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楊翠屏:珍妮與湯姆斯

2017/5/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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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楊翠屏:珍妮與湯姆斯

她是蘇格蘭小鎮哈丁頓 (Haddington) 名醫的掌上明珠,聰慧、貌美、個性開朗、富有。他是蘇格蘭鄉村一位石匠子女眾多的家庭長子,外表粗獷、舉止笨拙、前途未定。這兩個家境懸殊的年輕人,怎會步入紅毯成為十九世紀倫敦文壇的著名夫妻呢? 

以書信擄獲芳心 

珍妮‧魏爾俆 (Jane Welsh)從小就敬愛父親,總是設法以智能取悅他。青春期寫了一部小說及編了一個劇本。但好景不常,十八歲時摯愛的父親因傷寒驟逝,她長久哀慟。 

她從小就想唸拉丁文,雖然魏爾俆先生是醫生,十九世紀初期英國的盛行風氣,認為智性生活是男性的專屬。因抝不過女兒的哀求,特別聘請一位拉丁文家教艾文 (Edward Irving)。事隔多年,艾文與一位同鄉湯姆斯‧卡爾萊 (Thomas Carlyle) 去訪問珍妮。珍妮家中佈置高雅的客廳,珍妮的落落大方、接待得宜,讓湯姆斯留下深刻印象,後者愛慕這位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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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妮‧魏爾俆

回到愛丁堡後自作多情,寄一包書給她,還夾帶一封建議閱讀書單的教導書信。幾星期後珍妮退回包裹,他可能不知情,但她徹底明白,她是無法與這位身無分文、無社會地位、前途無亮的年輕小伙子交往。 

雖然不想把他當男朋友,但珍妮有文學憧憬,或許他可成為她的智性伙伴、精神導師。珍妮母親預想如此發展下去的危險,允許女兒可接受書的包裹但限制通信次數。他的理想主義與思想開放令她感動,他鼓勵她寫一個劇本、一篇關於史坦達爾夫人 (Madame de Stael,1766-1817) 的文章,這位拿破崙時代瑞士籍的女作家是她崇拜的對象。但她自認為沒有天份、勇氣、毅力、動機這些創作必備的條件。除了湯姆斯外沒人鞭策她去自我實現。 

她給他的書信語氣較熱情:我欠您很多!我的性格變成更高貴、更有尊嚴,我的生活較有意義、也較有趣。他以為已經擄獲其芳心,於是向他示愛。她害怕了,他誤會她的意思,她對她只是兄妹般的愛,沒有成為他妻子的激情。她一生可成為他最忠貞的女朋友,但永遠不會嫁給他。他同意繼續友誼,直到她結婚就終止通信。湯姆斯的通訊友誼成為珍妮生活中的不可或缺,但也看不出未來會與他結婚。她告訴他雖然她不是刻意尋找金龜婿,但無法下嫁給不能讓她過與現在生活水平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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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姆斯‧卡爾萊

千金淑女下嫁窮書生 

由於一個玩笑,一切皆改觀。很久以來湯姆斯懷抱到一個人跡罕到的荒野地方退隱,他可以農耕為生,在寧靜的大自然中寫作、鍛鍊身體。珍妮半開玩笑說他可在她家的農舍奎根浦多克 (Craigenputtock) 當農夫。他把俏皮話當真,熱情地邀請她與他同行。 

珍妮對婚姻制度感到挫折,認為是浪費她的才華。他說對凡夫俗子而言,女人生活的終極目標是尋覓一位富裕丈夫、一棟華屋、宴客,就像烏鴉要覓食獸屍。他認為與他過英雄式的靈性探險,總比與富豪的俗氣婚姻更刺激。她驕傲、固執,但意識到漸漸受到他的影響。終於同意成為他的人生伴侶。 

