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畫人心與歷經離散的鄉愁。--《結局》

2017/8/15  
  
本站分類:創作

刻畫人心與歷經離散的鄉愁。--《結局》

本書集結了海派文學宗師徐訏生前十八冊短篇小說集中的三冊:《結局》、《傳統》和《私奔》,三本中共收錄了〈結局〉、〈一九四○級〉、〈劫賊〉、〈爸爸〉、〈祕密〉、〈私奔〉、〈星期日〉、〈殺妻者〉、〈傳統〉等九篇短篇小說,皆是徐訏在一九五○年代赴香港定居後的創作,其中〈祕密〉、〈傳統〉、〈星期日〉三篇更曾在一九五四至一九五六年間拍成電影。這些作品或延續上海時期浪漫傳奇的寫作風格,以刻劃人心見長,或融入了徐訏自身的經驗,描寫歷經離散的南來者的鄉愁和文化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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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結局〉(節錄)

我寫了一個中篇,故事是寫一對青年的情人從淪陷區出來,預備到自由區來讀書,但一到金華,金華撤防,交通工具困難,他們就流落在一個小縣裡,每天向縣政府領點錢過日子。(這些材料是我親眼看見,並參考當時報紙的記載來的。)日子一多,進退無法,而那個縣城又緊張起來。那時候有一輛貨車走過,願意帶那個女孩子到桂林。男的就叫女的先走,自己先預備徒行,再謀搭車,相約到桂林會面。但那個女孩子竟被司機所汙,到了湖南,司機同司機豪賭,把那女孩子作錢輸給另一個司機。她又做了他的姘婦,生活很舒服,但是她有時也想到她以前的愛人,她趁男人外出,就拿一點錢搭一輛別的車子到了桂林。時隔數月,自然無法知道他愛人的下落。她沒有辦法,投考一個書店去做校對,而應考的人竟有數百,裡面竟還有許多大學教授與有博士、碩士頭銜的人。她自知無望,可是還因她是青年女子,終被錄取。書店老闆是一個有錢的紙商,對她百般利誘威脅,她就做了他的外室。許多日子以後,她從書店老闆手裡看到一部稿子,正是她的愛人所作,所寫就是她們如何想到自由區讀書,來為抗戰努力,如何動身如何流落,如何為搭車分手……都是實錄。
這個故事我只想到這裡,下面我有許多想法,我想可能女的大哭一場,暗地裡叫老闆收買這部稿子,隱匿終身,不願她的愛人知道她的下落;也可能終日鬱鬱,茶飯不進,最後那書店老闆知道她的心事,他覺得對她已有點厭倦,樂得做個好人,把她撥還給那本書的作者。─但是,以後呢?以後可能男的對女的不能見諒,痛哭一場,不顧而去;女的呢?自殺?安心做書店老闆的太太?可能男的要對環境報復,他要殺害這書店老闆。─以後,可能女的勸男的,沒有弄出命案,也可能出了命案。還有,如果男的女的一見不能分,又不能合,覺得被環境侮辱得太厲害,羞愧憤恨,無法自外,雙雙投河,以了此生。當然小說還可浪漫化,說男的捨女的而走,他投軍抗敵,建了奇功;還可把桂林改為別的已淪陷的城市,說敵人攻打進來,書店老闆做了維持會會長,男的做地下工作,女的殺了書店老闆,同男的雙雙逃走,成為很幸福的夫婦。為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裡面也可插入兩個曾占有女的司機也死在日本人的手裡。─但是其他的司機呢?現實上哪一個司機都有相仿的故事。啊,抗戰第一,自然總要留一些開開汽車。……
