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是搖旗吶喊跑龍套,也在盡全力演出。--《一生都在跑龍套--人生散文選》

2014/12/23  
  
本站分類:創作

雖是搖旗吶喊跑龍套,也在盡全力演出。--《一生都在跑龍套--人生散文選》

《一生都在跑龍套》是作者一生的粗略寫實,自家庭、學校、軍旅,作者都不是可主浮沉的人物,雖是搖旗吶喊跑龍套,也在盡全力演出,總希望這齣人生戲劇不要唱砸了。成就了別人,也讓自己有點成長。

 

內容試閱

七、一生都在跑龍套
龍套為國劇中的一個名詞,因為他們都穿一種滿繡龍紋的特製外套,梨園行裡便呼之為「龍套」,有時也稱之為「打旗兒的」。龍套有時也不一定非打旗不可,因為身分不同,所持之物也有異,如皇帝的內侍、后妃的宮娥、權臣的校尉、番邦的兒郎,官廳的衙役三班、主帥的三軍人馬等等。龍套在舞台表演時,以四人為一堂,按劇中需要,而使用堂數多少不定。龍套在臺上太多不開口,沒有繁重的做作或武打,頂多喊聲「有」字,或者是「某某某見」等。表演時往往由龍套帶領走動,角色雖然卑微,卻是舞臺上不可或缺的人物。
凡扮演龍套的大致不外三種人,一是最初入科班習藝的學生,主要使其練習舞台經驗;其次則係一些對國劇衷心熱愛而其技藝又不足當主角也不堪為配角,一旦進入劇團,只得跑跑龍套;再次則是窮途潦倒沒落的演員了。(摘自王元富先生所著《國劇藝術輯論》)
王先生是戲劇專家,他的著作當然是重如千鈞,淵源有自,理論不可移易。他對龍套的解釋,與我自己揣想的「龍套」二字卻是差了十萬八千里。我原以為龍套就像舞龍一般在舞臺上形成首尾一貫的表演活動而已,角色分量雖然不可或缺,卻是無足輕重。我的推想與王先生的專論倒是車異而轍同。
在老家看「湘劇」,在金門島四整年時間趕「粵華」「百韜」兩個京劇團的戲場子,幾乎是無役不與。自己雖沒演戲細胞,對主角龍套演出的觀察,卻多少給了自己不少的惕勵與謙遜的策勉作用。
想到自己自少至老這一生偃蹇不順的歲月中,無論在家庭、學校、戎伍和社會中,我全是一個不起眼的龍套角色。
王先生把龍套分為三型,我私自比量一番,那二型都與我路數不對,只有「潦倒」二字可作我的一生註腳。但很幸運我並未落到「窮途末路」那種境遇。
在老家,我家的固定人口是八口,活動人口有時是九至十人,為什麼說是活動人口呢?因為七十年前大陸醫藥落後,農村只有醫緩病難治急症的中醫,這還是富厚人家的特權,貧寒人家一旦生病有兩條路可走,一是待死,二是看你生命力熬不熬得過閻王爺的急催嚴拘?中醫日夜煎藥熬藥養護那口氣,活了是你命硬,死了是天數已盡,命該如此。西醫協和醫院設在北京,湘雅醫院設在長沙,富有人家如去湘雅醫院就診,自起程坐轎步行一日半再搭粵漢或浙贛鐵路火車,抵達長沙,命長的還可掛個急診號,命短病急的早在半路上「魂歸離恨天」啦!至於兒童夭亡,死個小孩如同瘟隻小雞小鴨。我家幾個弟弟就是如此高高興興來報到,不到三五歲又情有不捨地與父母兄姊告別走了,所以他們算是浮動人口。
那時節,大哥二哥已是銅皮鐵骨莊稼漢,兩個哥哥成日忙農事,冬春不怕冰雪,夏秋不畏酷暑,閻王爺再兇再狠也使喚不動他倆,他們沒時間理會,也不屑理會。
至於我呢?倒是拜兩位哥哥「手足情深」之賜,硬是把我一副皮包骨的身子磨成一個「鋼絲人」。只要自己不想死,死神也奈何我不得。
如果厚著臉皮把家比之為一個小朝廷,我老爸當然就是「朕即天下」的皇帝。老娘自然是正宮娘娘母后啦!大哥是太子,二哥是藩王,大二嫂名正言順為太子妃和王妃,姐姐公主身分誰也不能篡奪。我年小無知,復又好動貪玩,上樹掏鳥蛋,下水抓魚蝦,如有梯子可爬,月亮也要把它摘下來。如此一個頑劣不馴的孩子,當然不曾受封,在家應是毫無地位可言。老爸隨時可以把我叫到身邊大講人生大道理,不順眼,馬上怒言呵斥。老娘纏足,三寸金蓮跑不動我這野孩子快,當我犯錯需要體罰教訓時,老娘便用糖果誘惑我。
