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32】閱讀偶然性

2020/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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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篇書評32】閱讀偶然性

  

一、偶然的閱讀

  傑米‧荷姆斯(Jamie Holmes)《無知的力量》強調面對「模糊性」的重要,將砲口指向了當前的高等教育。他認為現前的教育並不是要訓練學生解決模糊不明的難題,而只是在傳輸知識的素材,更重要的是,傳統講課形式所培養的能力愈來愈無法解決大學生畢業所面臨的難題:「你可曾聽教師強調,要有大幅突破的創新,失誤、犯錯、運氣必不可少?」(頁213)某個程度上來說,這確實指出了長此以往教育強調「成功」必須付出的「努力」,對於不可預期的「運氣」卻視而不見,從而使人陷入一種樂觀者偏誤的盲點。成功確實需要實力,但也必不可缺少好運。如同《偶然的科學》引用懷斯特所言:「運氣指的是你是否準備好利用隨機事件來謀取個人利益。」(頁67)無論是「運氣」或「隨機事件」都與「偶然性」息息相關,也是我們能夠用以重新框視自身存在與生活世界的一道重要的尺度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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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存在與偶然

  從根本上來談,必不可免談世界的偶然存在。艾倫.萊特曼(Alan Lightman)《偶然的宇宙》以七篇散文談論宇宙的各種面向,而那篇〈偶然的宇宙〉無論在標題或內文上,都提醒著宇宙生成可能是純屬「偶然」。作者表明,科學史可被視為一段將既定現象以基礎原理或原則加以解說的發展歷程。然而關於宇宙生成的理論日新月異,過去理論物理家相信,這整個宇宙的產生,是按照對稱性、數學真理的幾項原則而成,彷彿我們活在一個萬物皆可計算、預測、理解的宇宙。然而為何宇宙的種種參數,會恰好落在維生所必需的幅度內?大多數的物理學家都同意,要是我們的宇宙中能量的數值有任何一點出入,生命就絕對不會萌發。宇宙在乎生命嗎?宇宙有高於一切存在的某種智能設計(Intelligent Design)嗎?有許多可學家紛紛提出假說,我們此刻的宇宙可能是多重宇宙(multiverse)中的其中之一。

  這正是《世界為何存在》的作者吉姆.霍爾特Jim Holt)四處奔走提問,試圖以各種不同的脈絡解答「為何這個世界會有東西,而不是什麼都沒有」的問題。儘管不少人認為,宇宙終極存在的問題太過龐大,恐怕只能寄託於神學家心中的上帝。但吉姆.霍爾特指出,針對這個問題大致可以分成三個派別:1、樂觀派:宇宙的存在必然有其原因,人類遲早能夠探究這個原因。2、悲觀派:宇宙的存在可能有其原因,但以人類的智慧恐怕無法探究。3、抵抗派:堅持認為宇宙的存在不可能有原因,所以那個問題本身根本毫無意義。(《世界為何存在》,頁39)

  在〈偶然的宇宙〉所介紹的科學史脈絡中,大概是不會認肯問題毫無意義的說法。艾倫‧萊特曼告訴我們,若是多重宇宙的觀念正確,那麼過去理論物理學家對於這個世界生成的條件解釋,就成了一場哲學幻夢。然而這樣的假設至今都還沒有辦法真正證實,這種不確定感,著實困擾著許多正在適應多重宇宙的物理學家:「我們不只得接受所處宇宙的基本性質是偶然形成、無以計算的;我們還必須相信許多其他宇宙的存在。」(《偶然的宇宙》,頁62)

  宇宙存在的偶然性,帶來的不安感,不只是對物理學家,對神學家而言更是如此。畢竟這完全否定了上帝創造世界的說法,也取消了世界存在的神性價值。在科學家的說辭中,我們所處的宇宙「像是」上帝恰好在籤筒裡抽出的一支籤--上帝,只淪為一場說明「偶然性」的修辭。然而,特別弔詭的是,無論是對於多重宇宙的推想或是對於造物者的信仰,「我們必須對無能證實的事物保持信念」(《偶然的宇宙》,頁63),在這一點上,二者竟然如此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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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創意與偶然

