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趙淑俠:愛與生的喜悅

2016/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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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趙淑俠:愛與生的喜悅

初到紐約時住在曼哈頓,離世貿中心不遠,九一一恐怖事件時親睹雙子星大廈倒塌。人類因仇恨所用的殘酷手段令我無言以對,一種難以形容的悲哀情緒縈迴不去。特別是在靜夜深宵,打開窗子想透透氣,總嗅到一股奇異的焦糊味,我差不多就認定那是屍體火化的味道。那一陣子過得真不快樂,心頭像有一堆堅冰堵塞著,好多問題令我思索:人與人之間的仇恨真有那麼深嗎?數千個生靈竟在頃刻之間化為灰燼。那些人,誰不是母親懷胎十月生下的寧馨兒?誰不是跟著歲月的腳步,一步步辛勤地走在世路上的人父、人子、人妻、人夫?為什麼他們要遭此浩劫?難道人心真的變成了鐵石,世間的愛真的得了萎縮症,已經退化了嗎?生命的意義怎麼這般蒼白!在鬱結沉悶的日子裡,我接受了家人和朋友的建議,決心搬離曼哈頓,到皇后區的法拉盛去居住。

靠著朋友的幫忙,在社區中心的一幢大廈裡找到一個住處。新居在樓的頂層,視野開闊,尤其在晴朗的黃昏前,那一天深深淺淺的落日餘暉,讓我依稀走進了天體,被迎頭覆蓋的千層、萬層紅色雲霞擁在中間,神馳遠逸,悠然物外。我不得不承認世界仍然美麗。

出乎意料的是,新居給我的喜悅在一夕之間變成了煩惱:一個雨夜後的清晨起來,發現客廳臨窗的地板上盡是水漬,窗臺上更不用說,溼漉漉地全被浸泡。原來新居漏雨。這情況令我十分苦惱,勢必得另找住處,但又不想離開這幢大廈。經過半年的等待,一位從事房屋仲介的鄰居,帶我去看了三樓的一間公寓。

時節是嚴冬二月,當我走進去的那一刻,立時感到這個屋子比別處更冷,似有寒風吹入。正納悶間,發現客廳窗臺下放冷氣機的位置,擋著一塊木板。我不經意地過去將木板拿開,頓時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原來冷氣機已被原來的屋主帶走,此刻只是一個通向外面的空的洞穴。洞穴中有隻肥嘟嘟的大鴿子,蹲伏在牠用亂草自造的窩裡。那鴿子老神在在,篤定地一動也不動,絕沒有因為見到兩個人闖進來,而有想逃走或飛開的意思。我好奇地仔細觀察,發現牠的神情有些緊張,眼光中似有敵視和戒備。我自認看過的鴿子也不少,可就沒見過這樣傲慢懶惰,如此把人不放在眼裡的。那同來的仲介人說:「哎呀!這個討厭的鴿子怎麼賴在這裡不走,我來趕牠。」她說著就要動手,我連忙攔住她說:「牠說不定受了傷,不然怎麼會蹲著不動呢?」就在這時,牠已經因為受到驚嚇而挪動了一下身體。我清楚地看到,原來在牠的身體下面,有兩枚白中透青、如鵪鶉蛋大小的卵。天哪!原來牠正在坐床生產。牠那帶著兇光的戒備眼神,是母親保護孩子時所流露出的勇敢神情。

我為這情景感動至極,頓時憶起曾養過的一隻名叫奧力的臘腸狗。牠是我的瑞士好友絲艾娃,送給我兒子的十一歲生日禮物。我們初次去看奧力時,牠才剛出生四個星期,一身柔軟的棕褐色毛皮,圓圓的小腦袋,兩隻亮晶晶的、無邪的大眼睛,可愛得能讓人心融化。兒子和小他四歲的妹妹,把牠當作寶貝般地抱在懷裡。但這時,奧力的媽媽竟發狂似地對著眾人狂吠。牠一口氣生下五個兒女,終究避免不了主人將牠們全部出售的命運。最令我驚奇的是,那狗媽媽把牠的孩子們,一個個用嘴叼著後頸,藏在狗屋後的隱密處,牠自己則雄糾糾氣昂昂地守在狗屋前。瞧她那神情,好像誰要再往前進一步,她就會不客氣地撲上去,狠狠地咬上一口。就像那隻母鴿子一樣,我想若有誰敢去侵犯那兩枚鴿子蛋,她可能會用那又尖又硬的嘴,啄瞎那人的眼珠。

我們靜悄悄地退了出去。我驚奇於一個卑微如野鴿子的生命亦是如此莊嚴,需要母親的孕育和溫暖,幫助蛋殼裡的新生命成熟,引領牠們到世間來。在蛋殼裡的小生命還沒出來之前,做母親的已經用全部的生命來愛牠們了。世間萬物的愛與生,竟是如此地自然美好,這是上天用宇宙之心譜出的韻律。代代相傳,前仆後繼,且看古往今來經過多少爭戰殘殺,大地仍然生生不息,世界仍然在前行、進步。我想,沒有什麼事值得我沮喪,欣賞大自然給人間的愛與生的美,體會其中的喜悅,才是我的本份。是那隻鴿媽媽引得我天馬行空,想了這許多。

