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篇情感刻劃寫實深入,展現海派小說宗師徐訏的鬼才。--《盲戀》

2017/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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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篇情感刻劃寫實深入,展現海派小說宗師徐訏的鬼才。--《盲戀》

1956年由徐訏親自編劇的小說同名電影《盲戀》,一上映便造成轟動。身形醜怪的陸夢放與盲女盧微翠結為夫妻,各自帶有缺陷卻相知相愛,然而微翠獲得復明的機會,竟在平凡生活掀起巨大波瀾。本書除了收錄〈盲戀〉原著中篇小說,另外收有〈癡心井〉與〈巫蘭的惡夢〉兩部作品,前者描述一片癡心遭辜負的女子投井而亡,冤魂卻在宅邸內久久不散;後者則是訴說巫蘭花瓣上的紅點,像極了女人身上的兩點紅痣。各篇情感刻劃寫實深入,再次展現海派小說宗師徐訏的鬼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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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試閱

▍盲戀

[六]
  天氣始終忽冷忽熱的在變幻,我的情緒也是忽起忽落在變幻。我時時覺得有望也時時覺得絕望;在心莊所開闢給我的康莊大道中,竟只是可望見而不是可以涉足的。每次在絕望的時候我看到了大道,但每次想涉足的時候我又逢到了絕望。但是奇怪,命運始終未辜負誠虔的有心人,一個不能忘懷的夜晚終於降臨到我的生命。
  記得是中秋的第二天,那夜月色似乎比中秋還好,它照著我房間使我房間裡的什物像浸在一種銀色的液體一樣。我無法入睡,但是我沒有開燈,我輕輕地開著音樂。拉茜是睡在我的門外客廳裡的,我的音樂沒有吵醒別人,但是把牠吵醒了,牠在門外吵著要進來,我就放了牠進來。就在那時候,我發現園中草地的月光非常美好,我於是打開長窗,走到走廊到草地上去散步去。
  自從上一次看到陽臺上微翠的影子後,我是始終想在園中再看到她的,但是在悠長的日子中,我在晚飯後常常一小時一小時的在園中期待,我從來沒有再見她從房子走出來過。那天則已是深夜,我當然不會想到可以見到她的,但是出我意外,當我步下平臺,無意識的舉目望上面陽臺的時候。我竟看到微翠披著白色的衣服與長髮站在陽臺上。
  她似乎若有所思,但沒有察覺我在望她;可是拉茜跟著出來。微翠像是聽到牠的聲音,她略一移動她的身軀。在月光下,我終於看到她仙子一樣的容貌,我像是朝聖的人看到聖母瑪利亞的顯靈一樣,我全身都顫抖起來。我無意識的吐出顫抖的聲音,我叫:
  「微翠!」
  她吃了一驚,但裝作沒有聽見,似乎急於想回房間去,但是我焦急地阻止了她:
  「微翠,我可以同你說一句話麼?」
  「陸先生麼?」她忽然很大方的說話了:「你還沒有睡麼?」
  「你,你怎麼也沒有睡?月色很好,是不?」我說著可馬上發現我說錯了話,因為她是無法欣賞這奇幻的月色的。
  「我,啊,我聽到你在開音樂……」
  「是我把你吵醒了麼?」
  「不,」她說:「我沒有睡,我很喜歡聽音樂。」
  「你知道我開的是什麼麼?」
  「啊,我不懂,我不懂音樂,我只是愛聽就是。」
  「愛聽就是懂,藝術沒有懂不懂,只是愛好不愛好。」
  「啊,我一點不懂,剛才你奏的是什麼?」
  「是德布西的《雲》。」
  「雲?」她想了一下,忽然說:「我想不早了,明天見。」
  「啊,心莊有信給我,談到你,明天你下來,我讀給你聽聽好麼?」
  「明天見。」她說著,彷彿意識到我們的陌生,她像是雲一樣的進去了。
  我一直站在月光下,望著渾圓的月亮旁駛動的白雲,我想到當我告訴她我所奏的音樂是德布西《雲》的時,她無邪的純潔的表情是有驚異與喜悅的成分的。她曾經多少次聽到人們談到「雲」,而她從未有過幸福看到「雲」過,如今她聽到《雲》了,但德布西所寫《雲》是她想像中的「雲」麼?
  在園中佇立許久,到月亮已經西斜的時候,我才回到房裡。我有奇怪的興奮,是喜悅也是驚訝。她的聖美無比的面貌似乎已經刻在月亮上面,我從窗口凝視著月亮,覺得她是多麼高貴與遙遠。一瞬間我忘去我自己的醜怪,我像童話裡的王子一樣,很自負的對自己訴說:
  「我在愛她,我在愛她呀!」
  我睡在床上,開始回想剛才同她談話的細節。我後悔我談到月光,這是一句多麼使她傷心的話!於是我想到最後一句的提示,其中是不是有一半撒謊的成分?心莊同我談到她,但並不是我要讀給她的題材。我為什麼不能找一句別的話來說,而要說那麼一句話呢?她沒有回答我明天什麼時候同我見面,那麼她是不是明天願意下來同我見面呢?……這一切是多麼使我不安與憂慮!
  整個的夜裡我沒有好好睡眠。第二天我很早起來,我在園中躑躅了許久,我不斷的望樓上的陽臺,回味昨夜的情況,我很希望她會出來,但也害怕她出來。我馬上想到如果她那時步出了陽臺,我將說什麼呢?我想說的話,決不是在這樣的情境下可以吐露的。我的心不斷的跳躍,使我不得不離開那花園。