「毛仔,娘給你芝麻糖吃。」
既然有吃的,那記得何時犯過錯?高高興興奔到娘身邊,老娘像老鷹抓小雞般一把將我扣住,於是,一面控訴我罪過,一面在我屁股上猛用竹片抽,竹片柔軟,抽下去皮裡肉裡雙層痛。芝麻糖沒嚐到,這一餐竹筍炒肉片夠我哭喊半日也吐不盡肚皮裡那股冤氣。
大二哥已然長大成人,自春到冬農事忙不完,我不知道兩位哥哥是疼愛我這個小弟身體孱弱,擔心半路夭折?還是看不慣我成日遊手好閒,白吃白喝不出半點力還嫌飯裡有粃子芥菜幫子太老?反正我是自八九歲開始就得分擔農事,到我十九歲離家謀衣謀食,無論寒暑假我未嘗一日閑散過。三兄弟有福同享,有禍同當,骨肉連心,手足情厚。今日想來,我這兩位哥對我真是「照顧周到」。
在家我沒有發言權,也沒否決權,更莫說決定權和反抗權啦!十九年家庭生活,我與潦倒沒落才淪為跑龍套那型戲劇人物又有何別呢?
   ※   ※   ※
老家學制,小學五、六年級稱謂中心小學,住校。週六才得回家探望父母,星期日下午返校。
十歲出頭住校,一切自理,飽餓寒熱,全由自家負責,好在兒童天真無鑿,只要不受飢寒,全班幾十位同學全是玩伴。除了上課時正襟危坐鴉雀無聲外,其他時間全在玩,吵嚷之聲,數里之外也能受到干擾。
我個子矮身體瘦,排隊站隊尾,籃球排球場上不是我的活動天地,只有在旁當啦啦隊鼓掌助威。身高體壯好爭好動的同學當主角,我隨侍在側吶喊加油。想想打天下爭帝位,全是那群驃悍不遜之輩,野心勃勃,石頭不動踢一腳,蒼松不風搖一下,想要的非要拿到手不可。我們這批跟在屁股後面吆喝之輩,等候他們睥眤群雄走上金鑾殿坐進那張九龍交椅寶座後,能夠受封得一官半職,讓肚子不挨餓,身子不遭凍,那就是皇恩浩蕩,祖宗有德了。
兩年五、六年級小學生活,我就是如此這般跟隨強勢同學屁股後面起鬨度過。畢業升學,全班四十幾位同學加上上屆畢業的落榜生有上百位之多,人人雄心勃勃,自信十足,取名次奪鰲頭如探囊中物。我卻像隻沒頭的蒼蠅,搧著翅膀不知往那個方向飛?考試放榜個個名落孫山,只有那個不起眼命定跑龍套的侯人俊金榜題名。
兩年替別人抬轎捧場的一肚皮窩囊氣,到此時才輕輕吁出來。不說揚眉吐氣,光耀門庭,至少也算得上是從砂礫中終於揀出一小粒金光閃閃的砂金來。
我曾為自己比人矮一截作首打油詩自謔。
父母生我太不良,為何身材長不長?站著比人矮一截,伸手不夠過矮牆;競技場中我沒分,籃球排球上陣亡;同學鄙我矮冬瓜,頹坐牆根怨我娘。
自以為才華出眾,卓犖不群;待我進入師範眾英群集的班上一比,自家氣燄立刻低了半截。有人能說善道,死人也能把他說活。有人英俊瀟灑,女同學虎視眈眈。有人智慧敏銳,舌粲蓮花。有人風度翩翩,氣質高雅。有人吐納有節,不輕言談,一旦發聲,立見識見不俗,直達肌裡。女同學個個容貌秀美,婀娜多姿,嬌聲燕語,群鶯嚦嚦。有的含羞帶嬌,欲言又止,直似薄雲掩月,輕煙籠柳……我這個鄉野孩子,其貌不揚,粗魯鄙陋,與人一比,同學不排斥,自己也覺羞與為伍。
四年師範教育,我的學業成績年年中上。一生寒素,穿著粗糙簡樸,夏日聊堪蔽體,冬天僅是禦寒而已。四年沒用一毛零用錢,不是不用而是沒有。阮囊羞澀,行止畏縮,惟一的希望只求三餐不餓。託老天鴻福,祖宗陰德,學校不曾把我涮掉,貧窮也未把我擊倒,我像舞龍隊中的龍尾巴,跟著龍身滿場跑,自己根本作不得主,終於把這場舞龍大戲作結束,領到一張畢業證書向父母交差。
