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散文)文字獄1,最窮,也是最危險的行業──詩人

2024/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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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散文)文字獄1,最窮,也是最危險的行業──詩人

鄭愁予〈野店〉的詩句:「是誰傳下這詩人的行業/黃昏裡掛起一盞燈」,讓不少讀者對詩產生了憧憬,不管是不是「行業」,能被稱為「詩人」,也是很過癮的事。

不過,詩人可能很「偉大」,卻也是很「窮」的行業,即使放在詩歌鼎盛的唐朝,如果不是進入國家機關供職,大部分詩人也是很難溫飽的,看看杜甫就知道,李賀、賈島雖能進入政府機構,但不是被排擠就是官職卑微,薪俸微薄……

其實,窮不是大問題,畢竟千幢豪宅,睡覺也是一張床嘛,吃不飽,反正餓不死就行;對詩人來講,最燒心的還是與性命交關的事,因為詩不可能寫得長,要挑毛病不難,真要搞死你的話,從詩裡挑「造反」的字句最容易。君不見,歷史上的文字獄,多半是因詩而起,而印象中很少因散文或小說而起的。

談這種話題,不敢舉他人的例子,只拿自己開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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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年有一首短詩〈等待〉:

 

黃昏後

許多情愁都在等待中浮現了

也許

我需要更多的思念,以抗拒

遠方逐漸襲來的龐大的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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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在我一九九四年出版的情詩集《傾訴》(業強),這本詩集的編排方式是右邊詩配左邊的圖,當時配這首〈等待〉的,是北京天安門廣場的人民英雄紀念碑,前方有兩三人騎單車經過。

當年去大陸,贈書給那裡的藝文界朋友,朋友看到這首詩和圖片的搭配,隨口問了一句:「這首詩是不是有隱喻什麼?」

我怔了一會兒,回說:「就是一首情詩啊,情人遠走後,面對的就是寂寞,不就是這樣嗎!」

朋友沒再接話。

過了段時間,我又翻了那本書,才彷彿「感覺」到,那朋友的「隱喻」是什麼意思,估計他以為〈等待〉的內含是「諷刺政治」。你看看配圖,整個色調灰濛濛的(拍照時是黃昏,再加上黑白印刷),似乎與「龐大的寂寞」合拍……如果上綱上線,那就很麻煩了。

這樣一想,我背脊骨發涼……如果放在五O年代,再碰到「有心人」舉報,這首詩肯定會給我帶來殺身之禍。

詩人的艱難,可想而知。

事實上,這種艱難,自古以來皆然。

 

清風,就是「清」朝的風

 

在帝制時代,因詩得來的文字獄,多不勝數。蘇東坡的「烏台詩案」是最有名的,但「烏台詩案」中的「主犯」蘇東坡,最慘也就是被關了一百三十多天,然後貶官(注意,仍然做著官),被牽連進去的,也就是貶謫或罰款。

文字獄,特別是因詩而起的文字獄,最慘的是清朝,尤其是康雍乾,又特別是乾隆年間,由於清朝是滿族建立,對漢人為主流的中原政權來講,就是異族政權,有不少讀書人,心不甘情不願,甚至拒絕「服侍」異族,要不就寫詩譏諷,讓皇帝相當火大。

例如,清初出現的這首〈詠黑牡丹〉:

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

這四句,大意是,朱是紅色,牡丹應該是紅色,至少也是粉紅嘛,紅才是牡丹的正色,黑牡丹當然不是正色,但黑牡丹也是牡丹,牡丹是唐朝的國花,有花中之王的美稱,因此,黑牡丹就算是黑的,也「忝為」花中之王。

後兩句「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其實是與前面不相干的,意思是,清涼的風根本連字都不懂,為什麼要隨便吹來,把書翻過來又翻過去。

站在清帝立場,這四句的確是在指著和尚罵禿驢,但當時朝廷也查不出這四句的原作者是誰。

一時片刻也沒辦法。

事實上,這四句是兩個人寫的,但最後都算在一個人頭上。這個人是蔡顯,於是乎,他成了文字獄的受害人。

先看前兩句。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本來是清初一個不知名的人可能是想借詠花來抒發反滿情緒的詩句,原題是「詠紫牡丹」。是作者題畫時的即興之作,也有可能是原詩已經失傳後的殘句。後來不知為何會被人加上兩句,成了詠黑牡丹。(註)

後兩句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則是另一位文人徐駿寫的。

徐駿,康熙五十二年進士,雍正八年,他在一份奏章里,把「陛下」的「陛」字錯寫成「狴」字,雍正見了,馬上把徐駿革職。

革職還不打緊,好死不死,沒多久,他被仇家揭發其詩集中有「明月有情遠顧我,清風無意不留人」、「清風不識字,何故亂翻書」之作,本來是單純的詠景,沒有想去諷刺清朝,因為他自己都參加了清朝的科舉考試,還高中進士,當然很認同這個朝代,怎麼可能反,但正好趕上了清朝文字獄最鼎盛的時候,被人舉報,於是清廷以反詩論罪為「譏訕悖亂之言」。經刑部等衙門議奏,處死。