  偶然為何讓人如此不安?或許正是因為它的不可預測性。默頓‧邁耶斯(Morton Meyers)在《現代醫學的偶然發現》的導言〈意外發現,科學中嚴防死守的秘密〉為讀者展示科學研究中的創意思維如何影響了學術研究的成果。本書主張,有許多科學或醫學上的重大發現,並不是源自於不辭勞苦的實驗,而是基於一種偶然,甚至是一種明顯的錯誤。然而偶然事件與聰慧,是幸運的意外事件(serendipity)必不可少的要素。那些能夠抓住偶然性,並且從中突破既有的常規、範式,獲得更進一步的發展的人,都不是無心智的。尤其,他們有著開放的心智:「創造性頭腦是開放的,它能超越線性思維,能夠想像一個封閉盒子之外的東西,能夠超越常識地觀察、捕捉那些意外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創造性頭腦能夠辨識出需要開始從一個全新的視角來觀察事物的時刻。」(《現代醫學的偶然發現》,頁7)

  創意思維必須同時具備理性邏輯、直覺與想像,然而過去大家習慣將「創造性」與「藝術」連結在一起,這樣的方式讓人誤以為科學研究是不需要發揮創意的。「科學中的創造性與藝術有著許多相同的衝動,二者都尋求自我表達、真理和秩序,對於宇宙的美學欣賞,對於現實的一種獨特視角,一種想讓其他人像造物主那樣去看待世界的願望。」(《現代醫學的偶然發現》,頁15)依照默頓‧邁耶斯所談論「側置現實」等觀念,許多創意的研究並不是為問題找到答案,反而是在意外之中找到了答案才反過來思考:那它是什麼問題的答案呢?正如同對於「需要為發明之母」的側置,實際上有許多發明是在偶然之間產生了,人們才去思考它的用途是什麼?如何進一步改良?

  在科學研究與醫學發明中的偶然因素,為什麼一直隱而不彰,反而是在許多已然成功的學者的私人筆記、信件、自傳中才提及?《現代醫學的偶然發現》提到,對於許多學者而言,擔心出現尷尬或失去身分、研究支持贊助,使得眾人審慎地面對「偶然性」,不敢貿使之登堂入室成為正式論文中的標舉成功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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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強調偶然,在《偶然的科學》這本書中就不全然接受了。關於偶然性在科學研究之中到底佔有多大的份量,〈偶然與大腦〉這一章裡提及,這是一個很有分歧的意見。有人認為偶然性影響很深,有的人則認為,實際上因為偶然發明成功的案例並不特別佔據很多的比例,只不過是因為人們喜歡聽到這樣的故事。大家意見之所以分歧是因為我們很難真正界定什麼叫做「偶然」。

  最鮮明的例子就是《現代醫學的偶然發現》同樣列舉的,亞歷山大‧弗萊明(Alexander Fleming)偶然發現了青黴素,也就是盤尼西林。不過,盤尼西林的發現卻不能算是純粹的偶然。遠在前一個世紀科學家就已經知道了黴菌會抑制細菌生長,而弗萊明本人也一直在尋找能夠殺死細菌的合成物。換言之,弗萊明的腦袋已經有所準備,所以能夠把所有的偶然事件連結在一起。更何況,在弗萊明之後,人類又花了十年的研究才由其他人員找到把黴菌研發成藥物的方法。

  由此,作者提出了「偽偶然性」的說法,「因為科學家已經知道自己在找什麼,只是無意間找到了答案。」(《偶然的科學》,頁88)相反地,人們發現代糖或是微波加熱,是一種純粹出於偶然的發現,運氣扮演的角色更加明顯。當然,《偶然的科學》也與《現代醫學的偶然發現》持相近的看法,因為研究者一般不會在學術論文中表明是什麼啟發了他們的研究成果,因此要量化地去看偶然對於科學研究的貢獻到底有多大,恐怕並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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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運氣與偶然

