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故事的源頭都從作者的母親──李純瑛女士開始。--《烽火‧亂世‧家:王雲五家族口述史》

2015/1/16  
  
本站分類:創作

一切故事的源頭都從作者的母親──李純瑛女士開始。--《烽火‧亂世‧家:王雲五家族口述史》

一切故事的源頭都從作者的母親──李純瑛女士開始,她成長於二○年代初期的香港,雖然家境貧窮,但憑著過人的膽識以及刻苦耐勞的堅持,成為早期少數進入崇高的學術殿堂──香港大學的女性之一。
在日本人侵略香港之後,她逃到當時中國後方的首都──重慶。在那裡,她遇到了她的丈夫、前財政部長王雲五之子,旋即在戰爭結束後結婚,嫁入了這個國民政府高官錯綜複雜的大家族。
往後二十年間的婚姻,他們的小家庭曾經在曼谷、香港和台北之間往返。始終無法找到一個夫妻兩人都認同的安身之處。在多次遷移過程中,他們不畏懼生活所帶來的種種困難,不被環境擊敗,下定決心要尋找安身立命之處,一塊確保家庭能夠生存和發展的應許之地。

 

內容試閱

第六卷 回家


爸爸警告我先別急著回香港是對的。有些地方的日軍還在做最後的困獸之鬥。在那些日軍已經撤退的城市,土匪就乘機在這個沒有人管的時候到處搶劫。報導說有一群旅客,在半路被搶,他們的衣服被搶匪脫個精光。男男女女被迫赤裸裸的蜷在一起,讓人聽了就害怕。雖然我非常想要見到我的家人,但是我也必須要顧及我新的家人,也就是我肚子裡的孩子。
我等了六個月才離開重慶。在我三月出發上路的時候,整個國家的重建已經開始上了軌道。火車、巴士,還有渡輪全部都開始正常運作。和四年前帶我到重慶的運煤卡車比起來,這些公共的交通工具實在是一種享受。
三姑、學政,和我平安到達廣州。爸爸已經幫他的兒子在中山大學安插了一個體育系系主任的職位。中山大學在廣州的市郊。雖然我希望能夠回到香港,但是我也曉得我的丈夫的事業是最重要的。中山大學的校譽非常優秀,以學政當時的經驗,系主任這個位子是他那時可以找到最好的職位。雖然他的薪水連一袋米都買不起,但是我曉得爸爸不會讓我們挨餓的。
我們在郊區靠近校園的地方,找到一個安靜的公寓。那裡的環境優雅,種滿了花草和樹。我們住在一樓,面對著大街,可以看到像花園一樣的美景。雖然這個公寓只有兩個臥房,一點也不能算大,但是卻比我這輩子住過的所有地方都要大多了。這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家裡做女主人,我很滿足,沒有任何的奢求。我不但已經為人妻,也為人女,現在馬上又要為人母,我的人生夫復何求?
這個家裡只有一件事情是美中不足的。做為丈夫的學政,和做未婚夫的學政是完全相反的。我們兩個交往了半年,不算久,但是我先認識他的家人,才認識他,所以我覺得我對他的個性有一定程度的瞭解和信任。他的父親是鼎鼎大名的王雲五,他的兩個母親似乎也很正常。再怎麼樣,學政也不會和他們差到哪裡去。但是從我們結婚後的第一天開始,他給我的驚訝一個接著一個,從未停過。
我以為我的未婚夫是一個個性溫和的人,但是我的丈夫是一個很容易就突然發脾氣,隨便出口罵人的人。當我們約會的時候,他對每一個人都很和藹可親,不管他們的社會地位或是年紀。但是在我們從教堂裡走出來沒多久,他就開始露出了他的另外一面。如果他的碗裡有一丁點的髒東西,如果他的手帕沒有燙到他要求的水準,他就會把負責的傭人叫過來痛斥一頓。他甚至對阿媽大吼,和為貞起衝突,對爸爸頂嘴。但是這一連串的事件,都沒有比我在火車站碰到的這件事情更讓我張目結舌。他在車站裡,對一個苦力發飆所罵的話,簡直是比野蠻人還要野蠻。這個做苦力的男孩子,頂多十三歲,忍著把眼淚吞下去。這個男孩子把行李從火車上拖下來的速度太慢。學政竟然對他破口大罵,還說這個男孩子想要偷我們的行李。他威脅這個男孩子要把他送去給警察,並且要車站站長開除他。學政不停的罵,好像這個男孩子是一個枕頭,可以讓他對著不停地任意亂打亂踢。每一個打娘胎裡出來的人都是有感受的,我不懂為什麼我的丈夫不了解?
