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29】聊賴:讀許含光《齒與骨》

2020/2/13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29】聊賴:讀許含光《齒與骨》

陳伯軒 

 這是一本無聊的書。

 無聊並不是書中的內容乏善可陳,更不是指整本書讀來意趣索然。相反地,無聊是整本書散發出最強烈而鮮明的氣氛。

 的確,許含光在集中屢屢以「無聊」來描定發散的情緒:「今天並沒有下雨,但塑膠底的鞋子與木頭地板卻發出潮濕黏稠但又尖銳,相當令人不愉快且無聊的聲音。」(〈APOMMW:讀傅科的女孩子〉)或是「喝著無聊的酒,過著一個沒有春天的春天」(〈APOMMW:沒有季節的女孩子〉)這或許是日常我們最容易理解的「無聊」的意涵,大概指向無趣、沒有特別的意味,還常常帶有單調反覆的暗示。

 但說這是一本無聊的書,卻不只是在這個通俗的意義上去理解那種飄盪的精神狀態。

 是啊,飄盪。

 這就不由得聯想到這本書中的其中一篇〈誰在空中飄啊飄〉,飄盪是無所依恃的狀態,這也正是無聊的一層古老而典雅的意義,假聊為憀--「憀者、憀賴也。」(《說文解字》)那不是無趣,而是一種飄絕於空、毫無所依的狀態。許含光的《齒與骨》便是不斷地利用各種變異的形式與主題,反覆申說著無法依附的感情:

任何生命從降世的這一瞬間就開始失去,可至少能獲得什麼吧,能經驗一個最悲傷的春天、最無聊的秋天之類的。所有記憶都應該要有附著的東西才對啊,我們可以用日子來記,但累積的日子一多,需要一個更大、更具有統籌性的什麼來記得啊。(〈APOMMW:沒有季節的女孩子〉)

「所有的記憶都應該要有附著的東西才對啊」,這樣的期盼似乎是我們對於生活理所當然的設想,附著其實就是一種依賴、一種憑恃。然而最無所憑恃的恐怕不只是「無聊的秋天」,而是發現生活無止盡地墜落,卻遲遲沒有著地。

 這種虛空而散漫的精神狀態,顯然過於抽象,一如許含光在《齒與骨》構築了自生自成的囈語,讀者並不容易順著其跳躍的意念尋繹清楚的脈絡。但卻有一個非常具象而清楚的意象反覆出現於《齒與骨》,那便是某種對於身體的熱欲及冷視。這本集子中,許含光慣常描寫各種欲望黏滯的身體:「做成燉飯/用體溫細細熬煮/在緊閉的左眼/撒上莎樂美的睫毛」(〈美食節目 之一〉)、「喝我/把我如水飲下/日復一日建構(身體)不存在的風景」(〈美食節目 之三 最終失去紀念價值〉)、「老人坐在窗外/以針扎手/滴血於乳房/等你風乾/老人吃下乳房/可老人沒有乳房」(〈童年的雨下不停 之一〉)。

 儘管我們不是很能夠明白確指每一篇作品的意涵,但從許含光調度的意象,不難觀察到食色連結同樣指涉著某種存在本然的欲念,總然突兀卻不新鮮。倒是老人的出場,似乎帶來了腐敗與衰朽的消息。而這確實也是許含光對於生命的觀察與體悟:

衰老不是一下子,也不是緩慢的,衰老是同時以兩個不同的時間軸在進行的,它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APOMMW:遺失了白色的女孩子〉)

這段話反過來說便是「衰老既是一下子的,也是緩慢的」。其實這都是對於身體的覺察,亦是對於生命本質的觀照。正因這止不住的衰朽,我們可以看到在某些作品中,許含光對於恆存性的異想:

在我的身體畫作裂縫,在裂縫裡抽芽,
抽芽成我的,新的,不敗肉身
(〈樹屋〉)

會去期待不敗的肉身,正足以代表意識到肉身的短暫。所以當這樣的想望破滅,在「不做夢的時候,花大半的時間在舒展自己,肉塊的實驗」(〈肉塊實驗〉),身體不再傅以體之名,那只是持續腐化的肉塊而已。「在我肉身中停頓,是你的眼神」這句歌詞出自許含光填詞創作的歌曲〈黑鳥〉,肉身縱然能夠使自己或他人的目光停頓逗留,但肉身終究既是無可依靠也不可依靠。

 肉體容或為精神的譬況,又可能是在身心一如的脈絡下異質而同構。自稱曾對於「這世界最懦弱的恐懼和近乎病態的依戀」(〈信事:紐約〉)的作者,是如何忍受所有的依戀被連根拔起的煎熬?想當然耳的設辭,猜想大概是創作吧?這確實是許多創作者安頓生命的依歸,但許含光偏偏叛逆於這般理所當然地詮釋,於是他總是後設地想自己企圖凭湊於文藝、凭湊於創作等情事,一一拆解透視:

我讀尼采,但我討厭尼采,只是為了炫耀我讀過尼采而讀。卡夫卡、濟慈等等,都是為了炫耀才讀。(〈APOMMW:讀傅科的女孩子〉)

 上星期寫作時寫下了這句話,心想:「不對!」我一定在哪看過這句話。「處文字情節」又犯了,在搞清楚一切前只好擱筆不繼續下去。(〈信事:一一〉)

 刻意地寫出自己的刻意,那些附麗於某些文化符號上的矯飾與行動、那樣「為幻想而幻想」(〈廚房〉)的姿態,許含光直言無諱。他硬是要無聊到底,無聊到成為一種絕對的存在狀態。國功分一郎《閒暇與無聊》分析了海德格提出的無聊的三種形式,其中最深刻的一種無聊就是「沒來由的無聊」,這樣的無聊「拒絕了所有的可能性,因為所有的一切都變得無所謂、無關緊要了。」然而,弔詭的反論在於,「正是因為是零、甚麼都沒有的狀態,才可由其看出突破零、突破甚麼都沒有狀態的可能性」。

 作為首部的創作詩文集,其實百無聊賴的境況,也並不都如想像中那般地蕭索與寥落。無論《齒與骨》無所依憑,也其實是一種充滿可能性的自由發展。正如同他在自序稱呼這本書為「一個以書的姿態讓人拿在手上的物體」,就像是身體只是肉塊,《齒與骨》只是一個物體。那些似詩而非的文字,似乎更像是「歌手許含光」的「縮寫」--正如集中〈縮寫〉與收入在專輯《曖曖》中的〈縮寫〉般--集中還有部分的作品(〈誰在空中飄啊飄〉、〈樹屋〉)也同樣橫跨了文集與專輯--,我們在閱讀這些文字的時候,彷彿感受到另一種精神國度中跳騰而難以捉摸的軌跡,那像是一種病囈,當然也是一種自語,但或許在毫不置情的透視之後留下的《齒與骨》,也有著能夠剔骨削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可能。

 --撰寫於2019年07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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