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區曼玲:幸運日

2016/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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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區曼玲:幸運日

捷運淡水線。天色已晚。車廂裡的人一會兒向左、一會兒向右,規律且和諧地搖晃著。小女孩正聚精會神看著坐在她對面,那位斜低著頭睡覺,嘴角「垂涎愈滴」的歐巴桑。她在等那口口水終於滴落下來!只要再點一下頭,嘴巴再張大一點,那滴口水就會正好滴在歐巴桑的胸脯上!或是鄰座那位叔叔的大腿上?嗯,端看車子搖動的衝力有多大……。小女孩在心裡算計著「胸脯」還是「大腿」的命中率較高時,突然列車停穩,上來了一群新的乘客。她的視線被一條又皺又髒的卡其短褲給遮住!小女孩趕緊探出頭來找那位歐巴桑,孰料歐巴桑的口水已經在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被吸進去了!

「好可惜!都是這條討厭的褲子…」小女孩心裡禁不住埋怨。

「幹嘛!你不高興啊?!」一個低沉、粗糙的聲音打破周遭的隆隆聲,「我……」小女孩驚訝地抬起頭來,恍惚間,她正準備要開口爲自己辯護。但是這個聲音繼續說:「我幹嘛?我要你幫我訂包廂啦!」小女孩這才回過神來,鬆了一口氣。那人在講電話!

她低下頭,目光正好落在這人的腳上。他穿著一雙薄底夾腳拖鞋,指甲黑乎乎地;露在外面的一雙腿有點慘白,長著長長粗粗的腿毛。那條打斷女孩「口水研究」的卡其褲鬆鬆垮垮地繫在腰間;上身是一件沾著黃色油漬的白汗衫,一個塑料旅用包斜掛在肩上。女孩不知道這人是否在看她,所以只敢匆匆瞄一眼他的長相,不敢太冒犯。原來這個粗糙的聲音有張二十來歲的臉,頭戴棒球帽;嚇人的是:他有一雙像加菲貓的惺忪睡眼,空洞朦朧又殺氣騰騰地看著遠方。

「你幫我訂兩間包廂,一間用我的名字,一間用我大哥的名字,」男子右手將小巧玲瓏的手機貼在耳邊,徐緩但中氣十足地說:「每間要三瓶Vodka…,對啊!伏特加啊!然後六瓶啤酒、六瓶七喜、六瓶可口可樂。嗯!就這樣,先幫我去辦哪!」

坐在小女孩斜對面,手上捧著一本日本漫畫在看的中學生,很不耐煩地向那個擾人的聲音來源瞄了一眼,隨即又埋首到他的漫畫世界裡去。而中學生旁邊的年輕男孩,正一邊戴著耳機聽音樂,一邊玩著手上的手機遊戲,一點也沒有受到干擾。倒是另外一頭,唯一一對正在聊天的婦人,很不甘示弱地把原本就高分貝的音量加大,像是在對男子「太過囂張」的抗議。

小女孩發現這個男子大剌剌地將自己龐大的身軀擺在車廂的中央,很瀟灑地一隻手插在褲袋裡,一隻手不停地講電話。在隆隆的車聲中,他雄厚的聲音依然有震天價響的威力:「喂!我啦!聽好啊!你先幫我訂兩個車位,然後再去幫我牽車。…… 有啊!房間已經訂了……車子?…,」男子的聲音更宏亮了,「車子就牽我的那輛BMW!注意啊!要把車擦亮了再過來!……我等你,好!拜!」

列車顛簸晃動地前進,男子的左腳一會兒向前、一會兒向後,次數多的時候,像是笨拙的踢踏舞者,上半身很不情願地配合著。又有時候,列車行進稍微穩定一點時,男子便只須前後擺動軀幹,時而凸出皺摺圓碩的臀部,時而挺著小小圓圓的啤酒肚,很成功地平衡著自己的身軀。

「他是不是醉了?」小女孩心想,因為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她再仔細打量眼前這位男子,發現他的眼屎還沒清乾淨,如果是她的話,肯定會被老師「削」;至於他,也許不削人就很好了吧?… 是做什麼的呢?看他的樣子很像巷口常來「爆米香」的叔叔,但是此人又開BMW?!