我以為我的未婚夫有很多的肌肉,是一個勇敢的人,可以保護我免於受到傷害,但是我找到的丈夫卻是比女人還要懦弱。如我所說,我們的公寓在一樓。如果有壞人要進來是可以撬開窗戶就進來的,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一直到有一天,學政回家來,帶了好幾個鎖和幾條鐵鍊,他把鐵鍊在窗戶上東穿西綁,弄成像是一個網一樣,讓人絕對無法從外面進來。三姑和我看到他的傑作,笑到我們肚子痛。我們把他的窮緊張拿來當作笑話看,一直到第一個熱天到來的時候,我和三姑求學政把窗戶打開,他的回答是,「妳們兩個女人家單獨在家裡太危險,壞人會進來綁架妳們。」因為只有他才有開鎖的鑰匙,三姑和我只能在蒸籠裡流汗。
我也以為我的未婚夫是一個愛玩的人,但是我的先生卻是一個無聊的人。每當我建議去廣州附近的風景區走走逛逛的時候,他總是說:「去那裡做什麼?」他心裡面唯一一件有意義的事就是把自己鎖在家裡面走來走去,像是一個站崗的哨兵一樣。
結婚前,我以為我們有很多共同點。但是婚後,我才瞭解我們兩個有多麼的不一樣,就像是水和火一樣不容。從我們對窗簾所起的爭執,就可以看出我們的不同。我早上起床後,習慣把窗簾打開來。人就像樹和花一樣,需要陽光維持身心的健康。但是學政不這麼想,只要我一轉身,他就把窗簾拉回去。打開,合起來,再打開,又合起來,這樣開開關關一直到他上班去才停下來。等到他下午下班回來,這個遊戲就又開始。
老實說,如果學政沒有在我們訂婚後馬上去英國唸書,他這些毛病也許在我們結婚前就會被我發現。我會改變主意,取消我們的婚禮。可是事情並不是依照那樣的順序發生的。我一直等到生米煮成熟飯後才發現他的真面目。我已經懷了他的孩子,變成王太太。我沒有選擇,只能繼續往下走。就像是河水一樣,我也只能繞過河裡的石頭,流向我想要去的地方。
三姑和我籌劃著回香港的行程,我們一直等到所有事情都計劃好了之後才把這件事告訴學政。不管他喜不喜歡,我們都要去。這個計劃的第一步就是要去打霍亂預防針,這是香港政府的規定。當我們到診所的時候,也沒有人問我任何問題。我那時也沒有想到要告訴醫生我已經有四個月的身孕,打了針後我就回家,當天晚上我全身發燒,我的胃整個翻過來,把晚飯吃的東西全部吐出來。我擔心胎兒會保不住。事實上,那真的有可能會發生。因為後來才曉得,懷孕的人是不應該接受疫苗注射的。
就如同我的猜測,學政不願意我回香港。但是車票已經買了,我肚子裡的胎兒也沒有因為霍亂疫苗而流產,還有什麼可以阻擋我回家?在一個晴朗的六月天,我和三姑搭火車到了香港。當我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我難過的心充滿了喜樂。香港的變化不大,但是我變了。我去了這麼多的城市,香港還是這個世界上最吸引人的地方。乾淨的街道,整齊的建築物,海裡飄來的新鮮空氣。和中國那些聞起來滿街都是下水道惡臭的城市比起來,香港真的是一個「飄香的港口」。
如果我能夠看到我的母親和哥哥們,我這趟的行程就會更完美。我在戰後和他們取得聯繫,聽到他們每個人都很健康,讓我鬆了一口氣。我希望能飛到曼谷去看他們,但是一張飛機票的價錢是學政好多年的薪水。
