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儂城堡(小說)

2016/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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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儂城堡(小說)

      到了十一二月,寒氣森森,雪花飄飄,親王奧立安買下了當地最好的別墅,挪到舊城的一角過冬。夫人克洛妮絲將頭探出窗外,看見街道整齊,風景如畫,高高興興地說:“親王,過來看看,修竹青翠,泉水清冽,把冬天裝飾得如此美麗,使全世界嚮往安謐幽靜的人,無不熱血沸騰、死灰中燃起了火光融融。”

      奧立安掛好橢圓形的晴雨錶,緩步近前,深情地說:“怎麼,我的親愛的夫人!你這樣得意嗎?”

      “是的,我渴望絕版式的家,有鐵柵欄,百花嬌豔的花園,有青山疊翠,啼鳥穿林,對了,還要有座古色古香的城堡。”

      每當妻子說句不如意的話,奧立安都會情不自禁地產生憐憫之心,口中說:“就這樣吧,親愛的!我可以起誓,以你名流要人的身份地位,永遠能感到滿足。”

      克洛妮絲沖上去抱住丈夫的脖子親吻,洋洋得意地說:“親王,你是我的太陽,將陰沉的黑夜趕走,賦予我光明的眼睛,迎來新奇無限。”

      “不,夫人!這只是我的愛,沒有別的意義。來,咱們這就去。揀一塊合適的處所,修建出大不列顛高等級的莊園。”

      克洛妮絲嘴角含笑,喜上眉梢,隨丈夫到了戶外。沿著石徑曲折而上,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講話。

      瑞雪紛紛揚揚,橫空漫際,二人並頭挨肩,踏著碎瓊亂玉,徑直至瀑布飛泉。水邊有幾株一品紅,吐蕊噴香,醉舞朔風,又兼層疊飛岩,如海翠竹,甚稱克洛妮絲的意。

      “這兒不錯,我喜歡景致幽雅的地方。”她說。

     “啊,果然不出所料。”奧立安激動萬分地說,“要是神甫伊阿古的預兆有好消息到來,我的夫人,我們結婚至今,十月之內將你生養麗色天成、嬌俏可喜的女兒。”

      “親王,果真事情如此,那麼我的心也會永遠留在這兒。待來年春暖花開,你準備就緒,建造莊園。”

      “放心吧,一切都由我承擔。”

      克洛妮絲聽丈夫答應得爽快,心裡高興,吻著他的手,並且說:“親王,你真好!”

     奧立安只是微微一笑代替了他想說的話。十七點鐘,和妻子下山租一輛豪華旅行車回家。

      春去秋來,烏飛兔走,到了第三年的年底,舒適雅靜的莊園已落成。而冬妮亞,親王的女兒,她已兩歲。至於克洛妮絲,整日唱著充滿甜言蜜語的歌謠,哄孩子睡覺,就像是看到了天使下凡,從來沒有這麼過幸福。她的高額角,她那雙纖手,活動了幾下便小綿羊一樣溫柔,降臨遠勝過上帝的關懷。

      奧立安推開了房門,走進大廳,放下打發聊賴時光的《格列佛遊記》,喝一小杯葡萄酒,關心地看著她說:“親愛的克洛妮絲,眼看是大地回春,草吐新綠,我想去城內走動。你知道我公務很忙,不一定能常賠你左右,要是你喜歡,可以隨意前往。”

     “得啦,我視察了幾經翻修裝飾的莊園,觸目所見,搖蒼拂翠,如霞似錦,果然好景致呀!定神細想,打算初春時節搬進去。”

      “那很好,我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奧立安反覺輕鬆了許多,“就按你的安排辦吧,夫人!”

      克洛妮絲站起身,拉開掛著圖爾紅綢的窗簾,仔細望去。遠處青溪古柏,朦朦朧朧,隱約可見,高聳的城堡馨鈴不絕,雲霧繚繞,竟占去了大半視線。

      “喂,親王!為我們的城堡起了名字嗎?”

