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33】霧漸漸散去的時候:讀巴代《月津》

202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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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篇書評33】霧漸漸散去的時候:讀巴代《月津》

 

 

 鹽水港又叫月津,一說港口形狀如同新月一般,故稱。又有一說,指漳州移民以此紀念故鄉月港而稱之。不過在小說家的筆下,月津的由來重新賦予了浪漫了綺想--「霧失樓臺,月迷津渡。」(秦觀〈踏莎行·郴州旅舍〉)

 不知道巴代是不是因為這句詞中嵌合了月津,所以在這部描寫羅漢腳同志情誼的《月津》(2019)時,總充滿了一層薄霧。霧,是一種若存若亡的介質。還不甚濃重的時候,或許只是一丁點的朦朧,並不如容易覺察身陷其中,漸漸地,當霧氣摶團凝聚,層層疊疊的厚重,足以遮斷前路,迷惑來人的目光。

 慣於撰寫長篇歷史小說的巴代,在敘寫牡丹社事件的《浪濤》(2017)中,巧妙地利用原日兩造的立場,顛覆過往單一敘事的線性邏輯。到了《野韻》(2018)以歌聲串連故事之後,《月津》改以氣味作為情愫的流動的介質,以含蓄而節制的方式凸顯柳紀明對古阿萊的愛慕之情:

古阿萊身上襲來的氣味更加放肆了。它梭撫過柳記明的前額又劃過鬢髮、耳臂、耳垂,柳季明耳根子熱了。他忍不住輕起雙唇,迎接那氣味指間滑過上唇、下唇、嘴角,才驚覺口乾舌燥,一股觸撫感覺已經毫不猶豫地順著後頸往下,流向乳頭指向下腹,並在那兒猶豫與迴旋,時左時右,才覺得往下,又已經往上挑逗。(頁81)

氣味如同薄霧,是一種若隱若現的存在,那是串聯彼此的介質。柳紀明對於古阿萊的愛慕顯得含蓄且壓抑,作者透過氣味的傳導,一方面顯示出柳紀明的愛慕之情,另一方面卻也給讀者曖昧的想像,是否古阿萊對於柳紀明具有同樣的心思?

 巴代並沒有直接地顯露出來,他反而透過了旁趁虛寫的方式,逗引讀者的好奇。一方面,透過蘇奈美麗的女體,再三勾留著柳紀明的目光。無論是肉慾上或是情感上,蘇奈與柳紀明的互動充滿了迴旋的張力,柳紀明三番兩次凝視著蘇奈的胴體並且衷心地讚嘆,無心之舉也讓蘇奈會錯了意,於是轉而主動向柳紀明示好。為了增強這樣的曖昧,於是透過氣味串聯的手法,不僅出現在柳紀明面對古阿萊,也出現在古紀明面對蘇奈的時候。柳紀明幾次透過氣味感受自已對古阿萊產生的情慾之後,一個翻轉--真實的轉身或時間的跳躍--眼前出現的竟然次蘇奈。種種設計與安排,都使得柳紀明的真實情感多了一點曖昧模糊的可能。

 氣味是霧,阿才也是霧。作者藉由阿才與其伴侶熱烈直袒的情慾,點明羅漢腳之間存有「夫妻情分」的事實。因為被拋棄而投水自盡的阿才,最後成為陰鬱不散的冤魂,反覆地向柳紀明哭訴著失愛的痛楚與悲傷。阿才與他的另一半的情與慾,無論如何坦然地訴說流瀉,畢竟不是柳紀明的故事,一則讓柳古二人的情感奠定了可能發展的背景,另一方面也便於使得讀者繞著個彎讀出了柳紀明對於自己情感的思索與探求。

 柳紀明是一位突如其來的造訪者,個性殷實善良,沉著冷靜,沒有人知道他確實的身分,只是稱呼他「那個喜歡當搬運工工頭」,但是書中對於柳紀明的工作能力有一段饒富意味的描述:

柳紀明的少語、冷靜,總是一眼就能判斷出那些貨物該優先上船,卸貨時從那些貨品開始,路線怎麼走,而他總是率先去搬運,走他預想的路線,誘導其他人跟著一起走。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沒有人注意到,就只是很自然地跟著搬運,那些有經驗的搬運工,也是跟著搬上一趟就覺得合理且快速,甚至以為柳紀明是一個更資深的搬運工或工頭。(頁16)

柳紀明知道路該怎麼走,已經象徵了他清楚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

  故事的最後,作者不忘營造最後的張力,透過「迷濛中,霧氣裡,他彷彿看見阿才,從水中冒出,安靜無語地看著他。」(頁251)冤屈不散的陰魂難道是來結伴的嗎?與古阿萊不得不分道揚鑣的柳紀明縱身一跳,躍出船身入水……。

  「得有相同的情感,相同的敏銳啊。」前往泉州的前一晚,船長王仔酒後的醉語,是自我的揭露,是對柳紀明的交心,也說明了古阿萊與柳紀明注定錯過的緣分。

  霧失樓臺,月迷津渡。秦觀郴州旅舍的心緒,是否也暗示了柳紀明終將別離的結局?作者最後收筆寫道:「那是一八四七年(道光二十七年)農曆二月下旬的事。同年四月,鹽水港著名的八角樓動土。」(頁253)八角樓動土,不正是說明了霧漸漸散去的時候嗎?古阿萊的氣味、蘇奈的愛慕、阿才的冤屈、在鹽水港邊的工事與發展,都漸次地散去,當柳紀明的身分與情感不得已一一揭露後,他選擇了一條最乾脆直截的道路折返,如同他總是那麼乾脆俐落地確定搬運貨材時該走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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