我訂下了那間公寓,帶裝修公司的人來商量更新的事,他們想立刻趕走母鴿子,然後來番大清掃,包括將兩枚鴿子蛋丟進垃圾箱裡。「六個星期內保證做完交屋」那領班的先生說。他的話嚇了我一跳,「不行,要等小鴿子出來才能開工」我說得斬鐵截釘。他們幾個面面相覷,好像在問:「這個人沒有病吧!」但我意已決,不受任何影響。想不到的是,就在當天晚上,再下樓去看時,只見一隻禿毛的小乳鴿,正伸著長長的頸子,搖搖晃晃地從蛋殼裡掙扎著往外爬,那做母親的在一旁靜靜地凝視著,表情極為溫柔。這幅愛與生的絕美至情的圖畫,給了我震撼性的感動,我把它當做是對生命的禮讚。沒有相機存影留念當然可惜,事實上,假如那時有相機在手,也不會拍照:可別驚動了那初見塵世之光的小生命。

第二天再去時,另一隻小鴿子也出來了,兩個小傢夥老實地伏在窩裡,看樣子腿爪還太軟,無力站起,只把頸子伸得挺直,仰起腦袋、張著尖嘴,朝空中東咬西咬,發出輕微的嘖嘖聲。他們的母親不在,想必是給初生的兒女尋覓食物去了。

看那兩隻小鴿子的表情,就知道一定是肚子餓或口渴。但牠們不會走動,我也不敢走近那個窩,怕牠們一驚慌就滾到樓外。最後我端來一碟清水,切了一些全麥的麵包丁,放在離牠們兩碼遠的地上。心想:你們若有能耐,就爬過來吃喝,若沒能耐,就等你們的媽媽來想辦法吧!她不會拋棄你們的。再去看時,果然那鴿媽媽回來了。正大喇喇地又吃又喝,隔一會兒,就銜著一粒麵包去餵那雙嗷嗷待哺的小兒女。有我的物資支援,顯然一家子的生活過得不錯,於是我又滿街去找寵物店,買到專餵鳥類的飼料,連同麵包和水,每日定時供應。

鴿子們生活安定,兩隻小傢夥雖不會飛,已能在地上搖搖擺擺地走來走去,自己吃喝。一家三口都不怕我,我在屋裡時牠們照樣過自己的日子,看這情形,好像打算永遠住下去了。另一方面,已和我訂下合同的裝修公司,每隔三、五天就來通電話催促:「下星期可以開工了吧?」「恐怕不行。兩隻小鴿子只會走,不會飛,怎能離開?再說外面還太冷,再等等吧!」「唉唉!為了幾隻鴿子……」那好脾氣的老闆也無可奈何。我自感壓力無比沉重,因為那老闆下了最後通牒,說如果一個月內還不能開工的話,他就要先到費城去給一家公司裝修寫字樓,三、四個月後才能回來為我工作。

漫長的冬季終於過去,軟綿綿的春光四月,窗前的大葉樹已抽新枝,湧出一片耀眼的綠,麻雀在枝頭吱吱喳喳,處處是春的消息。那天我又到三樓為鴿子一家送食物,一打開門,卻不見鴿媽媽和她兒女的蹤影。原來小乳鴿翅膀己經長硬,可以在天地間自由翱翔了。我連忙打電話告訴裝修公司此事,那老闆長嘆一聲,說次日上午八點開始動工。話剛說完,卻見那一家三口已遊倦歸來,母子三個正翹著尾巴飲水呢!

我第一次試著走近牠們。很想撫摸一下那小鴿子錦緞般的羽毛,但不待我觸碰,牠就拍著趐膀,隨著牠母親,一家子全飛走了。第二天早上,裝修公司的第一個動作,就是把那個洞穴裝上鐵欄,防止鴿子們再飛進來。

如今我住在這公寓裡已經兩年,陽臺上也偶爾有鴿子飛來,不知牠們是不是那鴿子一家?有時在市區的空地上,見到成群的鴿子嬉戲,忍不住就多看幾眼,想看看其中可有鴿媽媽和那兩個可愛的鴿寶寶。但牠們都是一身錦緞似的,灰中透粉、攙點銀光的羽毛,尖尖的嘴,跳跳搭搭的活潑姿態,看上去彷彿同一個長相。

牠們的世界,畢竟與人間世界有段距離。其實我亦無須認出牠們,只要送上我的祝福就好。我感謝牠們,給了我那麼大的愛與生的喜悅。我想,凡是給過人間喜悅的人和事物,都該受到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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