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池元蓮:身上有紅痣的男人

201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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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池元蓮:身上有紅痣的男人

那天,我從冰島首都雷克雅未克的機場轉機回丹麥,適逢冰島火山爆發,濃厚的火山灰彌漫天空,班機全部不能起飛。我坐在咖啡廳裡等候。

機場停電了,咖啡廳的每張桌子上點了一支蠟燭,室內的光線黯淡朦朧。我獨坐一桌。忽然,意識到有一位身材魁梧的歐洲男士站在我的桌旁。他很有禮貌地問我,可否與我同桌。我當然不拒絕。

男士自我介紹:他是挪威人,姓名是埃力克•埃力克森。在燭光下,我看到的是一個中年人,面孔上佈滿了深刻的皺紋,看來是個長年過著戶外生活的人. 他說:「我在東方待了很久,現在回挪威老家去探望我的老父老母。」

我們閒談起來,話題轉到北歐神話。埃力克森得悉我非常欣賞北歐神話的悲壯戲劇性,對我說:「讓我講一段戲劇化的故事給妳聽。你相不相信它是真的?是另外一回事!」                           

                                                                     * * * * *  

很多年以前,挪威有一個名叫托爾(Thor)的小男孩。

托爾是北歐神話裡的雷神, 以英勇無畏著稱. 小男孩的父親給兒子取名叫托爾,就是希後者長大後會成為一個英勇無畏的男子.

但,事實正好相反。小男孩的心靈裡充滿畏懼,什麼都怕。別的小孩子成群結隊到海邊去游泳,他總是畏縮地說:「我不去,我怕水!」別的男孩子爭先恐後攀爬高樹的時候,他只是站在旁邊觀看,喃喃自語:「太高了,我不敢上去!」

他膽子雖然小,但最愛躲在家裡幻想自己是個勇敢無比的冒險家;他愛幻想自己與巨人角力、跟獅子搏鬥、騎著鯨魚在海上漫遊…。

他的家位於郊外的森林區,屋子的後花園與森林毗鄰。一個春天的早晨,他打開後門,嚇了一大跳。門前石階上躺著一隻骨瘦如柴的小白貓,頸部有一道深深的傷痕。貓兒的金棕色眼睛懇求地看著他。一股強烈的同情心使他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畏懼,竟然有勇氣把受了傷的小貓溫柔地抱到懷裡去。  

「噢,可憐的小東西!」他憐惜地說:「你留在我們這裡,我會好好的照顧你。」

小貓是一隻雌性的貓. 他把貓兒叫做「白雪」。不久,貓兒的傷口痊癒了,瘦削的身體長得豐滿柔軟,走起路來姿態輕盈優美,一身又細又長的白毛在陽光照耀之下放出粉紅色的光彩。高興之餘,他又發現,貓兒具有靈性,能時時刻刻領悟到他內心的情緒變化;於是,他毫無保留地與白雪分享他腦子裡的奇異幻想。 一向缺乏玩伴的他在愛貓白雪的身上找到了唯一的知己好朋友。他不再感到寂寞。

夏去秋來,嚴冬接踵而至。貓兒此時有了一個新的習慣:每逢下大雪,她總愛坐在窗台上,聚精會神地凝視著風雪飄搖的後花園。

一個大雪紛飛的冬日下午,他躺在被窩裡看書,白雪又獨個兒蹲在窗戶旁邊。厚厚的雪片急速地飄落在窗子的玻璃上,好像無數只小手在外面敲打著。白雪的兩只小耳朵直直地豎起來,彷佛聽到外頭有人在召喚她似的。  

窗戶忽然砰的一聲被風吹開。白雪一躍而起,跳出窗外。   

他急跑到窗戶的邊緣,緊張地喊;「白雪,回來!回來!」

白雪掉過頭來,發出一聲像老虎吼叫般的低沉呼喊,隨即轉身朝花園後面的森林跑去。

那時雖然僅是下午三點鐘左右,天色已經灰暗,花園裡一片昏沈。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飛舞著,仿如一群在風中晃動著的白衣鬼魂。白雪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鬼影 似的雪花之後。他朝森林望去,不覺毛骨悚然。在他的眼裡,那些黑壓壓的大樹是一隊心懷鬼胎的黑色巨怪;他們披著白色盔甲,密密層層地排列成行,待機向他圍攻。他再定神看了一下:巨怪隊伍已經開始往前移動了!他實在沒有勇氣跑到外面去追尋白雪。