  科學的研究容或需要運氣,而運氣能不能用理性的方式去探索研究呢?麥可.莫布新(Michael J. Mauboussin)《成功與運氣》帶領著讀者分析一件事情的成功,訴諸於能力與訴諸於運氣的狀況有何不同?在作者看來,運氣是訴諸於偶然發生、不受個體管控、難以預測的事件,而實力則是解決問題的能力。在本書的前三章,作者先釐清觀念,帶領讀者去思考運氣與能力之間的光譜。在第六章〈運氣的各種面貌〉裡,作者舉了各種實例時事證明,徒有堅強的實力卻忽略運氣的因素,往往會使得大量的投資與付出得不到預期的成果。這當中有許多的機制與因素,而最簡單的一種概念就是「偏好依附」(preferential attachment)。麥可‧莫布新舉了一個實驗的模組:假設有一個罐子,裡頭有5顆紅球、4顆黑球、3顆黃球、2顆綠球、1顆籃球,在蒙眼的情況下隨機抽取出任一顏色後放回,無論抽到哪一個顏色,便在罐子裡再加入同一顏色的球。依照此實驗方式,進行一百次,直到罐子滿了。

  根據作者的模擬實驗,最終的結果會是哪個顏色的求勝出呢?其實是取決於前幾次哪個顏色的球被取出來的最多(本書顯示出三次結果分別為紅球、黃球、籃球勝出)。剛開始的球數等同於實力,能抽到什麼球則是運氣。但是在偏好依附的情況之下,運氣會不斷滾成實力,直到突破某個臨界點,就能夠拉開差距了。

  理解成功與運氣之間的關係,作者也帶領著我們思考,那麼我們該如何面對這樣的隨機與偶然呢?第九章〈面對運氣〉以「上校賽局」(Colonel Blotto game)提出建議--如果競爭雙方實力有不小的差距,實力優勝的一方竟可能地維持最小變數的比賽,但若是處於劣勢的一方,就必須設法創造更多的變數與不可預期的偶然性於競爭過程。「這已在運動、商場和戰爭中獲得證實,但大多數的人仍舊沒有採用,因為囿於傳統,或缺乏自覺,或害怕做了不同嘗試而失敗.可能對職涯不利。」(《成功與運氣》,頁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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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納西姆.尼可拉斯.塔雷伯(Nassim Nicholas Taleb)《隨機騙局》號稱為其「不確定性三部曲」(另兩本為《黑天鵝效應》、《反脆弱》)中最通俗好懂得一本。塔雷伯以關注金融市場投資的偶然性與隨機性,指出許多投資人都陷入了隨機性的騙局之中。無論是順勢交易、逆勢交易,都可能因為市場的隨機變化而獲利與虧損,但這都不足以證明手上掌握的投資方法是穩當或無用。〈隨機性和我們的心智:我們都是機率盲〉,就提示了我們對於機率的陌生而導致對許多情境的誤判。儘管這本書以投資與金融市場作為討論主軸,但塔雷伯厚實廣博的學養,使得全書有許多於投資之外令人驚奇的觀點洞見。例如他引介了赫伯特‧西蒙(Herbert Simon)的「足夠滿意」(satisficing),說明人類固然是用理性思考的,但這樣的理性只能是「有限理性」。另外再從大腦的兩套推理系統(即「快思慢想」)與《笛卡兒的錯誤》中的實驗,在在演繹著人類沒有情感就無法進行決斷。因此在面臨隨機事件時,我們的常常會因此忽視幽微的情緒,從而將眼前發生的事情是為常態。 