小女孩正在心裡思忖著,男子又開口了:「喂!大哥啊?我跟你說,我已經訂了兩間包廂,一間用我的名字,一間是你的名字。你先去銀行幫我領二十萬塊出來。… 三瓶伏特加、六瓶啤酒啊 … 夠不夠呀? … 我沒法直接去啦!我得先回家換衣服。我操!現在一件汗衫加拖鞋怎麼去?… 他媽的!你以為我是什麼?!我都是晚上睡覺的耶!」

小女孩發現男子說話時,眼睛不時地東張西望,像在檢視自己受歡迎的程度。對了!他這幾通不同的電話,怎麼沒看到他重新撥號?

女孩隨著男子的眼光望去:車上大多數的人在聽MP3,再不然就在寫簡訊,將自己完全隔絕在另一個世界中。那位流口水的歐巴桑不知何時已經下車,但是卻把睡蟲忘在座位上,因為現在坐在上頭的上班族打扮小姐,也正睡得香甜。

「我操!沒人理?!」小女孩彷彿聽到男子說。她注意到他插在口袋的左手好像正在握緊拳頭。

突然列車一個緊急煞車,男子的「踢踏舞」與「前凸後翹」技藝不再管用。他先單腳跳了一下,一隻原子筆從他褲帶裡應聲掉了出來,滾到小女孩的腳邊。男子隨即往後衝了出去,撞到一位足登高跟鞋,正用手機情話綿綿的小姐!這位小姐「噢啊!」了一聲,快速地閃開,男子隨即撲通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只見小姐原來的輕聲細語與甜美笑容,瞬間轉成兇猛銳利的眼神,瞪了肇事的男子一眼,很不削地走向門邊,轉身面壁,用一隻手摀住耳朵,在手機裡繼續她的柔情萬千!

男子的手機在摔跤時飛了出去,正好穿過一位中年太太的腿間,落在車門邊的博愛座椅下。他把自己扶起來,「幹!」了幾聲,便連忙低頭屈膝、悻悻然地撥動坐在位子上,穿著迷你裙的小姐的小腿。這位小姐仰頭張口,正在夢周公,對腿間突然出現的搜尋的手,嚇得花容失色,尖聲大叫!一雙高跟鞋在男子的頭上亂踢。男子趕忙抓住手機,逃到安全地帶,一邊喘虛虛地說:「找手機啦!」這時他感覺到全車廂的人投來憎惡的眼光。一位正在看報的老先生指了指車上的海報,丟下一句:「拉自己一把吧!」男子裝作沒聽見,又「幹!」了幾聲,抓著手機,狼狽地走回原來的位置,又站在小女孩面前。

「我操!真是一群死人!… 幹!在家裡也不比在人堆中寂寞!」男子鼻子流著血,一邊簌簌地吸著,一邊對著手機說。這次,小女孩清楚地看見:他真的沒有撥號!

車身繼續晃動。圓山站到了。女孩身邊的老伯伯下了車,空出了位子。男子猶豫了一會兒,終於毅然決然地坐了下來。

「我操!你不知道?還真沒人管!」男子憤恨地對著話機吼。

小女孩掏出書包裡的一包面紙,連著剛才撿起的那隻原子筆,一併交給身旁的男子。

「我也找不到人說話,」趁著男子自言自語的空檔,小女孩輕聲說。

男子先是一驚,後來看到自己掉的筆,以及現在正需要用來擦鼻血的衛生紙,臉色便柔軟下來。

「在學校,同學都笑我太胖,說我沒有愛迪達運動鞋,沒有手機,不會傳簡訊,簡直是個山頂洞人…。」女孩逕自地說。這時男子已經將他的手機放進褲袋中。

「家裡也一樣冷清。爸爸每天加班,說不加班就會丟飯碗,到時我們付不出房屋貸款,全家喝西北風去!媽媽也忙,她說她上班需要新衣服,不能老穿同事看過的衣裳,所以一有空就去逛街,回來時就提著一袋一袋的新衣服和鞋子。哥哥整天坐在電腦前打電玩,最近還迷上用寫的跟陌生人聊天。我真不懂,臉都看不到,聊起天來會有意思嗎?」

