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書評28】今天在哪裡:讀鄧湘漪《流亡日日》

2020/2/1  
  
本站分類:藝文

【百篇書評28】今天在哪裡:讀鄧湘漪《流亡日日》

 

陳伯軒

 

 有時候,我們對於特定的群體、文化,想要看得真實一點,於是不斷地靠近與前進,只是為了追求那更清晰的視野。然而即使那些更細更深的紋理,或許讓我們掌握了多層次的圖景,我們卻不再敢以「真實」名之。讀鄧湘漪《流亡日日:一段成為西藏人的旅程》時,我不斷地在思考,會不會所謂的「真實」,不是一個固著的樣本,而是一種不斷溢出邊界、流淌於意料之外的持續變動?

 對於尋常讀者而言,「西藏」或許指的是統轄於中國政府底下的一個自治區,但這本書所談的西藏,指稱的卻是在印度屯墾區的藏人。作者透過長時間的蹲點觀察與田調訪問,在讀者面前展現的是這一群難以返鄉的藏人生活圖象。全書以西藏抗暴的歷史開始談起,難免帶出一個大時代的背景:西藏爭取獨立。然而作者自言「我的任務則是試圖剝除那看似具有一致性的故事發展,在共通的生活狀態演變中,看見表層逃離故事的內裡變化」(頁37)。於是我們知道了,當藏人的精神領袖達賴喇嘛主張「西藏自治」--物質上依賴中國,精神上保持獨特性,這必然遭受到許多藏人反對。然而宗教要義上不忤逆上師和族群領袖的信念,卻也使得反對的僧侶討論起藏獨的問題必須語帶委婉。(〈負傷的鄰人〉)

 其實,並不是所有的藏人都必然負荷著龐大的家國敘事,〈思念的轉化〉言及,藏人陸續遠離家鄉大多是為了個人的目的,如讀書、經濟問題,許多人抱著走走轉轉的心情,「然而,遠行成就了集體意識,正因為族群識別能力的提升,致使返鄉成為困難。」(頁124)出得來卻回不去,屯墾區的藏人於是向西方世界奔逃,同時亦有人認為這會破壞團結致使西藏文化流失,不斷呼籲一起留在印度,這樣才有回西藏的希望。(頁256)由此可以看出屯墾區藏人在身分認同與選擇上的困難,無論是「難民」或「公民」,都有著止不住的離散愁苦:「我每天睜開眼睛就感謝有今天,然後想著:『今天』我在『哪裡』?」(頁240)這個問題幾乎貫穿了首尾,成為了《流亡日日》內許多報導人的困惑與掙扎。

 當讀者隨著作者的引導,將目光透入於屯墾區的生活,或許才會因此更貼合於幽微細致的日常樣貌。〈生產與勞動〉談的是檯面上的經濟勞動,當中還涉及印藏不同文化之間的衝突與緊張,而〈暗黑經濟〉揭示了納收龐大捐贈金的寺院,如何必須透過不斷放款使現金流動運作,當中描述報導人札西某次替寺院收款的經驗,龐大的資金是如何必須承擔當劫持風險,讀來驚心動魄。〈隱匿〉一章談寺院內外的人際網絡,僧侶彼此與信眾的群己關係,並不因出家修法即雲淡風輕。蜚短流長、親疏遠近的人情世故,完全說明了「修成正法不見得單靠努力研讀佛典,在修行之外,若關係愈好,愈有機會親近具有正量之大成就者。」(頁192)甚至上師與學生相處之際,也是名利相涉:「儘管出家人不主動追求或覬覦名利,但擁有資源意味著較有能力運籌生活與傳法,對僧團的經濟幫助相對較大,因而在僧院享有較高的地位。」(頁198)

 〈自焚〉大概是全書將民族的苦難寫得最「具體切身」的一章,如同此章小節標題所述,這是一種「族群身心受苦的終極化現」:「藏傳佛教教義反對殺人,憤怒之火只能朝向自我,自焚成為藏人集體受苦的族群苦痛象徵。」(頁211)書中表示,西藏第一起自焚事件於二○○九年在中國境內四川省發生,〈自焚〉則以來自中國,成長於德蘭薩拉的青年蔣佩以西於中國大使館前自焚示眾的事件為主軸,不僅帶領讀者理解藏人自焚的痛切之處,從中也點出了作者不斷於全書各處不斷萌發的反身自視:

一方面,身為西藏世界裡的異族,自焚者與我非親非故、異文異種,在無法確定發言立場的尷尬處境中,說不出「我經歷傷痛」;另一方面,那心裡不知該揣度多少力道的傷痕,在喪禮的現場無法藉由哀悼語言獲得勸慰。(頁224)

 這恰如作者以「流亡」反視自身的「遠行的目的」(頁94),或是在逼狹濃密的關係中渴望「想要隱沒在人群裡」(頁202),又或者當僧人詢問他:「妳怎麼想西藏?」時,鄧湘漪不得不承認「我連自己臺灣人的定位都說不出口了,更何況是西藏?」(頁214)或許我們可以這般理解,民族誌中那些更細更深更的眼光,也許所渴望的「真實」,除了在於文化經驗流動與激盪,透過書寫與閱讀,使我們被共感與同理鏈結起來,在每一次的觀看之中反身自照,或許,這也是一種「真實」。阿潑在推薦序〈唯日常能趨向真實〉提醒我們:「我們在閱讀他者的生命故事,他者的苦難,或他者背後的結構困頓時,若能思考到自己的處境,自己的位置,或許才能讓敘事有意義,並進一步產生對話與反思。」(頁18)

 

--發表於《人本教育札記》368期(2020年2月),頁102-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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