五、偶然的《偶然》

  無論是宇宙的生成、科學與醫學的研發、金融市場的波動或是商界各種卓越成功,我們之所以容易迴避偶然性的緣故,大概就是因為偶然的生成,缺乏深度價值賦予的可能。然而偶然的意義,也許就是當我們直面偶然,不再忽視逃避,才更能夠釐清偶然性在這生活世界的影響。

  二○一二年,一群小說家發起「字母會」的創作實驗。由楊凱麟從法文的字母A到Z,依序擬定一個當代思想詞彙,小說家以主題概念創造小說,作為一種回應。《字母會H:偶然》,便於此產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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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字母會H:偶然》由胡淑雯、陳雪、童偉格、顏忠賢、黃崇凱、駱以軍分別創作一篇小說集結,書末附有潘怡帆對各篇小說的評論。瀏覽各篇作品,「偶然」如何在不同的作家心中形成意義,爾後又透過各自選擇的劇情、技巧一一鋪排,本身就是充滿隨機性的事件。胡淑雯的〈偶然〉追溯老同學凱同之死,全篇的氛圍讀來頗同於藍漢傑《偶然是個魔法師》,人物浸泡在某一種旁訴記憶的氛圍中。陳雪的〈偶然〉訴說發生的一場性侵案件,及多年後再次偶然地看到了施暴者。黃崇凱的則處在一種倒退幻象之中,而顏忠賢的讀來意義隱晦。駱以軍所展現的像極了平行時空中所有可能的存在以此相會的瞬間。至於童偉格的〈偶然〉,開頭那句「父親過世那刻前後,我正在喝酒,也和學生們聊天,開幾個玩笑,賭贏五塊錢--這些,都是事後扣除時差,才對上的。」(《字母會H:偶然》,頁49)不得不誘人聯想到卡謬《異鄉人》的開頭:「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確定。」

  由存在主義小說揭示的「關係的偶然性」,是我們對於偶然性認知的第一課也是最後一課。在人倫談論偶然,造成的衝擊是強烈的,原本認定的情感鏈鎖忽然斷裂,本來視為理所當然的愛與美、包容與關懷,或是過去多少人試圖宣揚的聖性與靈性,忽然之間被宣告無效--至少,那不是理所當然地存在--,這倒不能不提〈我愛黑眼珠〉裡頭的李龍弟,在一場類同末世的大水中,忽然剝除了與妻子晴子的關係,轉身成了亞茲別摟著一個倉皇困頓的陌生女子。存在主義所提示我們者,親情、愛情、友情,乃至於世俗認定的價值與意義,都不該是理所當然本質性的框限。我們存在的本身,一如郭箏〈上帝的骰子〉所言:「他們難道不明白,你在公司的職位可以交給隨便哪一個人;你身為人夫人父的責任也可以交給隨便哪一個人;你在這裡的位置卻是獨一無二的。」獨一無二的是什麼?指的大抵就是每一個「偶然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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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讓偶然發揮作用

  隨著智慧型手機與無線網路的覆蓋拓展,過去十年來人們的生活不斷地被大數據給「最佳化」。上下班路線、喜愛的餐廳、臉書的廣告設計、愈來愈厚的社交同溫層,乃至於連公車何時到站都已經時刻計較。我們的生活愈來愈缺少偶然,也就意味著我們對於生活中的隨機變化愈來愈缺乏適應能力。然而,偶然性卻是這麼多不同領域的專家努力向讀者展示的真相,無時無刻不影響著我們的世界脈動。缺乏對於偶然的認識、接受與適應,將使得我們的生活愈益趨向固著與同質。反而對於突如其來的隨機事件,容易訴諸於奇妙的神諭或啟示。「讓偶然發揮作用」,《偶然的科學》一書結尾的呼籲,正意味著我們更應該在這個被Wifi牽引、被演算法擺佈如同提絲魁儡的此刻,閱讀偶然、認識偶然,並且真正接受偶然。

 

--發表於《臺灣出版與閱讀》第11期(109年9月),頁108-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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