二哥成堅本來要到香港來會我,但是他的公事太忙,無法過來。他送了一個朋友來看我。這個朋友告訴我母親的健康狀況,還有二哥在買賣米這份事業上的成功。之後他拿出一塊看起來像是磚頭一樣的東西,外面包著一塊布,告訴我這是二哥給我的禮物。我拿過來的時候,沒想到這麼重,差點沒接好掉下來。二哥的朋友叫我打開來看看。我把布打開來,看到兩塊閃閃發光的金塊。
我們終於可以都去曼谷了!我一回到廣州,我就把金塊賣掉換了幾千元,開始幫大家安排去曼谷的行程。學政同意和我一起去,但是他有一個條件,他要坐船,不要坐飛機。在他恐懼的心裡,搭飛機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等到我們一上船,我們的船就遇到十年來最大的颱風。船在巨浪裡忽高忽低。學政蹲在船艙的中間,兩隻手各拿著一個杯子。右手是給三姑,左手是給我。每次我一要吐,就以為會把胎兒從嘴巴裡吐出來。我不曉得學政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但是我記得很清楚我那時在想什麼。我在想,「我們應該坐飛機。」這句話一直在我腦海裡盤旋。
颱風繼續吹打。我緊緊地抓著床旁邊的欄杆,不然我就會被動盪的船丟到船艙外面。就在這個時候,我們聽到船艙外面的聲音。學政搖搖晃晃地走出去看發生了什麼事。船艙的門突然就這麼打開來,我們看到一個和我們寒暄過的旅客站在那裡。「船要沉了!」他大聲叫著。「船長已經下令他的手下打開酒吧裡所有的酒。那些船員都在大喝特喝,他們都準備要死了!我們都要死了!」他的手掌不停地拍打著走廊的牆壁,不停地大喊著同樣的話。
三姑和我的嘔吐突然停止了,我們互相對看,眼神充滿了恐懼。
「不要害怕。」我不敢相信,這幾個字,居然是從我那膽小的丈夫嘴巴裡說出來的。「如果船開始要翻了的話,我們就到最上面那層陽台。我知道那裡有救生艇。但是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動,慌張的到處亂跑是沒有用的。」
我瞪著學政,不敢相信我的耳朵。他的臉雖然變綠了,但是卻非常的平靜。我真的是搞不懂他。只不過說要飛到曼谷,可以把他嚇到幾個晚上睡不著覺,但是現在當我們面對著這樣急劇的危險的時候,他的膽子可倒比任何人都大。我心裡在想,就算我們度過了這個風暴,一起白頭偕老,我大概還是無法理解他。
風漸漸減弱。我也停下來,不再向杯子磕頭嘔吐,我疲倦的頭靠在枕頭上。剛剛正要伸展一下四肢的時候,就感覺到兩隻小手小腳生氣地在我肚子裡亂踢。我很高興,這個小東西在我肚子裡平安無事。我這個孩子是個頑固的角色。不管是霍亂預防針還是颱風,她都沒有投降。
當三姑和我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時,學政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形。他回來後告訴我們船現在迷航了。那個紅鬍子的挪威船長正在用一根儀器測量水深。學政說那是一種測試船所在地點的方法,找出所在地點的水深,然後和地圖上所標的深度核對。他也說,船員們看起來都沒醉,酒吧裡的酒瓶看起來也都是滿的。
一會兒後,學政又再次出去查看。這次他帶了好消息回來。他說船長已經找到船的所在位置。船被風吹到汕頭北邊的海岸,和我們要走的方向正好相反。現在要往回走,這樣在海上的行程要多三天。我心裡馬上就想到成毅,他用我寄給他的錢買了機票。他大概現在已經好端端地坐在曼谷,享受泰國的風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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