      “哎喲,罪過罪過,真是一件不幸的事!”奧立安懺悔地說,“不過夫人,你天資聰穎,才情過人,一定能想出個再恰當不過的名字。”他說完便吻了妻子的前額。

      “怎麼,你沒念過書嗎?”克洛妮絲疑惑地問。

      “雪儂吧,我覺得沒有別的什麼比它更好聽了。”她接著說。

      奧立安隨手抓起一把古式藤條座椅,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起身呷了一口茶,心滿意足地說:“不錯,聽起來逗人喜愛,就像是臘冬霜月長著一種叫不出來的小花,依然金英燦燦,翠蔓青青,給那些無頭緒的人意外的驚喜。我很高興你如此考究,會盡心竭力找尋無瑕的答案。來吧,夫人,剛才敲過十二點鐘,咱們吃午飯去。”

      克洛妮絲應承了一會兒,鋪好白桌布,擺上麵包、兩盤水果和放在食器架的杏仁酥,又去樓閣取來一瓶白葡萄酒,兩盞玻璃杯,隨便坐到扶手椅上,一面斟酒,一面開玩笑說:“好親王,把這一杯酒給冬妮亞,我們的女兒,祝她嬌豔如帶露玫瑰,淡雅若出水芙蓉。”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她稚嫩的像只小麻雀,實在支撐不過來。”

      “當然,除了小孩子之外,咱倆乾杯!”

      奧立安還她一個甜蜜的笑,端起杯來,揚一下脖子,咕咚咚飲幹。再吃點水果和麵包,走過去撫摩那進入夢鄉的女兒。

      “漂亮而纖細的小手,清秀而嬌嫩的臉龐,天使闖進了咱們的屋子。她是愛,是花,是春天的第一縷陽光。”

      “親王,”克洛妮絲綿裡含針地說,“她雖然來自於上流社會,靈魂卻需要大自然的洗滌,她的內心世界與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修士相比差別實在太大了,請容我把她教育成有蘭心蕙質、松筠節操的女孩,不至於有一天後悔。”

      奧立安仿佛看到了希望,將眼睛都笑沒了,答應了妻子的要求。

      十天過去了,地面重新恢復了生機,柳垂金線,布穀鳥和鳴,奧立安坐上了進城的馬車,同時克洛妮絲由別墅喬遷到多年夢寐以求的莊園。

      閒暇之餘,克洛妮絲常帶著女兒沿一條白石鋪就的甬道向城堡走去。棕色的實心橡木大門看上去很堅固,室內整潔、乾淨、涼爽,兩邊是大理石燈座,它們各配一架多枝黃銅柱台,天花板上繡有聖經故事圖案。一層層看遍,那點點滴滴銘刻在小冬妮亞記憶之中。這樣過了七年,她開始陪女兒品竹調絲,剪雪裁雲,觀覽典籍,簪花逗草。因此,冬妮亞看上去貞靜淡泊,其實她活波好動,喜歡談笑嬉戲。

      彈指間,已是可洛妮絲難掩虛無的死亡,於墓穴裡長眠。她唯一的寶貴女兒冬妮亞,如今芳齡十六歲。儘管奧立安因失賢妻焦頭爛額,經由不住一心只想攀高結貴牧羊女高納瑞的幾分姿色,花言巧語,漸漸地傾心於她,在聖彼得教堂舉行了婚禮。

      一個盛夏的中午,濃蔭匝地,彩蝶翻飛,高納瑞從教堂做彌撒進到院內,看到冬妮亞坐在櫻桃樹下長滿青苔的長凳上讀書。她穿上了嶄新的連衣裙,工藝最精細的內衣,唇不點而含丹,目光清澈而富有魔力,就像是看到了天仙美女下凡,與她較量起來,不得不自慚形穢了。

      “高雅優美的女郎惹人愛憐,可是她,比一隻蛤蟆還討厭。”高納瑞心裡這樣嘀咕著“要是她不放棄任何機會調情獻媚,親王將會移情別戀,我必須得去他鄉尋找生路,淪落到一個孤苦伶仃的怨女。”

      想到此,心中甚不是滋味,利誘脅迫,銅鈴似的雙眼一轉,便有了一條迂回曲折的戰術。

      她快速地趕到了樓下,奧立安正躺在藤床上打扇納涼。高納瑞向前走了幾步,彎下腰親吻他的頭髮,故拌深情地說:“今天真熱啊,這天氣晴得真好!”