半個世紀過去了,當年同學中的賽諸葛、劉伯溫、次蘇軾輩,數理化門門功課搶頭籌的優秀同學,朝夕捧著古文觀止吟哦揣摩,直欲追躡韓柳歐蘇先賢之後而成為古文大家的好友,一個個不是英年早逝,就是在中共初期暴力統治之下因精神鬱卒而上吊投水了卻這痛苦一生。天妒英才嗎?不是。而是清算鬪爭,每次運動配額殺人以清算異己而受逼走上絕路。想活活不下去,他們何辜?年紀輕輕含冤而亡,壯志未酬,成為無告冤魂。我這個跑龍套的卑微人物仍然卑微地活在當下。我為自己慶幸,更為早逝的同學默哀。
我非大器,不曾晚成。但我篤篤實實地正視人生,堅強硬朗地與飢寒疾病貧窮相抗衡而活到今日。跑龍套的小人物也有一點點卑微的快樂與欣慰,老天終究疼憨人。
   ※   ※   ※
當官當得早,升遷卻是蝸牛爬竹竿―慢得令人嘔血。套句古話說,這是仕途蹭蹬,宦路崎嶇。古今相同,中外一例。升官晉爵除有巨功大勳外,餘皆要關係密切,人緣極佳。關係一詞,可作多方解釋,不必細表,其中學問大啦!強項骨鯁之輩學不來,荷包乾癟的寒士想學也學不通。當事人八面玲瓏,四周通風,這才有長官提拔,同事援引。我那來此種好關係,坐待長官青睞?我既非奇能特異之士,也無經國濟世之才,肚皮裡墨水不多,腦海裡點子不靈,乾等長官另眼相看,豈非如大旱之望雲霓,沙漠中覓甘泉―空想空望罷了。自准尉升至中校共五階前後三十八年半,平均每級枯等七年六個月。同仁中步步登高,早已位至中將,我仍然一名無足輕重的少校而已。官高位顯未必人人管輅,個個衛青霍去病。仔細思量,他們畢竟有其卓異不凡處,才在碌碌眾生中脫穎而出,領袖群倫。不用妒嫉,只有隨眾賀喜一番,分享他們的喜樂與榮光。
官高官低倒是無甚緊要,可是高官薪水高,家中不愁葷素,兒女餐餐有紅燒五花肉,油煎虱目魚配飯。一上桌人人眉開眼笑,樂不可支,老爸豈不心懷大開。小官餐餐空心菜,星期天打牙祭,碗裡肉少豆乾多,孩子不挑剔,自己愧疚得心裡滴血。
龍套命定是龍套,當然不能充主角唱砸一場好戲。
當軍人的基本條件是身體魁梧,孔武有力,站著像座山丘,躺下像塊碑碣,說話像響雷,生氣會令天地變色,如此才能帶領部屬衝鋒陷陣,生死不顧。我加入戎伍時,正是徐蚌會戰後,國軍潰敗,兵員奇缺,於是不問大麥小麥穀子小米黑豆黃豆全部收納―不管瘸腳瞎眼,彎腰駝背,有個人充場面,不是聊勝於無嗎?我就是如此這般一進軍寨大門就補上一名文書上士。
衛生連上士階有副連指導員、補給士,司藥士……一連九個班,班長全皆上士。當時連上缺員,補實缺的全為身經百戰足跡走遍大江南北的老兵,我往其中一站,文書雖稱司爺,算是有文才的一個人物,仍然是小兵卒子―押後,命定跑龍套。
九個月後升准尉,連長少校,副連長、指導員、三名軍醫都是上尉階,排長中尉,准尉是不起眼的芝麻官,依舊是個跑龍套的人物。
自舟山到金門、桃園大湳、宜蘭枕頭山、成功嶺,這一路渡海跋山,各種職務都歷練過,長官命我向左轉,我不敢向右轉。命我前進三步,我沒膽量只走一步,完全依法行政,沒有自家主張,沒有搖頭的膽量,唯命是從,謹遵毋違,這能算是唱戲的主角嗎?
在成功嶺一待二十年,總算當上了一名小主管―醫務所主任,手下轄有三位上尉、十幾位士官,獨門獨院,關著大門當皇帝,沐猴而冠,如同孫猴子水濂洞中稱王,過了幾年成為牛後的乾癮。
三十九年半軍旅生涯終告結束,檢討得失,無巨功殊勳,也未違法亂紀,危害國家,一腔忠忱,功過抵銷,圓滿畫下句點―龍套下台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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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伍後,不能在家吃閒飯坐以待斃,只有應各方招攬去舞文弄墨作秘書。
