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如永恒,大概也就是時尚的真諦。--《浮世物哀--時尚與多向度身體》

2016/1/8  
  
本站分類:創作

一瞬如永恒,大概也就是時尚的真諦。--《浮世物哀--時尚與多向度身體》

物哀,對「物」有所感,而有所哀。
時間的消逝體現在時裝上,穿衣者以衣飾體現生死哀戚,如同物哀。

香港作家方太初書寫時尚,也書寫了衣飾與人如何穿梭在不斷流動的時間與空間之中。她說,「上世紀八十年代起,一眾設計師都在衣飾裡體現時間的痕迹,一如三宅一生的禪意,一如川久保玲刻意鬆開織布機的螺絲,使成品無法估計其最終面貌,一如馬丁‧馬吉拉在細節顯露過往不被知悉的製作過程。表面指涉衣服的不完美,最終也回歸穿衣者自身:身體本非完美與不朽之物,此所以川久保玲的設計千瘡百孔,此所以馬丁‧馬吉拉老在耍透露時日痕迹的小把戲。」

東方與西方兼論,古典與當代互涉,一本融合了詩學、美學、哲學與文學的時尚之書。
正如葉輝所說:「她嘗試穿越穿衣者的『衣道』與『物道』,穿越一切的生死哀戚,一言以蔽之,那就是她與浮世萬象無數瞬間的『凝視』──時時刻刻與人、與物、與詩、與藝境多所『凝視』,互有所感而互有所悟,乃有《浮世物哀》這本書。」

 

內容試閱

【面朝廢墟的抒情詩人】

  最明白時尚本質的詩人,大概就是法國的波德萊爾。他於巴黎喧鬧的街道上,遇上一位叫他一見難忘的陌生女子:她穿一身喪服,在人群來往中擺動裙子的彩色花邊;詩人就於電光一閃間,在這一波波裙襬的波動中愛上她,可是在這一瞥之後,女子隱沒人群之中,不再復見。一瞬如像永恒,由是詩人寫下〈致一位過路的女子〉,讓百多年來眾人一再思慕,那穿黑裙的女子有何種風采,叫詩人如此難以忘懷。
  一瞬如像永恒,大概也就是時尚的真諦?波德萊爾此詩收進他的詩集《惡之花》裡,一本有關世紀末巴黎的詩集──現代城市之「惡」,在於本質上不停前進,不停拋掉舊有物事,但正是這種「惡」,展示了頹廢與憂鬱,開創了另一種美學。
  詩人就在種種逝去之物之中追憶與懷舊(nostalgia),書寫其時的巴黎風貌。也就只有在如巴黎般的大都市中,詩人才能於瞬息萬變的人群中,偶遇讓他一生難忘的女子―又或許該這樣說,唯有迷失在城市的萬花筒中,一見鍾情成了 love at last sight,才讓那陌生女子顯得如此可貴。

● 失序時代的憂鬱男子
  時尚又何嘗不是存在於初見與最後一瞥之中?
  時值世界急速變化的十九世紀,巴黎男子波德萊爾深深憂鬱,將新世界的拾荒者、娼妓、邊緣人與城市風貌一同書寫,疏離之「惡」與厭絕之「惡」,由是成就了巴黎風光,此所以猶太哲人本雅明稱他為「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始,我們來到另一種發達資本主義時代,世紀末的華麗與狂歡,重疊著沒法融入新世紀的恐懼與頹唐,因而有了另一個新時代的抒情詩人―他用時裝去寫詩,他一樣將世人在急速進展中未能完全過渡到新秩序的各種複雜思緒,以詩化的時裝表現出來;又或者該說,他與波德萊爾一樣深陷於時代的漩渦中;此人就是英倫早逝時裝設計師亞歷山大‧麥昆。
這兩個憂鬱男子同樣留意社會上的邊緣人與畸零人。波德萊爾在〈每個人的怪獸〉裡描述過一種駝著背前行的人,他們「被一種不可控制的行走的慾望推動著」,這些慾望與迷失成為他們背上巨大的怪物,他們在前進中被背上的怪獸壓成畸體。
  世人亦同樣難忘麥昆時裝騷裡那些無法在美麗與醜陋之間定義的軀體,從飛蛾縈繞肥胖的身體,到長出脊椎、長出角的畸體,麥昆常常將強調亮麗的社會想要藏匿起來的東西翻出來,將之放大,諸如被遺忘的戰爭,諸如畸零的性及軀體……他一如波德萊爾,從變形的事物中發現美,更迫使人們觀看及面對。