      “是啊,我的愛人,天氣鬱熱,世界仿佛蒸籠一般。”

      “好老公,”高納瑞嬌滴滴地說:“咱們的女兒冬妮亞看上去誠實可靠,純潔無暇,其實骨子裡冷若冰霜,對我這個繼母總是心懷叵測,恨不得一條蛇來把我螫死。”

      “什麼?”奧立安從藤床上坐起來說,“她不會愚蠢到這步田地,讓邪魔熏沒了心竅!你再看一下自己的行為,使貞節蒙辱,讓她聖潔如玉的靈魂永墜地獄,你不覺得慚愧嗎?”

      高納瑞心涼了半截,凡事只有別人順她的,沒有她依別人的,當下施出渾身解數,滔滔不絕說:“啊!夫君,我可以對天發誓,像她這樣一個賤丫頭,披著羊皮的狼,天使般的魔鬼,定是個沒良心,靠不住的惡運黑冊上的人,要是不是這樣,憑著對上帝耶和華的忠誠,我就去吊死。”

      奧立安氣得銀須亂顫,青筋暴突,但出於信賴是上帝指導妻子的行動,支配她的前途,半天說不出話來。

      那個聖潔的外表包覆狠心腸的女人,那個高納瑞,不住地拿眼瞥著親王,看見他沒作任何回答,忍不住輪番出擊,將一根金條直說成稻草。

      奧立安不曉得她究竟打算做出什麼事來,仰著頭望著天空,思想片刻,竟轉嗔為笑,一本正經地說:“是啊,夫人,咱們的女兒越來越不象話了!她曾經詛咒我早幾點鐘死去,恨不得將全部家產吞個精光,如此潛藏險惡污穢的居心,應該把她關在城堡,用富貴牢獄考慮一下她的品行,天知道怎樣裁判。”

      高納瑞大喜過望,撲上去抱住丈夫的脖子親吻。

      可憐的姑娘還沒理清一點半星兒頭緒,已被三五個兵士連推帶拖,塞進城堡,將門牢牢鎖上。冬妮亞滿心不願意,隔著窗子喊:“果然是爸爸的意思嗎?不顧一切的後果都會幹得出來!””

      長著羊小腿般纖細的胳膊和手的士兵說:“是呀,小姐,像你這樣缺乏心計、毫無邪念的孩子,不幸的事降臨頭上,看來是無藥可救了。”

      “告訴我,”冬妮亞大聲叫了起來,“憑著上天起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善良的爸爸不會惡意中傷。有別的原因,說吧,我在這兒聽著。”

      “我不敢,小姐!”一頭鬈髮的兵士說,“你還是聽從天意吧,再會!”

      冬妮亞轉回來,真正惱羞成怒,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將滿屋子搞得烏七八糟。不知多久,上了樓梯,坐到窗前凝視著院子。看見花木扶疏,荷泛青錢,綠楊碧槐有幾隻黃鶯飛跳亂啼,心中有事,加之六月熱天,如同火炭,哪裡釋得悶懷?頓覺身陷進了金籠,命運由他人掌握。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眼下已是清秋時節,對面山上楓葉經霜變紅,像燃燒著的團團烈火,炙烤著冬妮亞如麻的心。

      這天黃昏,奧立安吃完飯後到花園裡散散步。眼前浮現出萼殘香斷,葉枯枝敗,女兒滿面悲戚之狀,孤身獨影,渾身發冷的情景,禁不住淚下如雨。折騰了一會兒,從花園來到了客廳,上樓去妻子的房間。

      “哎呀!你怎麼痛哭流泣?”高納瑞裝出擔心和謙恭的神態看了看丈夫。

      “親愛的,我得承認我輸了,瞧咱們的孩子舉動規規矩矩,虔誠而善良,滿腦子都是聖潔的思想,不得把她看押起來,我必須向她懺悔了。”

      “得……得……得了,”高納瑞驚慌地說,“我的親王,冬妮亞所在的地方就是天堂,為了沒要緊的事,你要打發她回來,使她的良心及耐心墜落地獄?”