他們於1826年10月17日成婚。為了不讓人懷疑他是娶了富家千金,他懇求她把其財產過繼給母親。婚前討論過婚後若丈母娘要與他們同住,他將是主人。婚後他不再鼓勵她的寫作志向,認為照顧丈夫是妻子的全職,堅持男女分工角色。 

在愛丁堡短暫居住後,他們真的在與世隔絕的奎根浦多克住了六年。雖然有一位女傭相助,她必須學習烹飪與裁縫。從往昔千金小姐的地位,掉到甚至要動手烤製麵包,珍妮感到絕望、孤寂。六年的隱居生活,她是戰敗者,而他是勝利者。 

1833-34年湯姆斯以連載短篇小說方式,在Fraser s Magazine 發表Sartor Resartus,這是一本自傳體式的作品。美國思想家、詩人、『超越論、先驗哲學』 (transcendentalism) 領導人愛默生 (Ralph Waldo Emerson,1803-1882)之推介,1836年在美國結集出版。英國則須等待兩年之後。喪偶、沮喪、生病,三十歲的愛默生前往歐洲旅行散心,義大利、法國,尤其想在英國與心儀作者相遇。與柯立茲 (Coleridge)及倫敦一些文人見面後。在湖區拜訪華爾滋華爾斯 (Wordsworth)。他是卡爾萊的仰慕者,攜帶密爾 (John Stuart Mill,1806-1873)的推薦信函,尋路、問路、迷路,1833年8月25日愛默生風塵僕僕抵達奎根浦多克。這位國外來的訪客,在珍妮的平靜生活激起快樂漣漪。愛默生很欣賞卡爾萊夫婦。 

倫敦生活 

湯姆斯幾次尋覓固定職業,但皆無具體結果。決定到倫敦去發展,珍妮的舅父殷切期待卡爾萊『展露才藝,讓世界驚訝』。他們於1834年搬入離泰晤士河不遠雀兒喜區 (Chelsea ) No 5, Cheyne Row的房子。珍妮的任務是讓丈夫有一個清淨的寫作環境, 問題是如何對抗鄰居的公雞叫聲,寫作是孤獨、沉默的戰鬥。後來他們在頂樓建造一間隔音的書房,他費時13年在此完成『普魯士王腓得烈大帝』鉅著。之前撰述的三冊『法國大革命』讓他嶄露頭角。 

隨著卡爾萊的聲望崛起,他們的家成為倫敦知識份子的訪問場所。珍妮甚至被某些人認為是倫敦最聰慧的女子,她的詼諧、諷刺會話引人入勝,她有忠實的朋友、訪客。狄更斯、達爾文的弟弟、柴可瑞 (Thackeray)的女兒及義大利流亡者馬其尼 (Mazzini),皆是她的常客。她愛和女訪客或通信女友談起她英雄式的家庭主婦角色,及為天才丈夫所做的犧牲,內心深處似乎漸漸激起丈夫不查覺的不滿心聲。 

卡爾萊不是埋首書堆,就是專注寫作,戶外運動也是一個人騎馬、散步。料理家事之餘,珍妮經常獨自坐在客廳。他們之間互動不深。到蘇格蘭訪友及探親,亦極少同行,有時候一別就是數月,不過會以書信聯絡。 

杭麗葉特‧亞敘波頓夫人 (Lady Harriet Ashburton)是倫敦社交界顯要人物,風頭健的女主人。自從卡爾萊夫婦與她交往以來,雖然經常被邀請到她的倫敦豪宅及鄉間莊園,珍妮的機智會話無用武之地,衣著也不得體,在高級社交場合,珍妮自覺相形見拙,於是逐漸找藉口謝絕邀請。而卡爾萊尤其在撰寫『普魯士王腓得烈大帝』搜索枯腸之餘,極需調劑身心,自然而然往亞敘波頓夫人的豪宅及鄉間莊園走得更勤。 