男子靜靜地聽。這下他彷彿變成女孩的手機,任憑她往裡面傾倒心事。女孩沒有當眾揭發他演的「獨白劇」,沒有譏諷恥笑他,讓他打從心裡升起一股感激之情,這會兒也就不好去打斷女孩的喃喃自語。

女孩把爸爸媽媽哥哥全講一遍之後,偏過頭來看了男子一眼,關心地說:「鼻血不流了!」

男子應聲又將衛生紙往鼻翼上按按,確定沒血了,一張骯髒的紙卻不知該往哪丟。這時小女孩又說話了:

「我們來玩遊戲好不好?」

男子覺得有點莫名其妙,我一個成年男子,跟你一個小學女生玩什麼?又不是妳爸!可別叫我玩辦家家酒啊!

「『猜猜我是誰』你會不會?」

男子搖搖頭,聽都沒聽過。他想說算了!但是看到女孩興致勃勃的樣子,又不好掃她的興,於是吞吞吐吐地說:「只玩一次喔!」

「好!我在心裡想一個人物,讓你來猜。你可以問問題,但是我只會回答是或不是。」

見男子面有難色,女孩鼓勵說:「比方說你可以問是男生嗎?頭髮是金色的嗎?在電視上看得到嗎?等等。」

「好…好吧!」男子勉強答應。

「預備,開始!」女孩摩拳擦掌,笑咧了嘴! 

車子到了台北車站,過了台大醫院,再到台電大樓。女孩讓男子猜米老鼠、羅賓漢、白雪公主的後母;男子想到陳水扁、林志玲,和強尼代普。

突然,全車的人都下光了!兩人這才發現:他們都錯過了該下的站,一屁股兒坐到終點了!

女孩和男子互看了對方一眼,哈哈大笑起來。終點就終點,管他的!再坐回去不就成了,反正可以猜的人多得是! 

夜色中,女孩和男子隨著列車從新店到景美,經過公館,再到古亭。在彼此的笑聲與陪伴中,他們一點也不覺得孤單。

終於,男子說:「再過兩站我得下車了,總不能『二過家門而不入』吧?」他朝女孩眨了眨眼,站起身,掏出褲袋裡的手機,遞給小女孩。女孩不解地看著他。

「送給你!謝謝你的面紙。明天亮給同學看,他們就不敢笑妳了;這可是最新、最夯的一款喔,可以拍照、錄影什麼的!」

女孩遲遲不肯伸出手。男子自嘲說:「反正我也用不上,沒人可以打!」

女孩想說:不是她家負擔不起一隻手機給她,是她自己不想要!但是看到男子殷切的眼神,彷彿不收下,就會在男子心裡造成遺憾,對他來說,今天就不完美了!

她不要他覺得今天不完美,於是輕輕地說聲謝謝,乖乖收下禮物。她目送男子走出車廂。

乘客進進出出,匆促慌忙的身影在他們之間遊移。車窗外,小女孩看到男子佇立在月台上。他加菲貓似的大眼裡,不再有初見時的兇猛,而是閃現一股溫柔,有點疲憊、又帶點喜悅。

他一直站在那,直到車子離站。 

回到家門前,女孩掏出鑰匙,自行開門進屋去。房裡照常冷冷清清,飯桌上擺了一些飯菜,讓她自己放進微波爐熱來吃。沒有人發現她晚回來。但是,今天她並不在意。

因為今天有人跟她講話哩!還跟她玩了遊戲,從圓山到新店,再從新店到古亭,好久好久…!

晚上睡覺前,她在日記簿裡寫下:今天,是幸運的一天!然後將那隻最夯最炫的手機連同日記簿,一起鎖進抽屜裡。

女孩熄燈,甜甜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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