      “你這樣認為嗎?夫人!”奧立安慢慢坐到妻子的身邊說。

      “是的,”高納瑞掃了丈夫一眼說,“世上的事情太不公平了,冬妮亞會不盡人意地步入死亡之鄉。願上帝寬恕她吧,雪儂城堡裡祈禱顯靈!”

      奧立安信以為真,雙臂將妻子緊緊摟住,激動地說:“謝謝你,好夫人,我知道怎麼做了,不至於如花的生命去陰曹報到。”

      “很好,休息去吧,明天我要作彌撒,祝你晚安!”

      “晚安!”奧立安親吻了她的前額,然後下了樓梯,興沖沖地進臥室,床上躺著,幾乎一夜都沒睡覺。

      正是煎熬度日,城堡裡冬妮亞點燃孤燈,托腮悶坐了一會兒,拿出一幅小照,心猿意馬,哪裡能回味過去?窗前樹影婆娑,戶外寒沖唧唧,越發平添了幾分淒涼。一夜狂思亂想,不曾入眠。

      暖燦的陽光射進小方窗格,冬妮亞揉揉惺眼,懶慵慵地抬起身來,將柳腰寬擺,似乎要抖掉一宿的疲倦。看見僕人海貝爬上樓梯來送早餐,裝出倔強的神氣,板著臉說:“我已經死了,不再浪費爸爸的食糧。回去吧,討厭的老貨!否則莫怪無情,剁下你的耳朵喂狗。”

      海貝一邊櫻桃木針線桌上擺奶油、咖啡、雞蛋、水果、盤子、杯子,一邊用溫柔的眼光看著她說:“這是什麼話?小姐!人無遠慮,必有近憂,像現在這樣,把個美人也餓成叫花子了,日後你去戀愛,非年老的、貌醜的潑皮無賴與小姐相匹配。”

      冬妮亞心中暗暗感激,卻不願意十分流露,便冷笑一聲說:“你說出這樣的願望,是想借此表表自己的忠心,顯顯自己的能耐吧!”

      “阿門!坑死老嫗了!說老實話,對待小孩應該仁慈一點,尤其是我們年逾古昔,老態龍鍾,得帶著無數善行走向天國的基督徒。”

      “呀,呀,啐,啐,休要胡說!”冬妮亞故意鬥嘴,“就仗著自己伶牙利口,巧舌如簧,騙得善男信女暈頭暈腦,我想你也會內疚的。”口裡雖這麼說,身子卻坐到那條小木凳上,非常滿意地用餐。

      海貝見小姐回心轉意,漸漸地茶飯加添,容光煥發,自然驚喜異常,風風火火地去稟報親王。奧立安心中略略安寧了幾分,卻高納瑞一直蒙在鼓裡。

      冬天來了,出了豪華公館打獵林野,四周滿是狐跡兔蹤,鳥聲犬吠,傑森頓覺神經敏感起來。他小馬似的奔跑,戴著白皮手套的手上握著一根有金球雕飾的手槍,任何飛禽走獸都逃不過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就是在夜晚風清月明時,也可百發百中。那漂亮的栗色頭髮,那張笑容滿面的小白臉,那件優雅而又簡樸的緊腰外套,女人們見了都會為這外表嬌美的少年淌口水。

      暮色時分,傑森獵獲了一隻野兔和幾隻山雞而歸,走得腳困腿乏了,坐在路旁的臺階上歇息。抬頭一看,見青山夾峙中微微露出一座城堡,高興得他蹦蹦跳跳,沿石徑曲折而上。

      放下通紅的手上的織物,冬妮亞自上方窗戶中出現,游目四顧,無非是長河落日,濕螢亂飛,禁不住隨口唱了幾句,聲韻是那麼婉轉,嗓音是那麼圓潤,瘋麻了傑森全身,伸長著脖子盯著她看。熱爍爍的目光引來了冬妮亞固有的愛戀之情,偷偷窺視了好半天,嫣然一笑,紅潤的面色如同初綻的紫羅蘭,明亮的眼睛好似璀璨的珠環,把個傑森直搞得心潮澎湃,春情萌動。