總之,故事的結局千變萬化,條條是路,路路有可能。在我寫作的經驗,我是相信英國作家史蒂文生的話的。他說,作者創造了人物以後,他們的行動思想作者再無法控制,他們各自自動的發展,作者是無能為力的。所以一切創作我從不先想好結局而動筆的,對這個故事也是一樣,我用一天八千字的速率寫這本小說。我一早起來,除了吃中飯的時間,一直到傍晚。那時司馬柄美回來了,卓啟文也忙好了,吃上晚飯,我才停筆。當然我告訴他們我所寫的小說的故事,我懸了結局,也請他們給意見。
卓啟文說第一個司機最壞,必須有個惡的交代。我說:
「我還沒有寫到那裡,也許在公路的某一個場合上,他救了那個女的,女的感他救命之恩,愛上了他。而司機,是公路上的英雄,神通廣大,很容易使一個女子傾倒。」
「這笑話,你又侮辱女性。」
「但是許多大學生做了司機的太太,有好吃好穿,非常沾沾自喜,這些事實難道寫小說的人可以忽略嗎?」
「最可惡他把女的賭給另外一個司機,這算什麼話?」
「這當然是醜惡的,」我說:「但美人向來願意做英雄的賭注的。不過公路英雄的賭法,沒有政治英雄或商業英雄文明罷了。」
其實我的話有點故意同啟文彆扭,我同她有過去的辯論習慣,常常要逆著她的意思說話。但是司馬柄美忽然對我說:
「我知道你的作風變了,你的人物在你的筆下將都是庸俗醜惡而良善,英雄不會是英雄,愛情不會是愛情,我昨天讀你所寫的,覺得你把人性寫得太挖苦一點。」
「你讀了我所寫的?」我說。
以後我們沒有說什麼,那天晚上,啟文拿我的原稿去看。我於第二天一早繼續寫下面故事的發展。我恰巧寫到了女的搭上了車子,司機坐在她的旁邊,用三十裡的速度在寬曠原野裡馳騁。他一面講他的冒險的經歷,如何在什麼地方搶救物資,如何在什麼地方翻車,如何在什麼地方從敵人的炮火中逃生,於是又講到那裡地理出產,人情風俗,山水風景……。我繼續寫汽車拋錨,他們不得不露宿,司機把位子讓給她,自己到後面去,擠在許多人同貨物一起。於是又寫到一個城市中,豪華的飯菜使我們女主角感到吃飯的重要,她想到在小縣城裡的日子,每日是稀飯鹹菜,一個饅頭就是最大的幸運,啊!我竟不自覺的寫到了我的女主角忘了她的愛人……
啟文在我擱筆站起的當兒,她又拿了我原稿去看。一到晚上的飯桌上,她就告訴了司馬柄美,於是她對我說:
「你為什麼要把一個女孩子寫得這樣?」
「你以為應當怎樣寫呢?」
「她是一個大學生,有她的智慧個性,她出身也不壞,也看過什麼,吃過什麼,怎麼會這樣就忘了她的愛人,而喜歡了司機?你太侮辱女性。」
「我覺得這是人性。」我說:「以浮士德這樣的博學這樣的年齡還不能抗拒魔鬼的誘惑,我們怎麼能夠怪一個大學生?」
「但是這裡代表了兩個階級:一個是黑暗的,一個是光明的;一個是壓迫的,一個被壓迫的。你寫得黑白混淆,是非倒置。在這個地方,如果你使女主角憤怒反抗,使司機用強暴的手段或者別的方法,將女主角完全放在值得我們同情的地位,這不是可以使對立關係明朗化,而讀者可以尋到一條正確的信賴?」
「司機也許是一個新興的階級,但實際上只是一個公路的英雄,他發一點橫財,隨地討女人喜歡,我想這同你理論中的剝削階級是不同的。比方他是一個廠主,雇用一個個女工,女工離開了廠就要失業,那時候廠主對她利誘威脅也許會是你所說的情形,廠主的意識當然可說是代表剝削階級,女工代表被剝削階級,而現在我們的司機可能是工人出身,貧窮世家,而女主角的父母倒是資本家,自己是寄生階級……」
「但是現在司機有錢,有一輛汽車……」
「汽車可能是公家的。」我搶著說。
「這就是權力。」司馬柄美忽然說:「掌握了權力當然可以有對別人敲詐剝削的事情。」
「其實,」我說:「我自已不是有意識的,不知怎麼,這小說的趨勢使我們的女主角喜歡了─或者說不討厭了那個司機。」
「你還是把飯的力量放在愛情的魔力上面。」司馬柄美說。
「我總覺得,也許你心理上的刻畫是成功的,但主題非常模糊。」啟文說。
我們晚間的爭論現在又成了習慣,隨著我小說故事的開展,啟文總是每天黃昏搶讀我一天所寫的稿子,作為她飯桌上對我批評的題材。啟文的批評有時不見得沒有道理,但是改動是不容易的,這好像改動我們做過的事情一樣,一動就要重新投胎做人,我只能聽其自然發展。等故事發展到嫁給那個書店老闆的時候,啟文說:
「這個女主角的人格個性心理完全是成功的,但唯其你寫得成功,你使讀者相信了似乎人性中有天定的弱點,這完全成了一個悲觀的失敗主義的人生,這是可怕的而命定的無可挽救的黑暗。」
但是司馬柄美又有不同的感覺,他說:
「你為什麼在最美的理想的崇高的愛情的企望中,時時攙入可怕的吃飯的計較?而混沌於一種物質的肉體的虛榮的滿足之中,竟還有一種心靈的苦惱?比方那個女主角同第二個司機在一起那一段,她也愛了他,過著很舒服的生活,什麼都滿足了。他們去遊南嶽,住在中國旅行社招待社裡,突然早晨醒來,司機還睡著;她一個人聽著鳥鳴與看著陽光,她無法再睡,一個人出去散步,走進了一個廟裡去求一張籤,虔誠地探問她以前愛人的下落……這段寫得很好,但是……」
「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卓啟文搶著忽然說:「她既然是如此唯物,而又是大學生,並且也愛上那個司機,想到以前愛人也許還有可能,但去廟裡問籤,幹這愚夫愚婦勾當,你說這一種突然的插曲是調和的嗎?」
「我相信人在一切物質上滿足的時候,特別有心靈的要求,迷信不過是一個最簡捷的安慰這種要求的方法。」我說。
「我倒覺得這段很好,」司馬柄美的意見是同啟文不同的,他說:「但是她有了這種感覺以後,應當對司機討厭或者什麼,而一到司機找她,她馬上忘去她美麗的感覺與心靈的苦惱,還撒謊說那張籤是問別的事情。這個轉動太快!這就是說一個movement未充分發展,你就馬上把它切斷,使人覺得情緒上常常變動,無法獲得藝術欣賞上的觀照。我只是舉一個例子,實際上你在裡面這樣的變動很多。」
我對司馬柄美的話是折服的。我覺得我寫那篇東西情緒上很匆促,許多地方不夠發展。比方在那裡很可以使女主角不高興一些,使後來司機去後,她的出奔有更好的根據,我是不是應當改變呢?──我在想。
「但這也許也是你的成功之處,使讀者時進跨入你的境界之中。」司馬柄美又說。
但是事實上我並沒有改刪添增,我只是繼續寫下去。
結局,我寫到女主角從書店老闆那裡看到了那愛人的稿子,我特別加強她在物質生活寬裕安定之中,有心靈苦惱的準備。而讀到她愛人對她過去的敘述,對自己的跋涉企待,以及在飢餓凍寒之中,還無時不對她的關念,她流淚了。她不顧一切,她依著稿端的地址,她去找作者。她不敢告訴她的流落,她只是抱著他哭,最後她覺得只有說明一切方才可以得到心靈的安寧。她說了出來,求他原諒,但是她愛人無法對她諒解。他愛她,他恨她,兩個人在羞愧、憤恨、悔惱之中,無法自拔,他們終於相抱投江。
「弱者!弱者!」啟文讀了大罵,她說:「這是你所有設想的結局中最壞的一個結局,但是你竟用了它。你一定要改,要改,它破壞你整個的氣魄。你讓無法無天的司機,趁火打劫的書商都舒舒服服活著,而那一對抱著理想到後方來抗戰的純潔的青年這樣的結局,這是一種可怕的黑暗,於抗戰青年將有什麼樣的壞影響,你想想看?」
「但是這是現實,現實正是如此。」
「你應當使男主角原諒女主角,使他們了解社會黑暗的根源,作改革的努力。」
「這是活著的人的責任與理想了。」我說。
卓啟文的話當然是有理由的,第二天,我在後面又加了一封遺書,內容就是根據啟文的議論。司馬柄美真是敏感,他說:
「你加這封遺書,等於魯迅在〈藥〉的那篇小說後面加一個花圈一樣,奉命在黑暗的人生中點綴一點光明。」
但是這只能說是故事的結局,小說的結局並不是如此。
那麼小說的結局是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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