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華作協專欄】穆紫荊:不是在今世

2016/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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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華作協專欄】穆紫荊:不是在今世

湘西。深秋。山城煙雨,霧色蒼茫。清冷的街面,透風的門窗。這是一個除了旅遊者,還沒有多少本地人出來的早晨。在濕冷的空氣裡,有男女兩個人默默地並排在石板上走。須臾,男的伸出一隻手,將女的靠近自己的那只手握入掌心,並放入外衣的口袋內。女人的手小而軟,在男人的手心裡一動不動,男人卻時不時地將自己的手掌團上一團,像要知道所握著的是否還存在。似乎是一個來自幾萬年前帶著娘子逛廟會的書生,手心裡面握著一團溫暖,心坎裡面窩著幾許飄逸。兩個人走得一路清幽。 

這一天要去的地點是三王廟,據說這廟裡供奉著有三個王。她是一個總在夢遊的人。走到哪裡思路都有點和當下不著邊際。此時她腳下在朝著三王廟挪動,心裡卻想到了遠在德國卡塞爾的Herkules-Statue大力神像海庫萊斯。想著那三王該不是天王、地王和冥王吧?其實那古老的三王廟裡早已經沒有王了。有的只是兩個住在廟裡的和尚。或叫住持或叫方丈。因為只有兩個。萬事都得這兩個人自己操勞。於是,似乎叫什麼便都是無所謂的了。 

他帶著她往廟裡走。她順從地跟著。很奇怪,她這一生從二十多歲起,便總是被喜歡著自己的男人帶著往廟裡走。似乎,一認識她,男人便有了一種想尋找神明的感覺。此時,她的手被男人牽著,男人的頭剃得光光的。眯著眼睛看過去時,那頭肉肉圓圓地在日光下泛著清亮。他的背有點駝。上臺階時,喜歡往前把腰彎成個九十度。似乎如此便不必再彎膝蓋的樣子。看多了他的這副滑稽樣,一個人時,她也曾模仿過他的樣子往樓梯上走,結果是差點讓自己的鼻子磕到了臺階上。心下卻笑著明白了一件事——能想出來讓自己這樣走樓梯的人,必定不是個凡人。凡人也好,不凡人也好,此時此刻,她正跟著他的腳步在往前走。 

廟總是千篇一律地建在高處。即便是沒有山似的高處,人們也會用九十九級臺階把廟生生地從平地往高處供。因著樓梯的陡,他便放開她的手,默默地低頭彎腰在前邊走。而她卻東搖西晃地在後面氣喘吁吁地哼哼唧唧。待兩人終於到得廟門前,她靠在他的身邊抬起頭來越過臺階往上面那麼一看,只見空空的只有天空,別的啥也沒有。而他也直起身來往上那麼看了一眼,卻告訴她說,看見了有一抹廟的屋頂。於是兩個人懷著必勝的心開始繼續往上走。 

走到了一層平地,還有一個更往高處而去的長廊。廊裡掛滿了各色香客們所許願的風鈴。站在廊前,回首往來路望去,只見街市被霧氣隱去,一片還有些許青綠的田野,漂浮在雲的下麵。沒有花開。卻分明因著傳入耳內的叮咚鈴聲,像是有暗香在隨風而動。 

也就是那天嘛。正在房間裡和他一起說事的她突然頭痛得要爆裂。坐在沙發上用自己的雙手,捧住額頭的兩邊太陽穴就那樣慢慢地橫著倒在了下去。他見狀一把把她抱在懷裡,舉起手來,用拱著圓弧的掌心,不由分說地在她的頭心處狠狠地拍了十來下。開始的時候,每拍一下,她都大喊一聲:“啊哇!”到了四五下時,她的聲音便漸漸地小了下去。最終頭不痛了。人也可以站起來了,腳卻輕飄飄地,如踩棉花。 

她想起自己曾在一個電視節目中,看見過非洲的土醫生就是這樣用拍頭來給人治病的。當時還覺得非洲人好愚昧哦。沒想到,自己也被身邊這個“非洲”醫生給治療了。拍完頭頂之後,他又張羅著給她的指頭放血。只見他隨手找來的一個大頭針,用燒酒泡過之後,遞給她說:“來!”她哭喪著臉,捏了針半天紮不下去。他便又一把抓過她手裡的針來,另一隻手抓住了她的,在她的中指尖上用力一下,隨著她的又一聲大叫,黑血從指尖上冒出。“血是黑的。”他一邊說一邊用紙擦著她的手指,一邊繼續往外擠。她則看著他問:“我是不是快要死了?”他卻只顧拽緊了她的手說:“瞎說!” 