      今夜天空澄澈,清輝漫地,兩下裡無情無緒,在房內悶坐,不時挑燈自歎。一大早,考慮到那些逼人的寒氣,冬妮亞裹上了一件帶帽子的風衣,原先的位置走來走去,準備好了要說的話,希望能得到風華少年的心。至於傑森,想著別有風韻的少女,欣欣然前往。不過,由於距離太遙遠,聽不清相互說些什麼,只得用眉目傳情,一連七日。這一切被雲遊四方的神父安格斯發現了,向傑森投來溫柔和愛撫的目光,指著上蒼說:“上帝祝福你,我的好孩子!為了不讓日後的懊悔譴責,替無味的愛情添加一點可口的味道,我願意幫助你一臂之力,主盟這神聖的結合。”

      傑森感到了溫馨的體貼和關懷,心中不知有多麼高興,捧住他的手親吻說:“啊,那真是天大的幸事,我巴不得越快越好。”

神父也向傑森行了吻手禮,轉到了城堡的那扇門前,用慈祥的目光打量著兩名侍衛,恭恭敬敬地說:“我的好朋友們,天神掌握著我們的命運,像冬妮亞,一隻潔白無暇的小羊羔,在這兒飽嘗了千辛萬苦,精神上受到折磨,憑著聖母瑪利亞起誓,不能不給你們應得的處罰,我現在就要進去跟她說話,讓你們荒謬的舉動得到上帝的諒解和寬慰。”

      “那好,我的尊貴的神父,求上帝饒赦萬惡的靈魂!”眉目清秀的小青年說,“安心地上樓去吧!”

      神父安格斯謝謝他們,進到冬妮亞的臥室。

      “早安,我可憐的姑娘!”他態度和藹可親地說,一邊將鍍金十字架掛到冬妮亞的脖子上。

      “嘿!你到我的房間來了?讓我親吻基督受難像,為我祝福嗎?”

      “相信我,孩子,你要弄明白那位鳳毛麟角的美男子為誰顛倒神魂,十字架準備好了,乘跨愛的羽翼飛過臺階,他自然而然地與你攀談。”

      冬妮亞受之欣慰並心懷感激,高興得滿臉喜氣,笑盈盈地說:“好先生,你的慷慨像天一樣無垠,我真要向你致意。要是肯賞臉,請到樓下休息吧,我們年輕的人兒喁喁細談,總得有些拘謹。”

      行過告別禮儀,安格斯出了城堡,祝福傑森好運,又飄然而去。

      踏入愛情領域的冬妮亞此刻不言不語地坐在一個角落,她鎮靜,靈魂已經嘗到了無限的快樂。啊,慈悲的神明!現在是調和琴瑟的時候,按照我的地位,直接跟他發生戀愛。

      借著十字架的魔力,傑森爬進窗口,怔怔地盯著她,笑眯眯的,好似癡呆了。

      “來了!歡迎歡迎!”

      他半晌回過神來,在熱情燃燒,卻還是緊扣了垂涎之意,向她求愛的外表是殷切文雅的。

      冬妮亞莞爾一笑,娉娉婷婷從牆角櫃裡拿來一瓶葡萄酒、兩隻六角形的水晶杯,與傑森沉醉於美酒,也沉醉於純情。他高興地送給她一套金質梳妝用具,炫耀自己時尚青年的優越感,給她留下永久的回憶。然而越是如此,冬妮亞越局促不安,紈絝子弟三心二意、反復無常,自己落了個負心的薄幸郎,名節有虧,品行欠缺,縱然有多少怨言,也叫天不應,訴地無門。想至此,由不得皺緊了眉頭,提出了日複傍晚約會的相邀,試探他的誠心。當然,真心的傑森答應了她的要求。