而被冠上作者名的蔡顯,則是雍正七年(一七二九年)中舉,但一生不得志。乾隆年間,「奪朱非正色,異種也稱王」之句已在民間流傳,作者不知是誰,但蔡顯在他的《閒漁閒閒錄》書中曾摘引此句,這下麻煩了。

 乾隆01.jpg

乾隆三十二年(一七六七年)三月《閒漁閒閒錄》刻成後,蔡顯分送其門人和親朋。書中語氣狂妾,且多有揭發他人隱私之處,被人舉報,蔡顯被抓去官府處死。

不管這四句詩是如何被兜在一起,而徐駿、蔡顯等人,確實是因這兩組對句入了文字獄的麻煩。其中徐駿是冤枉的,死在雍正朝;蔡顯倒是真有反意,死在乾隆朝。

乾隆朝還有一個較為知名的徐述夔案。

徐述夔(1703年—1763年),字賡雅。乾隆三年(1738年)中舉。晚年曾作《一柱樓詩集》,有「明朝期振翮,一舉去清都」、「大明天子重相見,且把壺兒擱半邊」《詠正德杯》等詩句。乾隆二十八年(1763年)病故。其子徐懷祖刊刻其著作。

乾隆四十年(1775年)四月,江蘇省東台縣監生蔡嘉樹與徐述夔之孫徐食田因土地糾紛打起官司,原來徐懷祖生前曾向蔡嘉樹堂弟蔡耘買田地數頃,價值二千四百兩白銀,徐懷祖去世後,乾隆四十二年冬天,蔡嘉樹想用九百六十兩贖回。徐食田拒絕,雙方進行訴訟。

乾隆四十三年,蔡嘉樹採用了「奧步」,他跟江蘇學政劉墉告發徐述夔生前多有懷念明朝、藐視清朝的詩句。

這根本是扯淡,徐述夔生於1703年,明朝崇禎皇帝上吊是1644年,即便你把鄭成功也算入明朝的國祚裡,到鄭克塽降清是1683年,離徐述夔出生都還有20年,說徐述夔「懷念明朝」?

懷念個屁!

但在文字獄風行的時代,說你是你就是。

可笑的是,劉墉是我心目中,乾隆朝唯二的高智商人物(另一個是紀曉嵐),被蔡嘉樹這市井混混一胡亂舉報,竟也相信了。

案發後,徐述夔父子都被開棺戮屍,孫子徐食田被處斬。徐述夔的學生徐首發、沈成濯因「列名校對」和「聽其命取逆名」被斬首。

蔡嘉樹呢?可能一毛錢也不用花,就得到了田地!看得人作嘔!

 

胡中藻詩獄,詩黨全殺

 

不過,比起清朝另一宗因詩而起的文字獄,〈詠黑牡丹〉和徐述夔案可能都還算輕的,死的要嘛是已故或被革職的官員,要嘛是不得志的書生。

我們來看看更嚴重的:胡中藻詩獄,這牽涉到官場的內鬥,遭殃的多是大於等於部長級的官員,風波鬧得較大。

胡中藻是鄂爾泰的學生,鄂爾泰和張廷玉都是雍正的得力軍機大臣。乾隆即位後,二人發生矛盾,依附二人的官員也分成兩派,互相攻擊,乾隆知道這種情況後原本想當個魯仲連,希望化解。後來鄂爾泰死去,張廷玉也退休,但兩派仍然亂鬥。

鄂爾泰是滿人,黨徒多為滿人官員;張廷玉是漢人,黨徒多為漢人官員。滿漢官員之間互相猜疑。

本案的「主角」胡中藻是鄂爾泰的門生,為內閣學士,作了一本《堅磨生詩集》,極力頌揚鄂爾泰,攻擊張廷玉。鄂爾泰的侄兒鄂昌任廣西巡撫,也與胡中藻作詩對答。(看起來有點像在朝廷裡搞不同風格的詩社。)

對朋黨之爭很反感的乾隆,見事態越來越亂,多次調解無效,決定下重手,就想借文字獄殺雞儆猴。他從胡中藻詩中摘出許多句子,進行刻意曲解。例如,「一把心腸論濁清」一句,説作者故意把「濁」字加於清朝國號之上,意思是罵清朝很骯髒。

此外,又摘出胡中藻主考時所出試題,內有「乾三爻不像龍説」,硬説:「乾隆是朕的年號,龍與隆同音,這顯然是有意罵朕不像樣。」又指責鄂昌説:「出身於滿洲,歷任巡撫,見此等犯上詩文非但不知憤恨,反而與之唱和,真是該死。」

