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裡的民國】李香蘭與她最後的名字

2016/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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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裡的民國】李香蘭與她最後的名字

在《申報》與上海體育會贊助的露天音樂會後,發生什麼事情大家應該都猜到了,戰爭結束了。對李香蘭來說,戰爭,不僅代表著缺乏與戰亂,而有著更深一層的問題終將浮出檯面。

戰爭結束後,李香蘭離開了百老匯大樓的住所,與其他日本人一起集中在虹口司各脫路(今山陰路)的區域並遭到軟禁調查。當時,中國政府希望能以漢奸、間諜嫌疑起訴她,小報輿論先行,報中稱李香蘭「可殺」。面臨龐大壓力下,她心理壓力甚大,一度到向父執輩朋友家借浴室洗澡也小心翼翼,擔心隔牆有耳。當時,外國人在中國並無完全的豁免權,在中國司法審判中也的確有外籍人士--如義大利女爵貝安卡間諜案--的審判紀錄。在此情境下,她能逃過一劫的最終原因是,她的童年閨蜜柳芭已在上海的蘇俄領事館工作,暗中幫助李香蘭取得原始的戶籍資料,這份資料足以證明她是「正港日本人」,幫助她擺脫中國司法追訴,僅遭到遣送出境,在此同時,川喜多長政也在中間大力奔走,並在李香蘭擺脫追訴後,護送她順利上船通過中國出境檢查,回到日本。

李香蘭確實有幾個真心的好朋友助她過了這個難關,但並不代表接下來的日子就一帆風順了。回到日本的李香蘭,初期在佔領日本的盟軍總部眼裡顯然從未洗掉間諜嫌疑,這個嫌疑在她要爭取演出時,便會產生各種管制。於是,她為了洗白自己,只好選擇拉下身段,出席各種盟軍高層所在的娛樂場合以爭取足夠的曝光度,並參與劇團活動,力求盡快復出影劇圈。離開了中國之後,不用扮演李香蘭這個角色的她,終於正式回歸了原名「山口淑子」,希望能夠盡快告別過去的是非。

但一個已經扮演了多年的、鮮活的人物很難即時消失,中國方面自然各種傳言不止,從她投入了美國人懷抱到與中國駐日代表團朱世明有所牽扯等八卦不一而足。但她的努力確實獲得了報酬,1948年起,她參演的電影終於得以上映,這個上映代表了她的日本演藝活動重新有了希望,1950年代,她所參演的黑澤明《醜聞》,或許是這個時期中較為人知的作品之一。

1951年間,李香蘭宣布與大她15歲、才華洋溢的藝術工作者野口勇(Noguchi Isamu,1904-1988)成婚,婚後定居美國,在這個時期,她叫作「Shirley Yamaguchi」,這是她的第四個名字。美籍日裔的野口勇身為混血兒,在美國、日本交戰與仇視的處境中親身體驗兩不討好的困境,這種情境使他跟李香蘭之間有著一種共鳴。但由於二人間仍有不同的價值觀,又有工作、成就與個人堅持的分歧,而無巧不巧,美國又陷入了麥卡錫主義掃赤風潮,李香蘭有時無法取得美國入境簽證,她只能轉往歐洲、日本活動。在這段辛苦的日子裡,李香蘭曾經兩度小產,她又體認到先生在藝術創作上不可妥協的一面,不得不承認「要當他的作品很辛苦」,於是,或許是在藝術與人生的雙重喟嘆下,這段婚姻最終以離婚收場。這段婚姻的點滴,李香蘭在野口生前並未著墨太多,一直到野口過世後才多所敘述,或許自有其耐人尋味之處。

縱觀李香蘭在美國期間所拍攝的影片,仍然依照美國的刻板印象:扮演被要求的亞洲女子形象,而且有著尺度相對於以前開放的肢體表現,或許,對李香蘭來說,要適應這樣的環境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香蘭再一次的回到亞洲從事演藝活動後,曾出面籌拍東寶公司與香港邵氏兄弟公司合作的彩色特攝片《白夫人的妖戀》(港名《白蛇傳》),李香蘭在此劇中扮演白蛇。徐永昌在台北看到電影後,以業餘者身分陳說《白夫人的妖戀》作為日本電影史上的第一部彩色片作品,所具有的製作水準確實為香港電影所不及,片中讓男主角池部良隨白夫人而去(亦即符合和式美學的殉情)的結尾頗佳,實屬難得之作。

當然,一個出色的女性總是不乏熱情的追求者,在離婚後,李香蘭受到了「外交官二代」大鷹弘(1928-2001)的熱烈追求。大鷹弘曾在中國青島讀日僑小學,以暖男角色安慰在美國受挫的「姊姊」李香蘭,熱烈追求著她。二人的戀情雖一度受大鷹的外務省長官阻撓而不受看好,但1958年4月二人仍排除萬難,在緬甸成婚。這次,李香蘭為成全得來不易的婚姻,她選擇淡出影劇界,轉型成為外交官夫人「大鷹淑子」,這是她的第五個名字,在大鷹淑子的回憶中,她只願主動陳述熱鬧的公眾活動,隻字不提私領域,護衛雙方形象的用意已在言外。

至此,她的每個名字,在她個人的歷史中,便代表著不同的身分、不同的認同、與不同的角色,非常值得比對與玩味。

1960年代後期,李香蘭跨足電視界,成為節目主持人。她在主持生涯中,遭遇過日本重大歷史事件,曾親往現場採訪並一起見證歷史時刻。1970年代前期,李香蘭接受邀請加入自由民主黨,終於跨入政壇,誤打誤撞的走回了父母一開始為她規劃的道路。而在中華人民共和國與日本建立外交關係後,李香蘭得以從政治面參與雙方的交流活動,既為自己的過去作為公開致歉,也為促進雙方互動,推動國際和平運動盡一份心力。她投入巴勒斯坦難民拯救及亞洲慰安婦賠償運動,這種熱心公益的表現自然能讓外間留下好的印象。1992年,大鷹淑子淡出政壇,回歸平靜生活。

綜觀李香蘭跌宕起伏的人生,在流行文化中,日本人注意到她的傳奇色彩,將之化為戲劇上演。香港,則從她的歌曲發想,創作流行歌曲。這或許也可以看成是一種對一代歌姬/影后的「致敬」。當我們今天已經視「越境」與全球化現象接近理所當然的時候,李香蘭在經歷的時代與環境中,其作為更顯特殊。她的過去曾被歷史淹沒,但不服輸的她也企圖從歷史中超越,努力維護自己的發言權並型塑個人形象,這或許就是李香蘭的一生在越境活動中所呈現的重要意義之一。

 

參考資料:

1.〈李香蘭可殺〉,《文範》,1946年7期,頁9。
2.山口淑子、藤原作彌,蕭志強譯,《李香蘭》,頁284-286。
3.影山澈,〈上海中学生の終戦日記〉,平和祈念特別事業編印,《海外引揚者が語り繼ぐ勞苦》卷12(東京都:編者印行,2002),頁273-274。
4.羅久蓉,《她的審判》(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2013),第5章。
5.《徐永昌日記》(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90),冊12,頁283,1958年3月3日。
6.http://blogs.yahoo.co.jp/badaguan103/59217258.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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