      光陰如流,三月之期,轉瞬之間已屆,兩人自從聖誕前夜定盟之後,感情日漸深篤,你憐我惜,訴說心思,侍衛聽了,竊竊私議,不知不覺讓高納瑞得知了內情。她唏噓歎息了良久,去取小木頭匣子裡的酸棗,只要能唆使冬妮亞吃下,那完美卓越的姿容就會老太婆一樣難堪。

      下午五點鐘,高納瑞乘著馬車趕到了城堡。

       “噓!小聲點,有人推開了門。”傑森悄聲吸語地說。

      冬妮亞輕步向前,瞧見是繼母,嚇得要跳起來,趕緊把情郎藏在空蕩蕩的酒桶。接著迎到樓梯腳下,向繼母客套式地屈膝致意,報以甜蜜的微笑。

      高納瑞用冷漠的目光瞟了冬妮亞一眼,無法想像她是那麼如花似玉、多姿多彩,心裡痛苦及至,差點忘了肩上的使命。

     “女兒呀,我嘴裡是渴的,我趕了一天的路,你是知道的。”高納瑞上樓梯時對冬妮亞說。

     “那好吧,媽媽,去樓上喝咖啡。”冬妮亞微笑著說。

      “哦,這樣!”高納瑞陰險地望了她一眼。等到冬妮亞遞上杯子,高納瑞從腰包取出小木頭匣子,往咖啡裡放酸棗,一邊用她銳利的目光在屋子掃了一眼,又瞥了冬妮亞一眼,裝出高興的樣子說:“自從媽媽用了它,性格溫柔,人也好,美貌又增添了新輝,所有使男子醉心的條件,無一不具備。”停了片刻,她沉下臉來說:“我的寶貴女兒,我可以肯定,你是人間無比的佳人,有一種端莊貞靜的神氣,我知道自己的弱點,希望能夠領袖群芳。不然的話,受到上流的歧視,使我聲名狼籍、肉消骨化。”

      後句話哀傷懇切,入情入理,倒讓冬妮亞聽得目瞪口呆,一聲不吭。

      坐在帶墊的椅子上,高納瑞雙眼滴溜溜地亂轉,見冬妮亞沒有反應,站起身,向窗臺走了幾步,又故意裝腔作勢,長籲短歎一陣,昂然不顧地走了。

      理順一下雜亂無章的思緒,冬妮亞高興地叫道:“傑森,我來告訴你一件事情,這兒留著一杯咖啡,讓你不費吹灰之力,越發顯得風神儒雅,氣韻天成。”

     傑森小心翼翼地出來,接過冬妮亞手中的杯子,一口氣飲下。這日夜裡,只覺渾身疼痛,積毒慰蓄於胸,翻來覆去,難以入眠。雞叫第一聲,已不省人事了。

      精心準備了早餐,大廳裡彼得伯爵搔首踱步。聽僕從說少爺快要死了,嚇得魂飛魄散,仿佛有一陣寒流刺激著血液。罵下賤的奴才,念許多禱告,他匆匆忙忙地跑到兒子的臥室。

      “怎麼啦?你不吃點東西嗎,我的小寶貝?”

      傑森無動靜,眼看絕命之期已至。

      彼得有些招架不住,拔出劍來,發瘋一樣叫喊,直熬得氣噎喉幹。後來停下來想一想,也不是辦法,名醫都請來了,懺悔過去,警戒未來,得到上天的祝福,才使傑森挨過春又夏、夏流到冬。

      “怎麼,我的心要碎了!”冬妮亞一副焉不唧的樣子,獨對著一盞孤燈枉然,“慈悲的上帝啊!造物主啊!男人都水性楊花,見異思遷,盡是些騙子。請您主持公道,用非常的手段,處死他給螳螂受用!”