● Alexander McQueen FW 2009:拜物與廢墟
  波德萊爾從時尚中看出現代性,因時尚稍縱即逝,卻又持續不息,短暫,卻是永恒。兩個憂鬱男子同樣深深了解時尚,卻又同樣將歷史奉為信仰―還記得麥昆一再梳理愛爾蘭歷史麼?他跟波德萊爾一樣,認為唯有將過去的時間帶到當下,才得到救贖。
  若說《惡之花》建立在城市不斷拋棄過往記憶的廢墟之上,那麼麥昆之所以極端憂鬱,皆因世人對廢墟視而不見,他逝世前一年的秋冬系列 The Horn Of Plenty Dress,舞台背景是堆積如山的大型垃圾,如像一個廢墟,模特兒圍繞廢墟而走,時而望向看騷的人。如此畫面,教人想起本雅明所提到的新天使―那是瑞士畫家保羅‧克利的水彩畫《Angelus Novus》,畫中天使背對未來,面向過去的廢墟,他本想留下來,喚醒逝者,但天堂刮起風暴,將他吹向他背對的未來,本雅明說,把人們吹向未來的風暴,就是人們口中的「進步」。
  麥昆的模特兒背對廢墟,她們眼前沒有風暴,有的只是向她們高呼鼓掌的觀眾,他們興奮,他們雀躍,恍若不見舞台中央層累疊積的殘骸廢墟。麥昆將最新與最舊、將前進與逝去、將膜拜與厭棄,共冶一爐,那何嘗不是現代的「惡之花」?劇場化的荒誕帶有深深的憂鬱。

● Alexander McQueen SS 2001:鏡子的隱喻
  麥昆擅於把兩種相反的特質揉合在一起,這樣在一體中互有矛盾的最佳例子就是鏡子。波德萊爾寫過他把沿街叫賣的玻璃匠叫上樓,在察看了所有玻璃後,他質問玻璃匠:為何「沒有讓人把人生看成是美好的那種玻璃」?
  玻璃碎了會成為利器,引發想像中的恐懼;玻璃封存了一邊,不再透明,卻成為鏡子,讓人以為鏡中有真相,殊不知那是反照著顛倒的世界,照鏡者的右邊乃鏡中人的左邊,那麼,如何能向鏡子要求真實?這世界根本不存在波德萊爾所追問的、透視人生美好的玻璃。那就教人想起Alexander McQueen 二○○一年春夏系列,麥昆用鏡子將台上台下分隔起來―開騷前,觀眾只看到自己;開騷後,模特兒一樣看不見觀眾,只見鏡中的自己。
  時尚總是承諾著未來的鏡像(你穿上時裝就會變成怎樣、你穿故你在),一如現代社會總承諾前進的未來會是如何美好,但並沒有這種美好的鏡子―時裝騷最後,美好高瘦的身體離開舞台,中間一個盒子打開,飛蛾四散,肥胖的女體躺在椅子上,身體連接著各種管子……
  鏡子另一邊的真相是甚麼?沒有人知道,但唯有勇於面朝時代廢墟的抒情詩人,如麥昆及波德萊爾,願意將現代生活裡瞬間消逝的死亡印記,展現給世人觀看,讓世人從中思考:真相到底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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