當祕書不是漂亮小姐那般倒茶奉水泡咖啡,為主管事前準備事後收拾那一套。一個半百以上老頭子,當年也曾呼風風不應,喚雨雨不來,多少為國家作了一些大小事務,雖無功勛,也未留下爛瘡疤。如今兩鬢斑白,老態龍鍾,再為人倒茶奉水遞香煙,我拉不下這張老臉―窮雖窮,也要窮得一清二白,不墜青雲之志。
搖筆桿,多少懂得一點路數,雖不十分內行,湊合著辦絕對可以過關。再說聘我當秘書的老闆,要的就是這枝筆為他搖筆桿應酬四方,拓展人脈。於是,壽聯、壽軸、輓聯、輓幛、祭文、書牘、賀辭等,撰稿帶書寫一手包。這類應酬文字,當年我老爸授了我一些招數,平仄、對仗、四六駢體,雖不合時代,總要搬出一些東西來應付場面。至於書寫,自書函到匾額,行、草、篆、隸,總得不失規矩。一張宣紙攤開,振筆懸腕,豈止要求流暢可觀而已,筆畫行距之間,大小輕重疏密要配合得恰到好處,生機勃然;再往牆壁一掛,要穩如泰山,固若磐石,八風吹不動,海嘯捲不走,這才算是一幅不丟人現眼的書法成品。即使置之名書家之列,也無絲毫愧色,不能比肩,也堪左右。
秘書的名號響亮,也夠面子,其實說穿了就是一名雇員。掃地打雜清垃圾全都是僱員。貧窮欺人,衣食艱難,不覥顏謀衣食,桌上那來白米香飯果腹,紅燒豆腐佐餐呢?
肚皮最現實,三餐不吃,他就轆轆反抗;半月不食,殯儀館就得開門迎客了。面子能值幾個錢呢?
歲月不饒人,健康尚佳,算算年齡已然日落西山,果然垂垂老矣!限於法令,連輕如鴻毛的僱員也得請你走路。回家幹什麼?啥事都不幹,閒也會閒死。只有讀書、寫作、作畫、習書法。這是一生嗜好,也算是一生事業。沒有顯著成就,倒在其中覓得不少樂趣。這時候,書法文藝兩界的朋友都搭上了線,書法展,也受邀請參一腳。作家朋友的新書發表會,也奉命出席捧場。別人當主角,賣力演出,總要有熱心觀眾在台下鼓掌叫好帶動氣氛。用了幾十年的耳朵,忠誠上班一生不支一毛薪水,終於鬧情緒罷工,聽力衰退降到四十六分貝以下。大人物講話,全場鬨堂大笑,我是鴨子聽雷―不懂,不知道笑的是那一樁?待與朋友交談,朋友一會兒高聲朗笑,一會兒輕聲細語,我又不能掃人家的興回說聽不真切,只有裝作全懂,不住地點頭說:「是,是,對呀!就該如此。」其實,我一句也未聽進耳去。像這種場合,豈止是跑龍套,當個純觀眾也欠幾分格。
生老病死是生命的自然律則,皇帝老子是天子―天的兒子,閻王爺一通命令,也得乖乖遵命上路,何況我們這些凡夫俗子。
這些年,老作家奉獻他一生心血於文化大業後相繼凋零,不管識與不識,生前有無交情,奉邀參與告別式或追悼會,也算是對死者一分尊崇與悼念。到了會場,接待人員熱情地迎接問:「先生是文藝界朋友?」
既然分「界」,可見死者生前人面廣。我不文不藝,一生半瓶子醋,到老仍然半瓶子,自己也不知屬於那一「界」?要說不是,我究竟算是死者那一票的朋友呢?只有含含糊糊點頭。不敢大聲說諾,擔心揭穿底牌,丟人現眼。
天曉得,死者生前名滿藝林,身邊全是引領仰望企圖分霑清芬的男女觀眾,我算那根蔥?既未與他交談一席話,也未對飲一盅酒,那能算是他的好朋友?我是奉命出席,向死者致最後敬意的龍套。
好在死者不言不語,正襟危坐在靈堂中央。要是他會說話,八成他會喊:「把這老小子攆出去,他這種身分,配嗎?讓我失格。」
死者沒反對意見,我也只好隨眾待到散會後回家。你說說,這不是跑龍套是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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