      在憤怒當中,冬妮亞心胸像死亡一樣黑暗,靈魂永墜地獄。她鬱鬱寡歡,身子一日憔悴一日。夜深了,露涼風冷,落葉敲窗,寒蟄四角瞅鳴,她不能自已,慢慢爬下窗臺,去打聽愛人的消息。

      聽得樹林間“特楞楞”撲翅聲響起,遠處又“哇哇”幾聲鴉鳴,登覺礬肌入骨,嚇得簌簌直抖,深一腳、淺一腳,摸索著走著。

     “嗨,小愛神,看見了什麼驚人的事情?”隱秘處狄安娜問丘比特。

      “胖胖的國王跟瘦瘦的乞丐去爭一位寡婦;青蛙和貓頭鷹顛鸞倒鳳。”丘比特繪聲繪色地說

      “我早就知道了,”狄安娜索然無味地說,“彼得伯爵的兒子全然失去了人類的面目,都受之泰然,承認他自己有些神經迷惘,女人是天使般的魔鬼,想起來倒是很有趣的。”

      “哦,一個風流的婊子戳破了他的心,沒有良心,欠思量!願恥辱降臨到那娼妓的頭上,腦袋裡長起水皰來!”丘比特憤憤不平地說。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狄安娜打岔說,“除了情人的眼淚之外,世上沒有什麼救得了他。”

       如此秘密的話語,讓冬妮亞出神地聆聽,自然她心中輕鬆了許多。不覺東方已透出幾縷清光,環顧四周,並無誰的影子,冬妮亞心中十分感動,向尊神致意,去救治愛人。

       她喬裝打扮成一個醫生的模樣,來到彼得伯爵的住所,在門衛的帶領下沿著白石小徑,曲曲折折進了傑森的房間。

      彼得見此人談吐溫柔風雅,是一個上帝派遣的使者,將日夜懸在嗓子眼的心放下,緊緊握住冬妮亞的手,豆大的淚珠泉水般地從眼中流出。

      “你一定要把他治好!”彼得可憐兮兮地央求說,“他一死,會結果了我的性命。”

      “放心吧,我的尊貴的伯爵!他的身體和上帝同在。”

      “那好,你只管醫治,我們出去了,不多打擾。”

       等眾人散去,望著面色蒼白的情郎,冬妮亞搖了搖頭,忽又想起埋怨愛人無情,淚水汩汩湧出,傾灑於傑森面頰。

      他醒了,有氣無力地說:“天啊,難道真的是你!花一樣的面龐裡藏著狼子野心,是變色的蜥蜴,像惡魔一般,在城堡裡給我下毒,去另覓新歡。你走吧,我不希求你的可憐!愛上一個虛偽的女人,是我應得的報應。”

      聽到這兒,冬妮亞可以肯定是繼母從中作梗,覺得像自己身受一樣傷心,直罵那個老狐狸,願永久的詛咒降臨她身上。

      傑森用目光瞟了冬妮亞一眼,見她悠閒鎮定、嗓音溫柔清脆、舉止樸實無華,和剛出生的嬰兒一樣清白無辜,再不懷疑其中有詐,默默無語。

      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冬妮亞照料愛人無止休,不覺已是隆冬時分,傑森痊癒了。高興得彼得心怦怦直跳,向冬妮亞投去一個充滿美好誠意、充滿愛撫的目光,微笑著要在聖彼得教堂給他們舉行婚禮。

      冬妮亞既感到高興,又感到心酸,想來是否極泰來,要有好事了。

      結婚那天,瑞雪紛紛,橫空漫地,傑森和冬妮亞穿起了盛裝,在安格斯神父的主持下,成了幸福的一對。奧立安和高納瑞也來了,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不,不,上帝!我用詭計害人,反而成人之美,我的名譽將蒙著怎樣的勳傷?把我招魂升天吧,留在這一個冷酷的人間,一顆高貴的心現在碎裂了!”高納瑞溜到了荒野,髮髻散亂,哀哀叫苦,渾身滿是雪花,真是嫉惱交加,感慨萬千,眼一閉,心一橫,栽到水果樹上死了。

      春去秋來,三年光陰像窗上竹影似的掠過,為了洗滌孽債,高納瑞轉世為傑森、冬妮亞的女兒,一生高義,力盡孝道,與父母共用天倫。

 

      ★★本文選自2005~2008年創作的中短篇小說選集《死在木棉樹下的男孩》,是其第21篇文章★★

 

      《死在木棉樹下的男孩》之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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