  整整的一天我在不安中過去,我的情緒無法控制我的行動。教完書以後我極力想鎮定我的心神。我不斷的開我所有的唱片,我希望我可以跳進那些音樂的世界,忘去我現實的存在。但是我仍舊不能忘去微翠的印象,她的輪廓與她的聲音。我不斷的望窗外,窗外是晴朗的天空,但已無昨天的月亮,淡淡的雲朵在天空上駛游,我是多麼希望我的仙子會在這樣的天空中出現呢?但是園中竟是這樣的空虛,比往日還要加倍的空虛。而我的房間又顯得這樣的狹窄,狹窄得無法容我不安的心情。
  五點鐘的時候,我開始感到燥熱,我走到客廳去。但是我一開門,我就吃驚了。背著我門的沙發上,就是上一次與心莊在一起所坐的地方,微翠很安詳的坐在那裡。我楞了一下,不知不覺把行動放慢下來,我輕輕拉上我門。
  「是陸先生麼?」微翠用幽靜遲緩的語氣問。
  「是我。」我說著走了過去,我繞到另外一把沙發上,那就是第一次心莊所坐的地方,我說:「我可以坐在這裡麼?這就是上次心莊坐過的地方。」
  「你不是說心莊有信給你麼?」
  「是的。」
  「她怎麼說?」她低著頭,蓬鬆的頭髮斜披到她的鬢額。
  「她談到了你。啊,是我寫信問她的。你……」
  「她告訴你我是一個瞎子。」她顫動了一下披下來的頭髮,用感喟的語氣說,我看到她嘴角浮出甜美的笑容。
  「……」我躊躇了一下,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希望你同情我可憐我,希望你會教我一點……」
  「沒有,沒有,」我搶著說:「只是我在信中問到她,她告訴我就是。你不怪我在寫給她信中問到你麼?」
  她沒有再說什麼,抿了抿嘴唇,露出寧靜的淺笑。但是我也不知說什麼好。在沉默之中,她突然很自卑的說:
  「如今你知道我是一個瞎子,你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你難道沒有聽傭人她們說到我是一個醜陋難看的怪物麼?」
  「但是我是一個瞎子,你知道在沒有視覺的人是分不出美醜的。」
  「不過,我知道在你聽覺上,在你心靈上,你能夠比任何有視覺的人都能夠分別美醜的;比方對於音樂,你就比別人有更多的感覺。」我說:「上帝使你某一方殘缺,也許正是要使你另外一方面更堅強與敏銳。」
  「你是這樣的相信麼?」
  「當然,像我這樣又醜陋又愚笨的人是例外的。不過你,你當然聽到過別人誇讚你的美麗了。希望你不要以為我在對你恭維;上帝不能再讓你這樣美麗的人有視覺,如果你可以看到你自己的美麗,你的性格也許,……也許就……不同了。」我說。
  我坐在微翠的側面,很容易看清她的面貌,但是我在談話中始終沒有敢正眼望她,這一半因為我的自卑使我有從來不敢正眼看人的習慣,一半是我已經被她的奇美的光耀所炫惑了。我的一生從未同一個美麗的女性這樣談話過,而她則是一個最美麗的女性,如果我不知道她是盲女,我不會有這個勇氣,也不會有這個幸福的。但當我說了那些話以後,我開始對她作正眼的凝視,這一瞬間,我真是對我的視覺不敢相信了。
  沒有人可以相信一個塵世裡的成人可以保有這樣純潔天真無邪的容姿的。她像是一直封在皮裡的水菱或者是剛剛從蓓蕾中開放的花朵,似乎從來沒有接觸過人間的煙火塵埃與罪惡。真實,素潔,甜美,良善,活像十七世紀荷蘭畫派所畫的聖母,尤其是她的沒有被口紅染污過嘴唇,像是剛剛迎著朝陽而啟露的百合,從未說過謊話而也不知道什麼是謊話的。我說:
  「沒有一個有視覺的人可以有你這樣高貴無邪的性格。」
  「你怎麼知道?」
  「因為人間的罪惡無法闖進你的心靈。」
  「怎麼,你是說視覺是罪惡的泉源麼?」
  「從你,我開始知道視覺是驕傲,自私,愚蠢,庸俗的來源。」
  「這怎麼講呢?」
  「也許很難說明,」我說:「但是假如你有視覺,你對於你天賦的美麗會驕傲,你看到我的醜陋會輕視與厭憎;你會聽憑視覺欺騙你自己的智慧,你會愛好表面漂亮,內容空虛的東西;你會被一切物質所誘惑,而無法瞭解你心靈對美善的傾向……」
  微翠沒有說什麼,黃昏已經濃起來,我側過身軀想看飯廳窗外的天色,但突然我看到了飯廳裡的鏡子,鏡子正好照著我側面的臉。
  啊,鏡子裡的我竟是這樣醜怪呀。
  我的前額是尖狹的,頭髮壓在眼眉上面,黃色的眉毛淡得像剛出世的小孩,右面顴骨凸出,左面面頰低陷,鼻梁偏傾,鼻尖紅腫,而我的眼眶奇小,沒有睫毛,沒有眼白,紅厚的眼沿包著眼珠,像是兩粒黑豆嵌在死豬肉裡……
  當我回頭再看我身邊的微翠時,我意識到她正是來自天堂的天使,而我則是一個從地獄出來的魔鬼,我有什麼面孔坐在她的旁邊呢?我心裡頓時不安起來。
  「昨天你說你的唱片是德布西的《雲》,」微翠忽然說:「可以再開開我聽聽麼?」
  「自然,自然。」我像獲到解放一樣的去開我的唱片,一面說:「你喜歡他的作品麼?我還有他的《海》……」
  「真的?」她說:「不過我不懂音樂,我只是想知道,雲到底是什麼樣一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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