陳跡:「今日新好茶村只剩下教堂的屋頂與十字架孤立其間,這樣一個失落的地景,如同好茶部落的原住民文化歷史逐漸被掩埋一般,原本看得見、摸得著的家園消失了,看不見的文化內涵也逐漸消失中。」(頁5)劉可強的推薦序劈頭的這段敘述,可以說是對《消失的國度》一書做出最精要顯豁的評點了。

奧崴尼‧卡勒盛《消失的國度》全書總共分為二十三章。從古茶部安(Kocapongane,好茶村)到嘟啦勒哥樂(Tulakelhe,新好茶村),再到禮納里永久屋,可以說是一部魯凱族的遷徙史。開頭的第一章〈歷史背後的衝擊〉、第三章〈部落大遷移〉的安排,從名稱上很快就能夠看出魯凱族人所面臨的文化衝擊與(被迫)遷徙。奧崴尼‧卡勒盛演講時曾提及,在古茶部安時,部落面對的社會發展情景已經有了要讓孩子讀書的觀念。此外,現代醫療的觀念也影響族人的生命觀,而有了藉助現代醫療延續生命的想法。這些觀念都不斷地牽引著族人朝向更近平地處駐居。一九六八年五月廿五日,在達拉達來吊橋被閃電擊中而斷裂,當時有將近二十位大大小小的村民摔落深谷,包括作者的父親。根據作者書中的描述,此次重大公安意外使整個部落喪失了元氣,成為促使部落遷徙的一個重大的原因。

離開了古茶部安,回望祖居地就成了許多族人長久的盼望。卻沒料想到,愈是習慣文明就愈是習慣下坡的路,「太依賴文明所發明的代步工具,因為習慣了有輪子帶人移動滑行之便,且慢慢上癮到無法自拔。於是原本生命內在潛能,也就開始慢慢軟弱了。」(頁87)然而仍有少數的族人堅持必須回到古茶部安,有人希望能夠回去居住(如雕刻家力大古),有人希望就算不能回去長住,也要偶爾能回舊部落整理環境,尤其是維護傳統的石板屋(如作者)。

第二次的大遷移則是台灣近年災難史上聞名的莫拉克風災。當時新好茶村全部遭受土石流掩埋,雖然村民提早撤離避難,但他們賴以為居的村落完全覆滅。前此,第十章〈天災的來臨〉早有從一九九六年賀伯颱風、二○○三年杜鵑颱風、二○○五年海棠水災、二○○七年聖帕颱風(八一三水災)的種種災情。讀來不禁讓人怵目驚心,好茶部落怎麼禁得住愈來愈嚴重、愈來愈密集的災情?那裡的村民與族人,也不免充滿了哀傷與自卑,不免想著上天為何如此?如同書中記載一位老奶奶說的──

「日夜流著淚水的是,我們竟然在別人的地盤,而且還不知道我們要往何處?」她哽咽地說:「我們最大的痛苦,是困在連要回家憑弔已失去的家園都不是的窘境。」(頁177)

即使這一段遷徙史異常痛苦悲慘,魯凱族人的遭遇也著實令人不忍。但是仔細地閱讀《消失的國度》卻不難發現,悲憤與埋怨並非貫串全書的情感主軸。儘管我們可能認為面對命運的捉弄與時局的蹇促應該會怨天尤人吧?卻意外地我們讀到奧崴尼‧卡勒盛及其族人仍然保持著對於大自然的禮敬與讚嘆,就算是外人眼中的窮山惡水,對他們來說仍然向是母親一樣溫柔的懷抱,疼惜著族人,護衛著族人:

「雖然我們失去了一切,但我仍然感覺神明還是愛我們這一家。」(頁253)

「水啊!我們應該是很恨妳,但又愛妳到情不自禁地投懷。」(頁254)

「水啊!帶走我們的煩惱和眼淚吧!」(頁274)

二○一七年八月初,奧威尼‧卡勒盛應邀至臺北市立圖書館進行演講。席間我曾就兩個問題就教於他:為什麼你們不怨恨自然呢?為什麼你的書中常常出現祖先與耆老的話語,作為情感的連結或行動的指針?奧威尼‧卡勒盛告訴讀者,祖先早有明訓,告訴魯凱族人,對於水系難以捉摸的神秘,既要親近,也不能過分親近。正如他在書中所言:

我對水系之難以捉摸的神秘,總是在心裡諸多的疑惑說:「親近妳也不是,遠離妳也不是,那怎麼是最好?」

這樣的疑惑,不只是魯凱族人的切身之痛,也可以說是人類至今面對自然力量的反撲而缺乏的警戒與智慧。至於書中許許多多記錄祖先說的話,作者表示不是他在憑空「創作」,而是他們從小所得到的許多教育與啟發而代代相傳,他只是把魯凱族語轉譯成漢語,這些文字,經由作者的譯寫,保留了樸質的歌詠呼嘆。讀者也很容易在這一部充滿血淚艱辛的遷徙紀錄中,攫取魯凱族人處處閃現的智慧光芒。

如今也只有極少數人像奧崴尼‧卡勒盛回到了古茶部安,體踐並維繫石板屋文化。連年的災厄,魯凱族(乃至其他原住民族)至今都面臨迫切的文化存續問題。當他們在禮納里永久屋回望祖居地時,也許正如結語處作者援引了部落老奶奶娃嗚妮‧陶卡睹(1903-2001)的遺言:「彷彿是在夕陽染紅一層彩霞般令人留戀」(頁374),如此發人深省,也令人感傷。

 

──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第339期(2017年9月)

今日人氣:1  累計人次:280  回應:0

你可能感興趣的文章


登入會員回應本文

沒有帳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