他從來沒有聽過白雪發出那樣深沈的叫聲,下意識地知道,那是一聲道別的呼喊!他的愛貓是不會回來的了。他倒在床上痛哭:「白雪,妳為什麼離開我?」                        

時光一年繼一年的過去,小男孩托爾長大成人了。  

他的父親是一個富有的挪威木材商,擁有千頃森林地,也是個熱愛狩獵的人。他看到自己的獨生子雖然已經年滿二十歲,長得身高體壯,相貌堂堂,但卻是個膽小懦夫,說話總是低著頭,細聲細氣,見了陌生人就臉紅。他很為兒子的前途擔心。一天,他帶著兒子巡視他的木材廠,對後者說:「我的兒,我所有的一切將來都是你的;可是,你得先學會控制你內心的畏懼。我今年夏天到尼泊爾去打獵,決定帶你一起去。到時你會有很多機會把自己鍛鍊成一個男子漢。」

初夏時,托爾跟隨著他的父親從歐洲出發到印度,再轉往尼泊爾,然後走陸路深入山巒地帶,到了一個僅有數百居民的小山鎮。他們在那裡會合了其他的打獵人士,雇了本地的嚮導和搬運夫,把用物和糧食捆綁在犛牛背上,開始登上雪山去狩獵。

他走在隊伍中, 心裡恐懼萬分,但又感到一種無可形容的興奮。他自己生長在一個靠近北極的地方,對冰雪毫不陌生;但這裡浩瀚無垠的原始雪山使他感到,他是走進了一個充滿神秘和恐怖的魔幻世界。巨大的雲朵在空中翻滾,形狀萬千變化,仿如北歐神話裡世界末日到臨時諸神與魔怪們在宇宙邊緣的大戰場上角逐廝打。稀薄的空氣把遠處陡峻的雪峰放大了好幾倍,有如魔法師所建造的迷宮,外表巍峨光輝,裡面陰森黑暗,潛藏著世人不可知的秘密。

是夜,打獵隊伍在一個山坡上紮營過夜。他在帳篷裡面聽著山風在外面呼嘯個不停,一下子咆哮怒號,一下子低聲呻吟,一下子又高聲狂叫,好像鬼哭神號似的。他害怕得一夜不能成眠,只盼自己明天會突然生病,用不著跟隨大隊外出打獵。

第二天早上,他果然病了,發起高燒又打寒顫。父親只好讓他留在營地休息。打獵隊出發後,營地上就只剩下他和做飯的火夫兩個人。

他從帳篷縫內朝外張望,被一個昨日沒注意到的冰峰吸引住。那冰峰高聳雲霄,白皚皚的尖端在朝陽中閃閃發光,一會兒像遠在天邊,一會兒像近在咫尺。他看得著了迷。

火夫端著一盤熱湯進來給他喝. 他指著那閃光的尖峰,問:「那山峰叫什麼名字?你曉得嗎?」

「少爺,那是鬼魂峰!」略懂英語的火夫惶恐地說:「我們本地人相信那山上有厲鬼!去攀登那山的人全都死了!」

火夫走後,他只管朝那閃閃發光的冰峰望去;看著,看著,他的眼皮變得越來越重,兩只眼睛閉起來了。

突然,他從半睡半醒的狀態中驚醒過來,驀地看到失蹤多年的貓兒白雪站在帳篷前,一身豐滿的白毛在金陽下紅光煥發。他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興奮地大叫:「白雪,真的是你嗎?」

白雪翹起尾巴就開始轉身走。他急忙跑出帳篷,見白雪已經走得很遠,便追上去。白雪的背影好像一個在冰雪中向前滾動的小紅球,總是在他前頭一定的距離移動。他像夢遊般跟隨著那背影往前去;他內心的畏懼也像冬眠的動物那樣,埋頭沈睡,不再阻攔他。

他不顧一切地往上爬。

蒼天驟然變得烏黑,跟著刮起冰冷的風。白雪像小紅球般的背影不見了;他內心的畏懼也頓時從冬眠狀態中復活過來。此時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是一顆渺小的微粒,孤零零地走在無邊無際的冰雪荒原上,四周寂靜無聲。他驚恐得魂不附體,轉身往山下逃。

他跌跌撞撞地往下奔跑。背後傳來隆隆巨響,好像一大群妖魔在後頭追趕著他,越來越近。剎那間,千萬隻冰冷的手從他身後伸張過來,緊抓住他的腿、他的腰、他的胳膊、他的肩膀…。

他狂叫一聲,隨即失去知覺。一堵從山上滾下來的雪堆把他掩埋起來。                     

托爾甦醒過來的時候,看到一個少女的臉龐俯視著他。他慌忙從雪地掙扎爬起來,驚奇地問:「妳是誰?」

「我是白雪,你童年的玩伴!」少女笑著回答。

他驚愕得啞口無言,不相信地盯著跟前的少女。少女看起來只不過十五、六歲左右,身材嬌小,她的頭才剛剛到達他的胸部;雖然是冰天雪地,少女卻是光著腳,身上僅披著一塊白中透粉紅的獸皮。最奇怪的是,她的長髮是白色的, 一直垂到膝蓋。