也許是時間太早,此時廟裡廟外都沒有人的蹤影。只有涼涼的風和地磚以及陳年的木頭所散發出來的、照不到太陽的陰氣。他和她一前一後跨入了大殿。她並沒有抬眼往泥塑的像望去。她不喜歡看那些毫無生命又被人塗得五顏六色的東西。兩個人像有默契似地,他也沒有拜菩薩。只是在經過功德箱時,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十塊的紙幣,放進去後,用眼睛示意她代表他們從抽籤箱裡抽一個簽。這家廟所用的不是搖籤筒,而是一個放滿了紅色小錦緞包的大盒子。她看了他一眼,伸手從盒子的某處抽了一個小包出來。用手打開了一看,是個卦象。兩個人看了都不懂,便去找偏房裡坐著給人解卦的和尚。和尚接過來瞄了一眼後,突然問:“是夫妻嗎?”她一愣,只聽得他在她的身後搶著大聲說:“是!” 

 和尚把卦象小心翼翼地疊起,說:“你們是有生死之交的過命之人。”她默默地從解卦和尚桌前的椅子上站起。輕輕地說了聲:“謝謝!”之後,轉身跟了他往殿外走。從昏暗的殿堂裡往外看,白色的日光顯得特別地亮。 

那一天,她頭痛欲裂。他給她拍打了頭頂和放血之後,過了一會,她的頭痛又繼續了。她感覺自己要出事了,於是便把手伸給他說:“帶我去藥房買藥。”而他卻直接帶她去了醫院。去醫院只有一站地,原本是走走就到的距離。而他卻攔了一輛計程車,一路把她環在手臂裡。醫院裡的人倒出奇地少,掛號也飛快。他一路拖著她,來到醫生的面前。醫生一檢查,說:“我這兒治不了,立即到急診間去。” 於是他又拖著她往急診間去。 

急診間是個天使和死神一同在徘徊的地方。一個不大的屋子裡,擠滿了十幾張床。張張床上都有一個看不清面目卻垂死掙扎在生命線上的人。每個人的身體都被各種管子和儀器捆綁著。她一進去就被那幅可怕的慘狀給嚇到了,用圍巾遮了嘴想哭。而他則輕輕地在她的耳邊說:“別怕。很榮幸此時是我在陪你。” 有一次,他們談到了兩個人誰會先死,以及一個人死去時另一個人可能都已經無法知道的光景。在千種萬種的設計之中,偏偏是沒有設想過像今天這樣——她在面臨死神之際,陪在她身邊拉住她不放的恰恰是他。是不是這一刻預演了將來的那一刻?那天,他就是那樣看著她躺在急診床上,替她脫了外套、鞋子和腳鐲,同時卻在滿臉的憂慮中又透露出危難之中自己能在她身邊的一種欣慰和驕傲。他們就這樣一上一下地對視著。似乎在感受著和彌補著將來某個時辰時的需要。急診間的醫生來了,大聲問:“誰是家屬?”他站起來說:“我!” 

廟裡的光線比外面暗淡很多。和尚已經隱沒在昏暗裡。到得殿外的院子裡後,他依舊定定地握著她的手,似乎是怕自己一鬆手,她就被死神拉走了。 

院子隨著大殿被一起建造在山城上,他們默默地走到院牆邊,伸頭往牆外望去。只見一片黑壓壓的屋頂。反襯了兩個人像是在世外的雲間天上。她想如果那天自己死了。他今天還會不會獨自一個人來這裡?因為她記得他對她說過: “沒有你我就出家去。” 

明明知道即便是夫妻,兩個人也有不能再長相守的那刻。所以,每次在一起時,他都會特別珍惜地陪她:去機場接機的是他、去超市買一大堆零食給她的是他、一有空就開車帶她出去兜風的是他、站在電影院裡細心地替她挑選看了會笑不會哭的電影是他、陪她去集市買只有她這種傻瓜才會看中的東西是他......總之,他們要麼不在一起,在一起時總是形影不離。 

這一次的分手是在下山之後,他抱著她的腰,彼此對視。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問他:“為什麼你剛才要對和尚說我們是夫妻?” 

他聽了,笑著看定她幾秒鐘,然後俯下頭來,輕輕地在她的耳邊先吻了一下,然後說:“我的小傻瓜,你怎麼會忘記前世的事。而且還有我們來世一定要做的事。” 

早春二月,湘西的風有著一股透人心肺的涼。他默默地站在山門下,看著她一步一步地往視野的盡頭走。他在等她回頭,想再看一眼她的回眸而笑。而她卻始終沒有。他站在那裡等著,一直等到看不見她為止。而她不敢回頭的原因有兩個:一是怕回頭之後,看不見他,自己會難過失落。二是怕看見了他後,自己會走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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