寫日記作為報復 

珍妮從1855年開始寫日記,不只是記載每天重大事件。主要目標是卡爾萊與亞敘波頓夫人的親密友誼:他的高尚夫人和她的高貴紳士,引起她的敵意與嫉妒。丈夫疏忽她,如何嚴重傷害她的心,她把煩惱、不滿、沮喪一一傾瀉在日記本上。照顧丈夫是她的全職,他的缺席讓她生活落空,他卻不明白這一點,倒是嘀咕她的經常頭痛、病懕懕、悶悶不樂。她也傾向抱怨以她的出身背景、條件,而現在卻過這樣的生活。 

1857年7月亞敘波頓夫人驟逝,珍妮心情突然好起來,她決定不再憂傷。 

1866年4月21日,珍妮在倫敦一馬車內心臟病突發病逝。此時卡爾萊正在愛丁堡大學慶祝被選為校長的榮譽,年輕時對他不友善的大學…。卡爾萊整理珍妮的遺物,閱讀其日記震撼他的身心,他竟然不知珍妮是那麼鬱鬱寡歡。他感到內疚、強烈的罪惡感。當他發現珍妮1826年給舅媽證實要嫁給他的信札:我向您打賭一百下,人們將道不盡他是當代最聰穎的人士之一;我不僅意味知識淵博,亦包括通情達理。他擁有一位丈夫應有的優點:忠貞、熱誠的心來愛我,高等智慧來駕馭我,熱情的心靈當我的燈塔明燈‧‧‧這是我選擇的丈夫;他不是通俗所謂的偉人;但是人們必須把他視為如此:因他是位博學者、詩人、哲學家,一位明智和高貴之人,具有像上帝般高貴族譜,其高尚的道德情操無法以俗世尺度來衡量!您會喜歡他嗎?無所謂,因為我真心愛他。』,他崩潰了!他要把她的委屈、他永遠的悔恨公諸於世,還珍妮一個公道。 

他委託朋友伏錄德 (Froude)出版珍妮的日記及他的『憶亡妻』。卡爾萊1881年老衰過世,得年85歲。從珍妮辭世後,卡爾萊就不再撰寫偉大的作品。他們分別葬在各自的故鄉:珍妮生前要求葬在哈丁頓教堂父親旁邊;卡爾萊則在故鄉艾克利菲荃(Ecclefechan) 教堂墓園雙親墓旁長眠。

維多利亞式的婚姻 

從現代眼光看卡爾萊夫婦傳統式的婚姻,有『雀兒喜的智者』( The Sage of Chelsea)之稱的卡爾萊,不是好丈夫,他不一定適合結婚。他的婚姻觀是傳統式,他們無小孩,有些專家甚至懷疑他們是否有過肌膚之親。珍妮似乎抱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心態,她不像挪威劇作家易卜生 (Henrik Ibsen,1828-1906)『玩偶之家』女主角娜拉那樣膽敢離家出走。丈夫鎮日書寫創作,她不需照顧小孩。她感到無聊,丈夫提議她去做自認為有意義的事,雖然生活不一定較快樂,但至少較不悲哀。她雖有才華,但沒強烈的寫作動機,或許缺乏自信。不像伊里亞特 ( George Eliot,1819-1880)雖沒小孩,但受到伴侶路易斯 (George Henry Lewes,1817-1878)的鼓勵,小說創作成為終身志業。他們到國外旅行,蒐集寫作材料、擷取靈感,過著靈性結合的神仙眷屬生活。 

假設珍妮嫁給一位門當戶對的醫生,她可能過著幸福、平凡的日子,她只是默默無聞的醫生太太。世人就不會記起有一位曾為卡爾萊妻子的珍妮‧魏爾徐女士。卡爾萊的婚姻不太快樂、和諧,女人接受為愛犧牲的原則,轉移她們生存的無能感。二十一世紀經濟獨立、婚姻自主的女性,婚姻中的怨偶角色可能較不持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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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2016年5月攝於倫敦卡爾萊故居博物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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