「妳怎麼可能是白雪!」他吃驚地說:「白雪是一隻貓,妳是一個人!」

「我不是人,我是雪的孩子!」少女說:「我長年生活在冰雪裡,是沒有年齡和死亡的。只是,我可以變形到人間去。那一次,我變做一隻白貓到人間去玩,逗留太久了,遇到大危險。幸虧有你救了我;要不然,我永遠回不了我的老家。」

「妳的老家?」他又問:「妳的老家在那裡?」   

「我的老家就在這裡。」少女回答。當她看到托爾的驚慌表情,便溫柔地安慰他說:「你別怕!我今天把你帶到鬼魂峰,就是要感謝你當年救命之恩。告訴我,你心裡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他半信半疑,低頭注視著白髮少女的眼睛,果然在那雙又圓又大的金棕色眼睛裡看到他以前的愛貓。於是,他羞怯地說:「白雪,妳是知道的。我從小就有做探險家的願望,可是我的膽子太小了!」

「我可以達成你的願望!」少女認真地說。

她打開托爾的上衣,然後把兩片嘴唇貼到他赤露的胸膛上,深吻了一下。托爾的心 感到一陣痛楚;同時,他又覺得一個捆綁著他的沉重枷鎖從身上掉落。無比的快樂像一股暖流那樣注入他的心坎,在血液裡循環著。

「托爾,我答應你,你回到人間以後,永遠不會再感到畏懼。」少女的聲音飄到耳邊:「你將是人間最有膽量的人!」

人間?欣喜若狂的托爾根本無心回到人間去。鬼魂峰是仙境?是鬼穴?他都不在乎了。他歡呼一聲,將嬌小的少女從地上抱起來,摟著她在雪地上旋轉。「我一生從來沒有感到像現在這樣的快樂!白雪,讓我留在這裡,永遠跟妳在一起!」

少女在他的懷裡笑著說:「托爾,你屬於人間,一定要回到人間去做一個勇敢的探險家。你的命運在等著你!」她用手把托爾輕輕一推。

那輕輕的一推力量可真大!身材高大的托爾瞬息往後倒,懷裡的少女已無影無蹤。他只意識到,自己在往下跌,不斷地在空間裡往下跌。           

雪崩發生後的第二天,搜索隊在一個山腳下找到托爾,把他從厚雪堆中挖掘出來。他雖然昏迷不醒,但身上並沒有重傷,幾天後便復原。鬼魂峰上的奇遇在他的記憶裡僅是一場忘不了的夢。難以解釋的是,他胸膛心臟所在處長出了一塊朱紅色的痣,形狀極像一朵玫瑰花。

回到挪威後,托爾堅決地對父母親說:「爸,媽,我一輩子都是做恐懼的奴隸。可是,自從雪崩事件後,我什麼都不怕了。我下了決心,不留在挪威做木材商。我要到世界各處的原始地方去探險!我要探索地球上的未知世界!」

父母親詫異萬分,兩人同時打量兒子。他們看到托爾昂首挺胸,英姿勃勃,與以前判若兩人。

托爾改了一個新名字,開始過浪跡天涯的生活;世界上最荒蕪、最遙遠、最危險的角落就是他最歡喜去的地方,所向無懼。他成為一位出名的探險家。

一年,他到南美洲的原始森林去探險,在亞馬遜河裡徒手捕捉了一條巨大的蟒蛇。當地的部落土人對這位既勇敢又具有超人力氣的探險家佩服得五體投地,見到他胸膛上有一塊大紅痣,相信那是神靈保佑他的護身符。於是給他起了個綽號:「身上有紅痣的男人」。                           

* * * * *   

挪威男士把故事說完了,站起來跟我道別:「小姐,我先走了。我要到別處去辦點要事。」

我抓住最後的一刻,把心裡最想問的話說出來:「埃力克森先生,你就是故事裡的托爾?」

他向我幽默地眨了一眼:「請妳永遠記著,我是身上有紅痣的男人。」跟著,他的身體彷佛與室內迷迷糊糊的黑暗融為一體,一下子就不見了。 

回家後,我急不可待,立刻把在冰島機場遇到一位名叫埃力克森的挪威探險家的趣事告訴我的先生。

「妳遇到的是埃力克•埃力克森?」他吃驚地問。   

我點點頭。    

「那是不可能的!」他說:「出名的挪威探險家埃力克•埃力克森在尼泊爾攀登最險峻的山峰,不幸跌落山谷, 連他的屍體也沒有找到。當我聽到這條電視新聞,妳還沒有回家呢!」

一個驟然的思想掠過我的腦際:「身上有紅痣的男人回鬼魂峰去了!」跟著,我的心裡打了個寒顫:我在機場遇到的挪威男士豈不是一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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