結果胡中藻被抄家,判為凌遲,後改為斬首。鄂昌賜死。

連已經死了十二年的鄂爾泰也受到牽連,畫像和靈位被撤出賢良祠。

之後,乾隆嚴告眾臣,「如有與漢人互相唱和、較論同年行輩往來者,一經發覺,決不寬貸!」

 

犯我者,非死即鞭屍

 

從胡中藻詩案,可見乾隆時代的文字獄有多恐怖。

看看民國時期,北平故宮博物院文獻館曾編印的《清代文字獄檔》一書,從清代軍機處等檔案材料中輯錄六十五個文字獄的原始記錄,共出九輯,其中前八輯所錄的六十四個文字獄案件均發生在乾隆朝,只有第九輯收錄的與曾靜有關的是雍正朝發生的著名文字獄。

再舉幾個乾隆朝與詩有關的文字獄,嚇嚇各位讀者(如果有心臟宿疾者,建議不要看下去):

☉石卓槐,湖北黃梅縣監生,在其《芥圃詩鈔》中,有「大道日已沒,誰與相維持」等句,被仇家告發,乾隆批道:「大清主宰天下,怎麼可以說大道沒落?又哪裡需要別人維持?」

就這樣,石卓槐被凌遲處死。

☉乾隆四十四年,安徽的戴世道被人告發其曾祖戴移孝所著《碧落後人詩集》和他的祖父戴昆所著《約亭遺詩》中有「造反」的詩句,如「長明寧易得」,「短髮支長恨」,「且去從人卜太平」等句,被認為是懷念明朝,咒罵清朝強迫剃髮。

「卜太平」一句被認為是「暗指今日不太平」因為,卜字念起來像「不」。就這樣,戴移孝、戴昆雖死去數十年,仍被開棺鞭屍,其孫戴世道根本沒看過這些詩,也受祖先之累被斬。

☉有個卓長齡,曾寫詩句:「可知草莽偷垂淚,盡是詩書未死心。楚衽乃知原尚左,剃頭輕卸一層氈。」被人告發,說是造反的詩。乾隆四十七年,卓長齡及其子孫已死多年,仍被開棺鞭屍。另一個孫子卓天柱根本沒看過這首詩,但,誰教你是卓長齡的孫子,斬。

諷刺的是,中國歷史上最愛寫詩的皇帝,也是乾隆,他一生寫了四萬多首詩(別跟我就他的詩質抬槓),搞詩的文字獄最兇的,也是乾隆。

 

如果有心挑反詩,一挑一個準

 

這篇文字開頭就提到:從詩裡挑「造反」的字句最容易。連我一首單純的情詩,也能被挑出「諷刺」意味,其他非情詩者,真要挑毛病,簡直比喝水還容易。

比方說,你寫黃昏景色,就能說你是暗指政府「已進入黃昏」;你歌詠早晨,一樣可說你暗指「天色比政府還值得歌頌」;好吧,寫祝福新人結婚的,總沒問題吧,對不起,為什麼是「兩人」結婚,那象徵你有「貳心」,又為什麼要用大紅燈籠,你是說政府「聾」了嗎……

「什麼跟什麼啊~~太扯了吧!」可能很多人心裡暗罵!

沒錯,是很扯,但在文字獄充滿的年代,就是有很多瞎扯淡的事,今天我們看了,很搞笑,但在那個年代,做為詩人,真笑不出來!

即使是寫了四萬多首詩的乾隆,他愛搞文字獄,真要挑,信不信,他自己的詩也能挑出「反清」的骨頭,例如最有名的這首〈詠雪〉吧:「一片一片又一片,兩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飛入蘆花皆不見」。

這「一片一片又一片……」是不是暗指大清帝國應該被分裂成數片,你是什麼意思?該砍頭。

最後一句「飛入蘆花皆不見」,不就明擺著大清帝國最終要灰飛煙滅(皆不見),乾隆再有幾個腦袋也不夠砍。

你說「飛入蘆花皆不見」不是乾隆的,是紀曉嵐(一說是劉墉),那更壞,人家喊著要大清灰飛煙滅,你乾隆還附和叫好……不該砍頭嗎!

好了,這篇文字,如果要整我,也可以給我安個罪名,理由是:「你是暗指我們政府昏庸,到處栽贓搞文字獄嗎?」

所以,我得好好下結論──生在這個時代,做為寫詩的人,還是很棒的事,因為你寫的詩作不會被惡意解讀,動輒要你命!

懇請我曾經得罪過的朋友,不要將這篇文章上綱上線!

 

(註)有人說這兩句詩是大儒沈德潛寫的,但沈德潛從康熙三十二年(21歲)起就應舉考試,連考19次,說明他心目中已承認清朝政權的正統地位。到乾隆四年中進士以后,直到90多歲去世,他一直受到乾隆的禮遇,非常不可能寫出強烈反滿傾向的詩句。

 

~創世紀詩雜誌213期(2022年12月冬季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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